第4章

「一個假镯子,瞧給孩子緊張的,我都心疼了。」


 


「哈哈!」


他們嬉笑著相互恭維,包間璀璨的水晶燈下,像一曲精致的交響。


 


半晌,他們才察覺我一直沉默著,無神地盯著地板。


 


喧鬧漸熄。


 


母親有點無措:「一男,你怎麼了?」


 


她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搖晃,似乎在擔憂,又急切地期盼著什麼。


 


我覺得我應該說點什麼。


 


可我說不出話。


 


校長適時圓場:


 


「你們看,這孩子太開心了,一時都消化不了了!」


 


包間裡哄堂大笑。


 


我突然抬頭,直直回望母親:


 


「沒錯,今天我太開心了。」


 


「感謝媽媽,也感謝爸爸、感謝這裡的所有人。」


 


「來,今天大家不醉不歸,

今天我要好好吃一頓,把過去十幾年好吃的的都補回來!」


 


父親紅了眼眶,欣慰地叫來服務員:


 


「加菜,加菜,把你家所有好吃的都端出來!」


 


母親忍不住將我摟進懷中,放聲慟哭。


 


我笑著,將手藏進袖裡。


 


遮擋鮮血淋漓的掌心。


 


9 番外:母親視角。


 


節目組安排的最後一個節目,是直播一男的升學宴。


 


半個月前,節目組就開始全網造勢,將一男整個成長過程剪輯成勵志紀錄片,讓大家觀看一男各種崩潰、痛苦、掙扎的場面。


 


反響空前。


 


節目組之前找到我,想繼續拍攝第二季:郝一男在大學勤工儉學繼續勵志。讓我想起十幾年前,他剛出生時,節目組突然來拜訪我們。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

我是不同意的。


 


但他們開出的條件令我無法拒絕——真人秀完成後,我們會一次性獲得 400 萬酬勞,這筆錢足以讓一男去做任何想做的事。而且最終我們必將收獲一名優秀的兒子,學校會收獲金榜畢業生、節目組會收獲暢銷節目。


 


三方共贏,沒有痛點。


 


第二季的酬金是 1000 萬,我應該答應。


 


可這一次,不知為何,我和丈夫謝絕了節目組,約定這場直播,是我們雙方的最後一次合作。


 


升學宴這天,節目組精心布置,早早就支起攝像機,群演請滿了整個禮堂。


 


我與丈夫盛裝出場。宴會還沒開始,丈夫就對著直播鏡頭滔滔不絕起來:


 


「我早就說過,我家一男念什麼高中都能考上清北。他就是有這個命。」


 


鮮花與香檳中,

我激動之餘,心底總有一絲不安。


 


升學宴流程彩排無數次了。


 


一男始終配合,感恩父母的臺詞背得滾瓜爛熟,即便他一次都沒有落淚。


 


雖然我很希望他不要鬧,可他真的很安靜時,我反而惴惴不安起來。


 


他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像話。


 


導演發了個手勢,直播開始了。悠揚的聲音響徹大廳。


 


全場熄燈,等著正門開啟的一刻。


 


我緊張得手心冒汗。


 


這些天,一男一直沒有拿那張銀行卡。


 


我隱隱感到他還有點賭氣。


 


沒關系。


 


我用 400 萬酬勞買了一套市中心大平層、一輛車、還有電腦等各種物品,一次性補齊了作為父母應該給他的全部東西。


 


我承諾過:考上名牌大學,

就給他買最好的手機。


 


此時新手機就藏在我袖子裡。


 


一會兒,我要用這些東西向他證明——媽媽沒有一天不在愛他。


 


隨著門緩緩打開,我心中泛起期盼、激動、擔憂……


 


波瀾洶湧。


 


我真的很害怕。


 


我怕那扇門後空空如也。


 


此時我才突然察覺:我一直虧欠了他一樣東西。


 


我從沒有和他。


 


說過一句抱歉。


 


冷汗驟出,我劇烈地後悔起來,心中不住祈禱——


 


一男,請你原諒媽媽。


 


隻要你出現在門後,媽媽一定要向你道歉。


 


一男,你原諒媽媽。


 


媽媽等著你。


 


門終於徹底打開。


 


我懸著的心在門後那個人出現時放下了。


 


又在聚光燈照向他時猛然提起。


 


西裝革履的郝邵緩緩走出來,揮手向大家微笑。


 


群演們都在鼓掌。


 


我錯愕間,去看大胡子,可他也從觀眾席裡衝了出來,揉了揉眼睛。


 


我匆匆迎上去,心中反復告訴自己:


 


一定是什麼地方弄錯了,也許是一男沒準備好,也許是他害羞……


 


郝邵特別神氣:「媽,我今天穿得帥不帥?」


 


我強笑著:「郝邵,你怎麼在這?你哥呢?」


 


郝邵笑得自信:「我的升學宴,他用不著參加。」


 


我心中咯噔一聲:「誰和你說這是你的升學宴?」


 


「哥哥說的:今天你倆特意給我辦升學宴,慶賀我直升本部高中。


 


「他還特意送了我一套西裝,就是不知道為啥,這套西裝咋這麼大呢……」


 


「脫下來!」我笑容繃不住了。


 


「現在立刻去把你哥找回來,把西裝還給他。讓他上臺。」


 


郝邵被嚇到,笑容也消失了:「媽,你在說什麼?」


 


「這是你哥的升學宴,不是你的!」


 


「不可能!」郝邵臉漲紅,「你倆什麼時候對哥哥這麼好過?就他那窩囊廢?他也配!」


 


「閉嘴!」


 


我無心理會郝邵,陰著臉去撥一個男的手機號。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握著手機開始發抖。


 


郝邵歪著嘴,滿臉不屑:


 


「別找了,我的慶功宴不歡迎他參加,我已經讓他有多遠滾多遠,最好永遠都別回來。


 


「他和我說,如果有得選,他不會選擇當我哥哥。」


 


「你看,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有多礙眼。」


 


我徹底呆住。


 


下一秒,我的耳光抽在了他臉上。


 


郝邵難以置信地捂著臉,正想說什麼。


 


我卻根本沒理他,飛奔到大胡子面前,聲音發抖:


 


「我兒子失蹤了,你們趕緊去找人!」


 


大胡子給了助理一個眼色,直播間切到了帶貨。


 


大胡子陰沉著臉:


 


「你家郝一男到底怎麼回事?這麼關鍵時刻,他竟然缺席?」


 


郝邵卻幸災樂禍:


 


「導演,我這個哥哥向來品行不端,我不需要他出席,我們繼續慶祝吧。」


 


丈夫氣急敗壞:「這場升學宴是慶祝你哥哥考上清北的!就你升個本部破高中,

有什麼值得慶祝的?」


 


郝邵:「你們少騙我了。要是本部高中不好,你們當初怎麼那麼堅持讓哥哥改志願呢?」


 


丈夫瞬間啞口。


 


我的眼睛莫名越來越酸。


 


郝邵洋洋得意地晃著車鑰匙:


 


「你看,你們送他的車,他都還給我了,他答應我再也不回來了。」


 


「算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考上清北你倆也不會給他拿錢念,將來進廠,他也用不著這麼好的車,還不如給我留著……」


 


「你……你……」


 


我氣得語塞,我推開導演,一把扯下頭花,衝向門口。


 


「不行,我得回家!」


 


郝邵衝過來攔住我,慌了神:


 


「媽,

這是我的升學宴,你要去哪?我要你留在這,笑著恭喜我!我不許你去找我哥!」


 


我急得要命,可郝邵SS地纏著我。


 


胸腔一團鬱火,我徹底爆發,將郝邵猛地推倒在地上,指著他鼻子吼:


 


「夠了!」


 


「我不是你媽!」


 


「你媽S了!」


 


宴廳裡喧鬧聲突然熄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郝邵僵在地上,扯開嘴角訕笑:


 


「媽,你說什麼呢?你生氣也別咒自己啊。」


 


他求助地望向我丈夫,可這次,丈夫躲開了目光:


 


「對不起,郝邵。她說的是真的。」


 


「你並不是我倆的孩子,甚至都不是領養的……」


 


他說得太過平靜。


 


以至於郝邵臉開始發青。

大胡子咳了一聲,解釋道:


 


「郝邵啊,我們勵志人生節目組的上一個作品是《變形記》,你應該聽說過。」


 


「節目開籌時,我們和孤兒院籤了協議,將你寄養在這對夫婦家裡。為的是將你做成『對照組』、證明優渥寵溺會讓孩子淪陷、隻有遭受苛待才能勵志。節目組安排這對夫婦無條件溺愛你、遷就你的一切,都是為了『鍛煉』你的哥哥……」


 


丈夫聲音冰冷堅定:


 


「郝邵,我倆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孩子,就是你哥哥!」


 


郝邵瞪大了眼,篩糠一樣顫抖。


 


他臉頰淌下豆大的汗珠,口中不住呢喃:


 


「不是,不可能,你們那麼愛我,這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搶過他手裡的車鑰匙,推開人群往門口衝。


 


那輛車就在門口,我要趕快回家。


 


郝邵在身後大聲哭叫著什麼,我卻聽不真切。


 


我心中隻有一個瘋狂的念頭——


 


兒子一定在家裡,他在家裡等媽媽。


 


我要趕快回去見到他!


 


……


 


家中空無一人。


 


桌上放著他的舊手機,旁邊是那張銀行卡。


 


他一分錢都沒帶走。


 


屋裡裝潢依舊,似乎什麼都沒有變。


 


就連往昔的那些話,都還仿佛回蕩在屋中——


 


「弟弟比你小,好東西都應該留給他。你在爭什麼?」


 


「你穿慣了校服,不需要穿別的衣服。」


 


「算我求你們了,算我跟你借的行不行?

長大我賺錢了,我第一時間就還給你們!」


 


「你也為郝邵考慮一下啊,他可是你弟弟啊。」


 


「你算什麼東西?」


 


「你也配?」


 


「你怎麼不去S啊?」


 


恐懼肆虐瘋長,我在屋中四處亂找。


 


一男房間空空如也,我隻找到一本日記。


 


當我翻到日記中某行字跡時,我腳下一軟,撲通跌坐地上——


 


「他倆不是我父母,我總有一天要去找我親生父母!」


 


我都做了什麼。


 


我都做了什麼。


 


那是我唯一的兒子啊,那是我血脈相連的骨肉啊!


 


我都幹了什麼啊?!


 


導演和丈夫也趕到了家裡。


 


導演指著攝像頭,小聲說:


 


「現在直播間網友都在關注,

你趕緊想想說點什麼,把事情壓下去!」


 


「隻要直播順利結束,我馬上幫你去找孩子!」


 


我怔怔地望著那黑洞洞的鏡頭。


 


這個黑洞。


 


吞噬了我的兒子,淹沒了這個家的一切。


 


讓我這十幾年的人生,像是一場夢魘。


 


我點點頭,猛地搶過攝像機。


 


對準麥克風:


 


「各位網友,我是郝一男的媽媽。」


 


「一男現在離家出走,我和他失聯了!我在這裡求求大家,誰如果看到了他,請幫我告訴他:媽媽在找他,媽媽求他趕快回家!」


 


「謝謝你們!」


 


我泣不成聲。


 


「還有,一男……」


 


話未說完,導演撲上來撕扯我,氣急敗壞試圖搶走攝像機。


 


我咬住他的胳膊,拼命搶回攝像機,對著鏡頭舉起一男的出生證明:


 


「一男,如果你能看得到,媽媽要跟你說——」


 


「媽媽錯了!」


 


「媽媽知道彌補太遲了,媽媽隻想讓你知道,你是媽媽的親生孩子,是媽媽最愛的寶貝,媽媽是愛你的!」


 


「不要離開媽媽好嗎?」


 


攝像機被搶走。


 


我被踹倒在地。


 


顧不上丈夫和導演廝打成一團,我趕緊掏出自己手機,登錄剛剛的直播間。


 


卻發現直播已經被掐斷了。


 


我眼前一黑,胃中翻湧起劇痛。


 


我噴出了一口血。


 


所有人都停住了,片刻震驚後,他們手忙腳亂地撥打著 120。


 


五感漂移,我胡亂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