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師尊雲遊時路過雪山,說我漂亮,點化了我。
自此我放下塵緣,跟隨師尊潛心修煉多年,一步步通過了仙獸資格終試,終於幻化為人形。
為了師尊的面子,我舍棄了那條粗壯漂亮的獸尾。
它一根雜色都沒有,我最喜歡它了。
我開始羨慕起夏掌櫃。
他皮毛順滑,尾巴蓬松有力,又修得出人形,還是有口皆碑的好掌櫃。隻是那黑霧經久不散,我決定開解他。絕不能讓他步了師尊的後塵。
「老夏,你心中有魔。」
「什麼馍?!」老夏舔了舔嘴。
「執念,我是說執念。」
他笑得坦蕩,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誰沒執念呢?我想練好功法,報血海深仇。我要春秋冬做大做強開八十個分鋪。
還想攢足無數的功德……難道你的心中就沒有魔嗎?」
我?我垂眸看著自己這身舊皮囊,低頭不語。
昨夜我又點燈熬油,把它補了又補。
第二日,他就帶回一個五花大綁的女人。
老夏眸光炯炯,不像在開玩笑。
那女人生得貌美,嘴被堵上了,嗯嗯嗚嗚地哭得一臉淚,還以為遇到了土匪。
我快被氣笑了:「老夏,你把她放了。」
「不放,專門給你捉的新漂亮人。」他的倔脾氣上來了,說什麼都不肯放。
那女子本就驚恐萬分,眼下已嚇暈過去。
我摟上他的脖頸,道:「你把她放了,我晚上讓你來我房裡睡。」
老夏耳根子羞得通紅。
一咬牙,讓小二把人扛走還回去了。
從前在天宮時,我資質平平。
師尊認定是我獸性未除,讓我提前斷尾。
泡在萬年冰川裡冷靜了許久。
而與師尊逃到人間後,他又嫌我蠢笨。
怨我無法緩解他入魔的痛苦,還把我關進柴房裡,一餓就是兩三天。
雖然我不是人,但師尊也沒把我當人。
如今,我再也不是那個冷血無情的鄉野屠婦了。
我溫柔又軟糯,還學會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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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老夏抱著被子來到我房中:「你說的。」
我貼著耳根問老夏:「你知道人是如何纏綿的?」
他陷入了知識盲區。
我得意地說:「我見過的。先這樣,再那樣……」
還沒細說幾式,
他嚇得變回豹豹本體,奪門而逃,被我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了後脖頸。
我揪著他的豹耳朵,睡得很踏實。
我喜歡豹豹的味道。
那是一種猛獸才有的侵略感,欲望與野心,喜歡和佔有,都在明處,就像腥甜的風吹過曠野和雪山。
可我對他說了很多謊:
「等你報了仇,我們就成婚。」
「等你開第八十間鋪子的時候,我們就成婚。」
「等攢了一萬件功德的時候,我們就成婚。」
他又炸毛了,在屋裡走來走去:「小瞳,你就是話本子裡說的負心人吧!夜裡抱著我又啃又吸,隻想著佔我便宜,白天就絲毫不願負責,對不對?」
我也想負責的,我真的想。
隻是我怕自己的皮囊破裂,魂魄消散,會害他執念更深,那樣他會瘋的。
老夏忽然按著我的後腦,吻了我的唇,許久才放開:「小瞳,我知道你的擔憂。你不願用別人的軀殼,我都依你。能像現在這樣做夫妻,我也知足。過一天,算一天,好不好?」
我覺得他說得也有道理。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無酒喝涼水。
我點點頭:「老夏,你剛剛親得太用力了,罰你重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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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好日子沒過多久,師尊找來了。
那時我們一家四口正在包包子。
這次採回來的松茸都沒開傘,味道特別鮮嫩。
師尊一腳踹翻了我的新鍋:「遲瞳,你可知叛出師門的下場隻有S?」
「你特麼咒誰S呢?」老夏抬眸,起身拍了拍手裡的面粉,把我護在身後,周身是我從未見過的寒意,似乎下一秒就會露出獠牙,
撲上去撕咬他。
師尊一眼就認出了他,輕蔑道:「是你。當年怎麼就把你給漏了呢?難怪那墊子她不喜歡。」
老夏雙眼血紅,渾身黑霧濃得像雲,化身為豹,撲了上去,我連忙揪住他的尾巴:「別去!」
我手裡的小鐵锹閃著寒光,化作了一柄長劍。
當年我偷出這把月華劍,斬了鎖鏈救了師尊,沒想到如今又派上了用場:「老東西,你那破爛師門,我叛了也就叛了!你還想S徒證道不成?」
師尊有所顧忌,退了兩步,咬牙切齒道:「你竟墮落至此。為了修道,你受的苦都不記得了?」
我嗤笑:「我自是記得,就是因為記得太清楚了!做妖,可比修道幸福多了。」
與天宮中的仙娥仙官相比,靈獸也隻是像人間草木魚蟲一般的低賤之物。
小仙娥說「腳冷」,
師尊就能尋遍三界,剝了老夏全家的皮,給她做墊子,害得老夏在痛苦中活了五百年。
小仙娥說「今年瓊池的蓮花不嬌豔。」
師尊就能劃破我的前爪,讓鮮血汩汩流入瓊池中,直到滿池白蓮變成熱熱鬧鬧的紅蓮。
仙娥倨傲地賞了我一顆丹藥,師尊連連誇我有出息。
而他後來給柳思月醫病的模樣,和當年為博小仙娥一笑時一模一樣。
比入魔還可怕的,是戀愛腦。
我怕柳思月想啖我的肉,師尊也會把我切成絲兒端去,才連夜出逃。
而在「春秋冬」這幾個月,我悟了——
所有的關系就應像吃飯睡覺一樣自然,誘惑不得,脅迫不得。
覺得包子好吃,那就常來光顧。
覺得包子好難吃,當然也可以去吃胡餅羊湯。
如今,師尊這餿貨,對我而言已然是臭不可聞的泔水了。
「瞳兒,跟我回去。你的人皮不堪用了。我想出了一個新法子。」
我輕笑:「回你爹。我是妖,這兒才是我的家。」
許大娘抄起擀面杖,小二扛著折凳,一邊罵一邊把師尊往門外驅趕:「哪來的潑皮無賴,看我不打S你!」
師尊恨恨地丟下一句:「一群畜生。等著後悔吧。」
我把鍋收拾好,重新架在爐子上,扯老夏的袖子。
老夏眼圈紅了,站著不動,聲音止不住地顫抖:「小瞳,方才你我聯手,也許有勝算的,為何要放他走!你知道他該S,他該S……」
師尊作惡多端,是該S。
可師尊的軀殼裡還封印著一個人魂。
這一架要是真打了,
那人必S無疑。
以前我雖幫著師尊處理屍首,但從未害過一人性命。以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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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走後,老夏變得沉默不語。
夜裡還是會變成豹子,但他不睡床上了,而是蜷縮在地上。
還是第二日,許大娘想了個主意。
「掌櫃的,咱們去子虛山的紅姑娘廟上香。」
老夏總算願意說話了,懶懶道:「我沒聽錯吧,你一個雞精去拜人間的神?」
許大娘垮著臉不高興了:
「雞精咋啦?鄉親們都說可靈了。我……我想去給遲姑娘求道平安符。你不去那我們走啦。」
按說妖族靠近人間寺廟會損了修為,但許大娘不怕,店小二也不怕。
老夏興致缺缺地跟在我們後面。
許大娘包了一些糖糕,小二揣了瓶好酒。
我準備好了一顆虔誠的心。
廟修在山頂,樹木遮天蔽日,光線極暗,但香客往來不絕。
院中有一汪池水。
泥塑的紅姑娘坐在蓮花寶座之上,垂目望著蒼生萬物,如審視,如悲憫。
我恭敬地擺上供品,學著香客的樣子,虔誠地磕頭,在心中默念:
「大慈大悲的紅姑娘,請保佑我夫君平安無虞,莫再深陷仇恨的泥沼,也不要。吃醋啦。保佑許大娘臉上沒有褶子,保佑小二一覺睡到天明。謝謝您了。」
下山的時候,已是日暮。
小二摸著癟癟的肚子道:「餓了。」
於是我們在包子鋪隔壁的酒館坐了下來。
半壺黃酒下肚,夏老板已有了幾分醉意,臉紅紅的,看我的眼神發直,
眸子裡卻壓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我詫異:「幹嘛這麼看我?你今日怪怪的……是不是忘記跟紅姑娘說願望了?」
他不語,隻是往我碗裡夾菜。
忽然有人大喊:「走水了!」
大家都提著水桶往外跑,我們也跟了出去。
隻見「春秋冬」火光衝天,濃煙滾滾。
縱火者並未離去,而是握著火把,站在店門前。
我們都認得他,是個姓方的老主顧,和善得很,每次都會買了包子帶回去。
「你們這些兇手!」
「今日必須給我妻女償命!」
他雙目被濃煙燻得通紅,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怒罵。
他說昨日,他娘子吃了我家的包子,便犯了癔症,逢人就說自己是魚,抱著孩子投了護城河。
撈上來已經沒氣了。
沒人會拿妻女的性命去陷害一家包子鋪。
眼看火勢越燒越旺,一截燒斷的房梁搖搖欲墜。老夏化作花豹衝了過去,將姓方的護在身下,房梁砸在了老夏的後背,把他的皮毛燒焦了。
看熱鬧的人哪見過這種化獸的大場面,紛紛抱頭鼠竄。
哪怕我們從不曾與他們結仇,也依舊是人人畏懼厭惡的妖怪。
老夏叼著姓方的腰帶,掙扎著起身,從燒紅的房梁下擠了出來。
「走。」老夏抬眸看了我們一眼,大家便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騎上他的背,逃進了附近的山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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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冬」沒了。
聽說官府在城中張貼了告示,懸賞能收妖的高人。
相親相愛的一家妖,
從此再也沒有家了,隻能苟活於山林之中。但這不是重點。
老夏沮喪地扒拉燒火棍,問我:
「娘子,昨日賣剩的包子呢?」
「我沒吃,大娘昨日給我烙了蔥花餅……」
老夏又轉頭問小二:「售出了多少?」
小二哭喪著臉:「足足八十個。」
如果是松茸有問題,那現已釀成大禍。
這口大黑鍋懸在我們腦袋上,心中著實難受。
我和老夏回到了林子裡。
那林子與往日並無不同,但仔細辨別,就會察覺到異樣。林子裡籠罩著一層瘴氣般的薄霧。
老夏攔著我,不讓我靠近。
「沒事,這是幻境存在過的殘留。」
氤氲之下,新生的松茸亦幻亦真。
師尊來過這裡,
大約用了法術障目,以毒菌子替換了我們的松茸。
眼下已是百口莫辯。
老夏滿臉愧色,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輕輕牽上他汗漬漬的手,一邊安撫著老夏,一邊籌謀。
師尊既以偷牌換牌這種齷齪手段逼迫於我,那就別怪我掀桌一搏了。
夜裡,四周靜得隻剩蟲鳴。
許大娘躲進草窩裡,小二臥在樹杈上。
老夏打了一天獵,生了半天氣,此刻已然入夢。
睡夢中還不忘把尾巴搭在我肚子上。
他還不知道,這肚皮已經補不好了。
看著毛茸茸的豹豹,我收回了想撫摸他的手,把大部分靈力都給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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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了一夜的路,早晨就到了拂柳鎮。
老登不在,隻有柳思月一人。
整日被師尊消耗,她看上去老了好幾歲。
纖細的脖頸上有了紋路,眸光倒是潋滟如舊。
她正站在庭院裡逗弄鸚哥。
呵,真有意思。
這世道寵物也有自己的寵物了。
我揶揄道:「燒火丫頭在我家燒得怎麼樣?」
她轉頭見是我,目光一頓,隨即笑道:「他終是舍不得S你。」
惺惺作態,還搶我的臺詞!
這話該我說吧。
我伸手掐住她脖子:「他讓我回來,我猜,是想讓我把你也一寸寸剁碎,埋進後山的桂花林裡吧。」
我勾起唇,手裡又多使了兩分力:「他跟你說過吧,我填坑填得可好了。」
師尊毀了我的生活,坑害我的夫君,那今日都別活了。
我早已打定了主意。
若師尊覺得我的血有用,我就把血放幹。
若師尊覺得我的心有用,我就把心碾碎。
軀殼本就是S人的,也撐不了多大一會兒了。
隻要能夠把他的如意算盤全砸了,我活不活又有什麼所謂。
柳思月四蹄,啊不,四肢在空中亂蹬,從嗓子裡擠出一句:「他助你成仙,你……你恩將仇報!」
偷寶劍斬仙鎖,幫他掩蓋罪行,樁樁件件,我早已報過他的恩情。
更何況,我不覺得這是恩,也從未想過要做什麼狗屁仙獸,是他一廂情願點化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