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一秒,他像個孩子一樣,抬起胳膊,狠狠地擦了擦眼淚。


 


我的心裡毫無波瀾,打算繼續開口時,門外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溫之峤從我的身上掀了下去,隨即一張薄被嚴絲合縫地覆蓋住我的身體。


 


我眯了眯眼,順手撈起被子,神色略顯慌張:「這是做什麼?」


 


溫之峤比我更無辜,趴在地上眨著紅彤彤的眼睛,苦於不能說話,神情看起來像腦袋上頂著大大的一個「哥?」。


 


溫時樾用身體隔開我和他弟弟,黑色的鴨舌帽蓋住了眉眼,隻聽得到他的聲音:「你說你最愛他,你撒謊。你根本分不清,分不清是誰和你徹夜糾纏。」


 


「宣寧,他騙了你,我也騙了你,你有權利知道真相,然後獎懲隨你。」


 


我的演技向來很不錯,轉眼的瞬間就積蓄了情緒。


 


光著腳下地,我打開房門,神色冷淡:「都滾出去。」


 


溫之峤還處在震驚中時,溫時樾佝著背扯了扯嘴角,順手拿過一旁的拖鞋,彎腰替我穿上。


 


這下,即便蠢笨如豬的人也該反應過來了。


 


溫之峤站了起來,一邊嗚啊一邊不可置信地比劃:「哥,你在幹什麼?」


 


他看起來崩潰又絕望,像個沒要到糖的小孩:「我,我是讓你幫我調教宣寧的,我,我不是讓你來給她當狗的!」


 


「你在做什麼?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你一開始就是故意的,你在騙我,對不對?」


 


「你撒謊,你撒謊,你答應過我,要把她還給我的,你怎麼可以騙我?!」


 


我和溫時樾算得上是很有耐心的人,好脾氣地等他比劃了這一通。


 


溫時樾才開口,

露出從不示人的真面目,是薄情、是佔有、是嘲笑和野心。


 


「阿峤,你還跟小時候一樣蠢。」他強硬地拽著我的手,垂眸看著小啞巴:「也一樣天真可恨,總以為所有東西,即便厭煩拋棄了,哪天想起來,所有人都要千方百計地給你送上。」


 


也許,比起哥哥違背了承諾,他幾十年從未泄露過的厭惡,反而更讓溫之峤不知所措。


 


「哥,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溫時樾瞥過眼,坦蕩直白:「從答應交易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打算走回頭路。」


 


從門外進來幾個保鏢,溫時樾吩咐:「把人帶回老宅,嚴加看管。」


 


至於我,他看向我,眸色深沉:「至於你,你有更好的選擇。整個溫家,現在沒有人能夠越過我、利用我、踩著我,你的前路會更寬闊。」


 


「寧寧,我不信你對那個傻子是真愛。


 


他目光克制地在我臉上打轉著,輕輕地用指腹擦拭著,那是溫之峤把我口紅弄花的痕跡。


 


「即便我不入局。」他聲音很輕,暗啞:「你也會來找我的,宣寧,你的野心快藏不住了。與其讓你做那些不堪的事,不如讓我做這個壞人,讓我來勾引你、引誘你。」


 


「一切的罪名,我來擔。」


 


我並不想承認,但溫時樾很聰明。


 


也或許,從他踏入別墅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想過偽裝。


 


9


 


溫之峤,是我給自己找的第一塊踏板,在五歲那年。


 


五歲的孩子能懂什麼?那太多了。


 


至少在豪門裡,五歲的孩子比誰都清楚,有後媽就一定有後爸,亙古不變的道理。


 


後媽是個笑面虎,人前溫柔大方,和善疼人,背後自有一套對付我的法子。


 


不小心推倒的衣物,會哭著說:「是我做得不夠好,寧寧才會不喜歡我,你別怪她。」


 


一次又一次,我從極力爭辯,到沒人願意聽辯。


 


爸爸隻會指著我:「宣寧,我對你太失望了。」


 


她越得意張揚,我越沉默寡言。


 


佣人有樣學樣,不是忘了接我放學,就是給我吃剩飯。


 


她們都覺得,那個女人肚子裡的孩子要出來了,我是個被拋棄的孩子。


 


我抱著髒娃娃,透過窗戶,看向明亮的大廳。


 


「不會哦。」我踮起腳,將娃娃放在窗戶上:「誰敢拋棄你?」


 


三個月後,溫之峤再次從我眼前路過,我叫住了他。


 


他從小就像一隻孔雀,走到哪裡都是人群簇擁,極盡溫家寵愛。


 


我很漂亮,和我媽媽一樣好看,

他盯著我的時候,我笑了笑。


 


「這是糖嗎?」我乖巧地指了指他的手,露出渴望的眼神。


 


溫之峤鼓著嘴巴,比劃了幾句,又放下手,他大方地將糖塞進我手裡,像賞賜。


 


他從小就喜歡柔弱得能依附他的女孩子,就像五歲時的我一樣。


 


我接過糖,伸手比劃出「謝謝」的手語。


 


我觀察了他很久,他身邊的小孩子,除了他沉默寡言的哥哥,沒有人會和他打手語。


 


溫之峤的眼睛閃過一絲亮光,看起來很驚喜。


 


後來,年僅六歲的溫之峤,面對我的後媽和親爸。


 


就能讓人傳達出「打狗還要看主人」這樣的話語。


 


十七歲,後媽秉著為全家著想的大局觀,堂而皇之地談論我的婚姻。


 


「很快就十八了,先定下來嘛,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等大學畢業,也就三四年,一畢業就能結婚了,這也是人家周總那邊的要求。」


 


「也就差個十來歲,咱們倆不也是老夫少妻嘛,再說了,年紀大的男人會疼人。」


 


「茵茵還小呢,而且,人家周總也看不上我們茵茵。」


 


那些年,我不停地在溫母面前打轉,甚至可以為她處理溫之峤的一切事務。


 


有時,還因為過於顯露本性,而顯得過於強勢。


 


我以溫母的名義,掌控他的一切,小到他昨夜見了什麼人,我都要過問。


 


我從小就在失重中存活,總想要盡可能地掌控握在手裡的一切人和事。


 


那時溫之峤總會難以置信地問我:「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根本不是這樣的!你變得越來越不可理喻。」


 


我嘗試過,放松掌控欲,比如無視許貞。


 


後來,溫家放出有意聯姻的風聲,讓我安穩度過了四年。


 


沒有誰,比我更適合溫之峤。


 


我從五歲開始,就在打造自己,成為溫家最適合的聯姻對象。


 


這個圈子裡,不是沒有比宣家更有權有勢、更和溫家門當戶對的,但隻有我,能讓溫母放心地將他交給我。


 


這也是溫之峤雖然作天作地,不服管不服氣,卻也最終願意點頭的原因。


 


而我是什麼時候意識到,溫之峤已經不足夠了呢?


 


也許是在他一次又一次,難以掌控的時候。


 


也許是在,許貞出現之後。


 


10


 


溫時樾說一不二,幾乎不需要任何理由,就能將溫之峤軟禁在家。


 


但他沒有限制我的人身自由,我讓人替我訂了一張飛巴黎的機票。


 


我被戲耍,

被欺騙,出國放松下心情是理所應當。


 


許貞會來找我,是意料之內的事。


 


溫之峤總以為,攀附他的是一株柔弱無害的茉莉,可以讓他隨意揮灑英雄主義。


 


而我這朵強勢的、不可理喻的帶著刺的玫瑰,著實令他厭煩。


 


「你很厲害,我玩不過你。」許貞坐在我面前,帶著一絲不甘。


 


「錯了。」我攪著咖啡,搖搖頭:「你從來,都沒有資格跟我過招。」


 


那些拙劣的把戲,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我小時候就見過太多。


 


也許溫之峤會覺得,我是因為這次欺騙,才放棄他。


 


但實際上,早在兩三年前,我就給過他無數機會。


 


雖然溫時樾這些年一步步掌控了溫家,溫之峤的用處被襯託得捉襟見肘。


 


可我至少一開始是沒有想過轉移目標的,

隻要溫之峤不違法犯罪,溫家保他一輩子綽綽有餘,我的欲望也可以為他後退一步。


 


但溫之峤顯然不是這樣想的,也許一開始,他隻是想用許貞反抗我的掌控。


 


可後來,許貞站在我身旁被水燙到,他會一把推開我,毫不猶豫地斥責我:「你為什麼就是跟她過不去?我都說過我和她之間什麼都沒有,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他會當著眾人的面,下意識地維護許貞:「宣寧怎麼能跟許貞比?她出生豪門,從小要什麼有什麼。許貞她從農村走到這裡本來就不容易,你們沒看到她有多堅強。」


 


溫之峤喜歡許貞,就像喜歡五歲時的宣寧。


 


即便聯姻在即,他也不管不顧地帶她出席各種場合,替她安排溫氏工作。


 


直到那次山頂聚會,我和許貞同時落入泳池,而溫之峤扎進去,隻顧著抱許貞離開。


 


我面色慘白地叫住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直到這一刻前,無論如何爭吵不對付,我都沒有懷疑過我和溫之峤這麼多年的感情。


 


我不相信,他會丟下我。


 


可許貞在他懷裡,淚眼滂沱:「阿峤哥哥,我有些難受……」


 


溫之峤沒有猶豫:「貞貞心髒不好,宣寧你會遊泳的,不要任性,你先上來,我很快回來接你。」


 


我沒有再開口,撤掉用手捂住的傷口,泳池彌漫上一片血水。


 


許貞的臉透過他的肩膀,朝我看來,和眼前的臉重疊在一起。


 


我撐著下颌,看她:「如果你聰明點,應該學會急流勇退,而不是毫無底氣地在這裡跟我叫板。」


 


說是資助,實則B養。


 


這些年,溫之峤在她身上花的錢不計其數。


 


上百萬的項鏈和包,市中心的房子說送就送,眼也不眨。


 


聰明的人,撈一筆其實就該知足了,這還是在溫家不追究的情況下。


 


「退?」她笑了笑,「你不是我,你當然理解不了,從地獄到天堂的滋味,更別說現在還要被人趕著下地獄。」


 


她抿著唇,「我原本要求並不多,就算他要和你結婚也沒關系,我不爭不搶,待在他身邊,根本礙不到你的事,是你太貪心,也太不能容人。」


 


「你要做豪門闊太太,卻妄想丈夫身邊雁過無痕,純淨如白紙,你比我更清楚,這是很天真的想法。」


 


「不過你真厲害,溫之峤就算了,他是個蠢貨,連溫時樾你都能玩弄於股掌。」


 


我今天來,並不打算和她對峙什麼。


 


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我拿起包,好心提醒她,「就算沒有我,

溫家也不會允許你進門。」


 


「那又如何?」她在我身後,站了起來:「如果溫家人知道你,水性楊花,腳踏兩隻船,你覺得你還能嫁進溫家嗎?」


 


「宣寧,我沒有機會得到的,你也不會那麼輕易。」


 


我停下腳步,回身看了她一眼。


 


——不自量力。


 


11


 


溫家家宴,許貞黑白顛倒的告狀顯然起了作用。


 


這是溫母第一次對我露出這樣的臉色:「沒有我們溫家,你宣寧算個什麼東西?你竟敢背著阿峤出軌?」


 


一堆照片氣勢洶洶迎面而來,看不見男人的臉,隻有我的臉被拍得清清楚楚。


 


我撿起照片,神色平靜:「阿姨,這上面的人是阿峤,我這些日子一直跟他在一起。」


 


「你還有臉撒謊!他這個月明明一直待在巴黎,

許貞陪在他身邊。」


 


我震驚地抬起頭,拿出手機,上面是一張我和「溫之峤」的自拍照:「不可能,我們上一周還一起拍過照,不是阿峤陪著我,還會是誰……」


 


溫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神色駭然:「什麼意思?你——」


 


這時,被關起來多日不見的溫之峤突然出現,他飛快地擋在我身前:「媽,不關她的事,是我哥欺負人。」


 


「他覬覦宣寧,他很早就覬覦宣寧,他騙了我,他要從我這裡搶走她。」


 


溫母的神色一瞬間就變了,她的目光無縫銜接地轉入到了,為溫之峤戰鬥的狀態。


 


從小到大,在溫家,都是這樣。


 


溫之峤想要的,她都會想盡一切辦法滿足,哪怕從溫時樾那裡掠奪而來。


 


她轉過身,

對上剛從門外進來的溫時樾,習慣性地指責:「溫時樾,你怎麼能搶你弟弟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