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奶奶出事的地方,是從農村信用社回家的鄉道上。
站在那個用粉筆畫著淺淺人性的地點,我想象著我奶奶出事前那一個小時,她在幹什麼,想什麼。
她每天下班都已經 5 點,要趕在 6 點信用社關門之前把錢存起來,她來的路上一定走的特別急。
6 點鍾,她辦好了業務,離開農村信用社。
錢存起來就踏實了,回去的路上,她肯定不會像來的時候那樣,走的那麼急。
想象著奶奶的模樣,我就又想到不久之前我離家時跟奶奶的對話。
當時,她讓我放心大膽地去考研究生,不要擔心錢的事。
她說:「我小老太太有錢著呢,我大孫女想讀到什麼時候,就讀到什麼時候,奶奶供你呢。」
我告訴她,我有錢,不要她的錢。
「你那仨瓜倆棗的,你就自己留著花吧。你年輕的時候多愛俏的小媳婦呀,現在咱也得打扮起來,把隔壁老劉奶奶壓下去,她長得哪有你好看啊,還不是佔了你現在不愛打扮的便宜才能當全村最俏老太太......」
我奶奶心裡美,笑嘻嘻的:「我都半截子入土的老太太了,打扮的太俏了,怕你爺的棺材板壓不住。」
我說,反正我不花她的錢,我還要給她錢花。
最後她說:「你上學要是不花我的錢,那我就把錢給你存起來當嫁妝。你爸那個管生不管養的王八蛋肯定是靠不住了,我多少得給你存點,不然我怕人家戳我們老張家的脊梁骨,說我們老張家嫁女兒連嫁妝都不出,你爸不嫌丟人,我嫌!」
我知道,她根本不是怕自己丟人,她是怕我嫁人不帶嫁妝,一輩子在婆家抬不起頭來。
現在,
她給我存了三萬塊錢,已經攢夠了她想要給我的嫁妝的一半了。
老太太心裡指不定多得意,她走起路來,想必是抬頭挺胸的,臉上也一定洋溢著笑容。
我奶奶蔣蘭英,年輕的時候是十裡八村有名的美人,鵝蛋臉,駝峰鼻,櫻桃嘴,笑起來嘴角上抿,眼睛彎成一朵月牙,甭提多好看了。
蔣蘭英這輩子,吃了許多命運的苦和虧。
但是,她一輩子沒有服過,臉上總是笑眯眯的。
她常說的話是:「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我幹嘛不笑,我笑一天,就多掙一天。」
所以,她即使 67 了,皺紋爬滿了臉,但她的皺紋都是笑紋,是上翹的,明亮的,看了讓人心裡熨帖和愉悅的。
她就這樣,笑眯眯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裡說不定還在盤算著一會兒路過菜市場去買一塊豆腐,
回家用小蔥和香油拌一拌......
也或許,她在想著,已經給她最愛的孫女存夠了嫁妝的一半,等再存完那一半,她就能徹底休息了,到時候孫女出嫁,她在家當老太君,孫女給買的花衣裳穿一穿......
然後,她就被突然衝出來的汽車撞上了。
她苦了一輩子的人生,還沒等她的孫女回饋給她一點甜,就倉促地被一個冷冰冰的鐵皮殼子給終結了。
想到這裡,我好心痛。
我望著那個人形圖案,幾天過去了,它已經很淺。
我哭啊哭啊,不知道哭了多久,有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你為啥哭?」
我回頭,是一個一看就精神不是很正常的小孩。
可能,因為她是個小孩,因為她是個傻小孩,我就把我奶奶被撞S的事情跟她說了。
沒想到,我還沒說完,這個小孩突然嘆氣:「原來,那天那個老太太,是你奶奶啊,她飛的好高,好厲害。」
難道她是目擊者?
我呆愣了幾秒,問她:「你看見我奶奶被撞飛了?」
她點頭,還告訴我,她看見車上有兩個人,除了一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我奶奶飛出去之後,她還看見那個女人在笑。她覺著好玩,她也跟著拍手笑來著。
然後,她擰著眉頭問我:「你為什麼不笑,反而哭呢?難道不好玩嗎?」
眼前這個孩子是真的傻子,不明白S亡應該報以眼淚。
但是車上的那個女子,也是個傻子嗎?
她為什麼笑?
我忍著顫慄,問她,是誰開的車,記不記得那女人的樣子。
她說不清是誰開的車,但肯定車上是有個女人。
我顫抖著報了警,很快,警察來了。
4.
警察一看目擊者,皺了眉頭。
警察告訴我,這個小孩智力有問題,是遠近聞名的大傻子,她說的話,根本不能採信為證據。
我的心沉下去,打電話問我交警隊的同學,同學一口咬定,卷宗不長,他記得很清楚,卷宗上沒有提到車上還有別人。
事發路段,並沒有攝像頭,沒有證據證明出事的時候車上有個女人。
但我就是相信這個傻孩子不會騙我。
我相信冥冥中,奶奶在給我指引方向,讓我找到兇手。
蔣蘭英是個愛憎分明、嫉惡如仇的老太太,她一定等著我替她復仇。
此時天降大雨,我發瘋一樣,淋著大雨,回到發小家。
一路上,
我不斷告訴自己,必須理智、冷靜。
那個車裡的女人,應該就是林盛川在火葬場通話的那個人。
找到這個林盛川隱藏起來的人,或許就是找到他們隱藏起來的那個秘密的關鍵。
我跟發小周洋說了出了我的計劃,我現在需要他的幫助。
「做這件事,需要佔用你很大的精力,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但是除了你,我也沒有別人可以尋求幫助了。你就當我僱你吧,一天 300 塊錢,你先給我記在賬上,將來我一定還你。」
周洋看了我半晌,我很怕他會拒絕,但他還是點頭答應:「一天 200 吧,我給你算個友情價。」
明明他還是要收我的錢,但是奇跡般的,他的「友情價」讓我烈火滾油一樣的心稍微解脫了一下。
雖然我爸很狗,雖然壞人很壞,但是幸好還有周洋在我身邊。
參加完奶奶的葬禮之後,我開始跟蹤林盛川,因為我懷疑那天車上那個女人,極大的可能是他的女人。
雖然,林盛川明面上並沒有女朋友。
但正因如此,他有了隱匿這個見不得光的女朋友的理由。
跟蹤天團包括我、周洋還有周洋的鐵哥們華子。
華子是個無業遊民(自由職業者),周洋上班無法開車載我的時候,就由華子替他。
可是任我們幾個倒班跟蹤,兩個禮拜還是沒發現任何可疑的女人。
林盛川每天八點前出家門,如果晚上不應酬,七點十分就到家了。
我們沒見他的車上出現過任何一個女人。
隻在外圍調查,效果不好,那我隻能,深入敵人內部了。
很快,我假裝是別人家的保姆,利用買菜的機會,跟林家保姆混熟了。
有錢人家的秘密,是很難完全瞞著保姆的。
而林家這個保姆,又格外多話。
她告訴我,林家父子都正常,但林家太太卻是個大變態。
在她嘴中,這個林家太太喜怒無常,規矩極大,非常挑剔討厭。
她說:「除了做飯打掃,她甚至不許我出保姆房,那個保姆房鴿子籠似的,在裡頭待著別提多憋悶了,她就是不拿我們當保姆的當人看。真是日了狗,她自己又是什麼玩意,還不是個隻會跟半截子入土的老男人睡覺的騷浪賤!」
林家保姆對林家太太積怨頗深。
從她的且罵且訴中,我大概了解了林家的基本情況。
當家人是林仝,55 歲,制藥廠老板,5 年前喪偶。
林太太叫龐凡,才 35 歲,2 年前嫁給林仝,是林仝的第二任妻子。
林盛川,28 歲,制藥廠的繼承人,未婚。
龐凡與林盛川關系極為不睦,說勢同水火都不為過。
據說倆人在家完全不說話。
龐凡看林盛川不順眼,林仝也向著自己的小嬌妻,對林盛川不好。
在林家保姆眼中,林盛川簡直是個被後媽N待的小可憐。
事實真是如此嗎?
隻有自己進入林家,我才能了解更多真相。
我找到林家保姆掛牌的那家中介公司,給中介塞了 3000 塊錢,拜託她給保姆介紹了更好的「工作機會」。
可以擺脫鴿子籠,她絲毫沒有留戀地辭了職。
然後,我代替她,成為林家的下一任保姆。
感謝疫情,去殯儀館那天我戴著口罩,沒有被林盛川看到我的臉。
接下來,
是我的時間了。
5.
通過面試並不十分費勁。
我進林家大門的時候,龐凡指指放在門廳上的一塊手表,示意我戴上。
雖然當時我不明白原因,但還是拿起了表,往手腕上套。
在我戴表的功夫,龐凡發話了。
她語氣冷淡,高高在上,指了指貼在門口的一張 A4 紙:「我們家活兒不多,這是你的工作時間表,你根據表格上的時間地點進行工作。除此之外,最好待在你的房間。我不喜歡被人打擾。」
我疑惑地看著紙張,上面詳細列出了我的工作時間和工作地點。以及,用黑色加粗的字體寫著的:除了出門買菜,隻要走出保姆房,在這個家裡幹活,都不能帶手機。
我微微皺眉,緊接著就被帶到了保姆房。
保姆房是大約有十四五平,
但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小小的房間裡,不但有床,還有一個單獨的灶臺,一個單獨的衛生間。
從這個配置上來看,顯然女主人所謂「最好待在保姆房」的意思就是「不要走出保姆房。」
最詭異的是,這間屋子還有攝像頭。
也就是說,主人,是可以隨時監視保姆的。
龐凡讓我換好衣服再出來,我應聲關上了保姆房的房門。
關門之後,外面的聲音便一點都聽不見了,整個房間S一樣的寂靜。
我查看了窗戶,窗戶早已經被封S,無法從裡面打開。
這又給這個房間添了幾分壓抑。
怪不得,前任保姆那麼容易就被我發小「高薪」挖走了。
她的名言還在我耳邊,「在林家幹活,跟做牢沒什麼區別。」
這頭一天,
按照龐凡的規定,我早晨 7 點做完早餐,離開家去買菜,一直到中午 11 點回家做飯,12 點準時做完午飯回到保姆房,自己做自己的飯,飯後就躺下了。
我知道攝像頭後面的人一直在看我,我隻能盡量從容。
但正是因為這個攝像頭和她那些奇怪的規矩,讓我心裡稍稍踏實了一點。
這個家,肯定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