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怕到最後自己找到了,也會不假思索的說:「那咋了?這一次不是她偷了,之前就不是她偷的了?」


梁美茜開始有意無意的整我,為大家制造新的樂趣。


 


有時候是在我的作業本上寫辱罵老師的話,惹得老師生氣當眾撕了我的作業。


 


有時候是撬起我凳子上的釘子,勾爛我的褲子,露出裡面醜陋的紅色秋褲,卻沒有人提醒我。


 


隻要我站起來回答問題,所有人都會把嘴巴閉上,盯著我回答。


 


答對或是答錯,大家都會哄堂大笑,大喊一聲『誰老婆』。


 


隻要我走在學校裡,就會有人無緣無故衝我翻白眼,從他們身邊經過時還有莫名其妙的笑聲。


 


我一出醜,梁美茜總是第一個跳出來安慰我,制止大家。


 


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梁美茜在故意讓我難堪,可大家都樂此不疲,

認為我是自作自受。


 


她長得很漂亮,有各式各樣的發圈,會在嘴巴上塗亮晶晶的唇膏,喜歡在人堆裡嘰嘰喳喳。


 


她是老師眼裡的乖乖女,成績優異,人緣又好。


 


所以她說什麼,大家都會相信。


 


她在班裡散播謠言,一些我都不知道的事被大家信以為真,我成為了他們口中的背刺姐、小偷姐,諸如此類,各種各樣。


 


而沉默以求自保的都是大多數,我孤立無援。


 


值日是我和梁美茜一組。


 


那天下了晚自習,教室的人都走光了,隻剩下我和她。


 


她依舊不打算值日,把活都丟給了我,她並不擔心我有那個膽子敢不做值日,因為第二天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都會變著法的罵我。


 


她背起書包要走,我叫住了她,「梁美茜,我好像沒招惹你吧?」


 


她扭過頭,

一臉冷漠,「沒有,所以呢?」


 


「那為什麼針對我?」


 


她想了想,「因為你大家都很開心啊,你不覺得每天上學S氣沉沉的很無聊嗎?我想為大家增加點上學的樂趣,沒錯的!」


 


我攥著掃把,擋在了她面前。


 


她愣了一下,然後大笑出聲,「你要打我啊?」


 


她等了一分鍾,沒等到我動手,一臉掃興的擠開我摔上了門。


 


夜沉沉,有風闖了進來,吹得窗簾一晃一晃,我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哭泣。


 


我恨梁美茜,恨老師,恨學校,恨春天,恨自己。


 


恨自己繼承了我媽的基因,膽小懦弱,沒有靈光的腦袋也沒有討人喜歡的臉。


 


4


 


班主任在班群裡艾特了我媽,點名道姓批評我晚自習玩手機。


 


我媽看著我吃飯,

說道:「珺珺,上自習要好好讀書啊,不要玩手機。」


 


「作業寫完了就把明天的課預習一下,把錯題本看看,原來在市裡的學校你都能考進年級前十,怎麼這次期中考試下滑了那麼多名?不要總是盯著手機。」


 


「媽媽一個人供你念書,你也要爭氣,不要被爸爸的事情影響…」


 


她嘮嘮叨叨,我卻沒忍住哭了起來,泄憤一般往嘴裡塞著飯。


 


我的媽媽很辛苦,沒什麼文化,也沒什麼本事。


 


廠子裡有親戚承包了一個食堂窗口,我媽就在裡面打工。


 


早晨六點去,下午三點回來,五點再去,九點半回來。


 


一個月四千塊,每一分都是辛苦錢。


 


我媽看到我哭了,手足無措的安慰起我,「媽沒有怪你的意思,媽也不是不讓你玩,我不說了、不說了,

你好好吃飯,都怪我,好端端的說這些。」


 


她怕我覺得她礙眼,躲去了廚房。


 


我哭她也哭,她背對著我偷偷抹眼淚。


 


我不敢告訴我媽我在學校被別人欺負。


 


她知道了不僅不能替我討回公道,說不定去學校找老師還會讓我淪為更大的笑話,而她還要平白無故承受莫名的罵聲。


 


周末兩天,我都把自己關在房間。


 


我逼著自己讀書,逼著自己寫題。


 


我的焦慮如影隨形,耳朵裡不停的幻聽他們的奚落和罵聲,我摳著手背上筆尖的扎痕,摳破了也沒停下,血落在卷子上,留下褐色的印子。


 


我想寫上正確的答案,不知不覺落筆的字卻變成了『梁美茜』。


 


我崩潰大哭,擦掉眼淚,然後繼續崩潰,繼續一遍遍擦掉眼淚,循環往復。


 


腦袋裡突然冒出那條不起眼的回復。


 


【大概成為高考市狀元吧,校霸欺負你一下,那就是打整個市教育局的臉了。】


 


我要當高考狀元。


 


我覺得我瘋了。


 


媽媽的眼淚成為壓倒我這隻脆弱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周一ẗṻ⁹晨讀,梁美茜突然問大ťū́ₜ家有沒有聞到一股臭味。


 


她皺起漂亮的眉毛,「好臭好臭,什麼東西這麼臭啊?」


 


她讓靠窗的同學把窗戶開開。


 


我下意識的聞了聞自己,肩膀、袖口、手掌和嘴巴,一一檢查。


 


什麼味道都沒有,校服是我媽才洗過的,是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梁美茜問我,「你聞到了沒?」


 


我剛開口說了句沒有,她就馬上就後仰著身體,捂上了鼻子,表情誇張,「千珺…你今天忘記刷牙了嗎?


 


她的話像一滴水炸進了油鍋。


 


周圍的人都默契的像她一樣捂上了鼻子,一邊做出嘔吐的聲音,一邊大叫著臭S了。


 


我的新外號在眾目睽睽之下誕生了——口臭姐。


 


他們自發的丟給我很多薄荷糖,砸在我身上,扔在我周圍,他們讓我快點吃,讓我去刷牙,讓我去洗澡。


 


一種名為難堪和羞恥的情緒包裹著我,我握著筆的手在止不住的顫抖,冷汗滲出毛孔。


 


憤怒啃噬著我的神經。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憋了一大口口水吐在了梁美茜臉上。


 


她猝不及防,瞪圓了眼睛,愣在了原地。


 


我一把推上她的肩膀,抓起桌上的杯子仰頭猛灌,把水含在嘴裡,然後盡數吐在她臉上。


 


一瞬間,周圍的聲音戛然而止。


 


梁美茜頂著湿漉漉的腦袋,難以置信,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她怒火中燒,臉上逐漸猙獰,沒等她先開口,有人一巴掌拍上我的腦袋,「傻逼!你瘋了?」


 


他們學不出來我這樣惡心的手段,隻能嘴上罵著,朝我扔東西給梁美茜出氣。


 


我有樣學樣,抄起桌上的書也朝著他們砸,誰砸我,我就砸誰。


 


我像個潑婦一樣,挨個罵了回去,我用我聽到過、想到的所有髒話,攻擊他們的父母,攻擊他們的全家。


 


「你這個傻逼,小腦完全不發育,大腦發育不完全,長得還像坨狗屎!」


 


「拼夕夕砍一刀砍到你的頭了?鞋都買的假貨,活成這個樣,還有心情說三道四!」


 


「說我口臭聞聞你自己的嘴,一張嘴就是噴糞。」


 


……


 


4


 


我揭竿而起,

孤軍奮戰。


 


梁美茜接過別人遞來的紙巾,嫌惡的擦著臉上的水。


 


我不忘記罵她,指著她大聲評價:「裝貨。」


 


她咬牙切齒,卻礙於自己的人設隻能認栽選擇沉默。


 


亂糟糟的教室很快就招來了班主任。


 


他看到黑壓壓的腦袋裡站著比直的我,指Ţŭ³著我破口大罵,「凌千珺!你是想反了天了是嗎?你當學校是菜市場?」


 


「你成績不好不怪你,你人品不好也給你機會改過自新,你千不該萬不該影響別人學習!所有人對你一忍再忍,實在忍無可忍!」


 


他把手裡的教案拍在講桌上,氣得連手都在抖,「今天的事不能像之前那樣包庇縱容你了,我會和年級主任上報,對你停課處理。」


 


「還有!把你媽現在叫來學校領你回家!給臉不要臉!」


 


周圍響起一陣起哄聲,

他們像主人趕來撐腰的狗,大聲的吠叫著。


 


我腰杆挺得比直,我沒有錯。


 


所有人都認為我有錯,那我就真的是錯了嗎?


 


我媽匆匆趕來學校,她白著臉推開辦公室門,看到我站著,一下衝上來緊抱住我。


 


她的個子比我還要矮上一截,卻像個護崽子的母雞,用手環著我的腦袋,拼命的把我往她懷裡按。


 


班主任說我在教室辱罵毆打同學,肆意妄為、無法無天、偷雞摸狗又不服管教。


 


我媽驚呆了,但她脫口而出,「不可能,我孩子不是這樣的人!」


 


「一定是別人欺負了她,她從來都不會罵人打人,更不會偷東西,她不ṭúₘ是這樣的人!我對天發誓,我的孩子是好孩子!」


 


班主任見我媽和我沆瀣一氣,一瞬間喪失了所有力氣和手段。


 


他說:「事實就擺在你眼前,

你和你女兒一樣張口就是胡編亂造?」


 


「那好!我們這小破學校容不下你和你女兒這兩座大佛,轉學吧。」


 


班主任要停了我的課,我媽哭著說不行。


 


她開始對著班主任卑躬屈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為我求情。


 


「肯定是有誤會的,是我的錯,我沒看好她,我會和她聊聊的…」


 


「她的學習不能落下呀,停兩個禮拜,回來老師講什麼她都跟不上,這就全耽誤了呀!」


 


辦公室的窗戶外面趴了許多腦袋,他們盯著我媽,盯著我,等著看我們的笑話。


 


我抓上我媽的手腕,「媽,我們回家。」


 


我媽的眼淚還掛在眼眶,她茫然無措,卻還是遵從了我的意願。


 


回家之後,我媽沒有問我緣由,她知道我不想說,也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她旁敲側擊問我要不要轉學,還花了很貴的價錢買了芒果,哄我開心。


 


我不要轉學,我也不要吃很貴的芒果。


 


「我要做高考狀元。」


 


我這樣告訴我媽,她愣怔了幾秒鍾,問我,「媽媽該怎麼幫你?」


 


我媽不假思索,花五千塊給我報了網課。


 


她讓我不要擔心錢的事,說我哪怕考不上大學,但隻要我想學,她就有的是錢。


 


我知道她在逞強,在撒謊,卻沒有戳破她。


 


我坐在桌子前,再度淚流滿面,腦袋裡揮之不去的『梁美茜』變成了『媽媽』。


 


不得不承認,我在學習上的天賦得天獨厚。


 


我的成績隻是在他們語言暴力的蹉跎下暫時的下滑。


 


我心無旁騖,頭懸梁錐刺股,日夜苦讀。


 


我困得提不起來筆,

腦袋混沌得像一鍋黏膩拉絲的粥。


 


我就扇自己巴掌,一袋袋灌廉價的速溶咖啡,學著梁美茜那樣拿筆尖扎自己的手背。


 


我解不出來題目,煩躁的想撕爛卷子。


 


我就逼自己喝冰水,涼意從胃裡擴散到全身,我學著梁美茜那樣罵自己,大喊自己的外號。


 


我翻來覆去的背知識點,直到滾瓜爛熟、倒背如流,我一遍遍咀嚼著晦澀難懂的題目,像啃噬梁美茜的骨血,細嚼慢咽,津津有味。


 


疼痛讓人清醒,恨意讓人一往無前。


 


停課後返校,我趕上了期末考試。


 


我從中下遊一躍考進了班裡前十,年級前一百。


 


所有人看著那張貼在班裡後牆上的成績表Ṫų₌傻了眼,梁美茜站在人群後,神情自若,拳頭卻攥緊了。


 


我在第三,她在第四。


 


我的名字不偏不倚,

正正好好踩在了她頭上!


 


5


 


梁美茜笑著對我說:「恭喜呀,千珺,這次你超常發揮,考得這麼好。」


 


「但是聽說分文理平行實驗班,要看四次的考試成績,你之前的成績都不好,估計不好進實驗班啦。」


 


周圍的人窸窸窣窣,眼睛粘在我身上。


 


「她抄了吧?監考老師瞎了?」


 


「我和她一個考場的,連著三天的監考都是那幾個出了名的活閻王,我都沒抄到,怎麼讓她抄到了!」


 


「傻啊你,這次要分班,所以特別嚴,每個考場都開了屏蔽儀,監控全開,她要是這樣也能抄上,我真得膜拜她。」


 


……


 


我扭過頭,也對著梁美茜笑,「你說錯了,不是超常發揮,是發揮失常了。」


 


她臉上的笑容一僵。


 


班主任卡著點進教室,粗略評價了一下這次的成績,然後開始講卷子。


 


他教數學,問起最後一道大題誰拿了分時,隻有我和梁美茜舉了手。


 


梁美茜分享了一遍自己的解法和思路,班主任目光贊賞,毫不吝嗇對她的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