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說他問怕像是在催你回來,不想你有負擔……」
「嗚嗚好體貼啊!」易萌大聲嚷嚷,「啊啊啊!醫生到底什麼時候上位呀?!」
「……」
我想起出差前兩天,我收拾東西準備把小狗送寵物店寄養幾天。
醫生提出把小狗放他那裡照顧。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拒絕了。
照顧吃喝拉撒畢竟和平時逗著玩不一樣,醫生工作並不清闲,哪裡好把這個小煩人精丟給他。
二來……我還沒有確定下來的人,不敢讓小狗建立太親厚的關系。
它總是歡喜得快,忘得慢。
醫生沒有多說,隻找我要了寵物店的地址,說他過幾天有空會去陪它玩。
……
如易萌所說,
醫生當然很好。
是我自己已經不太敢相信誰的好。
上次那些好突然抽離,扯開血肉淋漓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我還沒做好再來一次的準備。
出差第三天,我突然接到醫生的電話。
「寵物店的人說狗被周澤景接走了……這是你允許的嗎?」
我一時兩眼發黑。
生氣地找寵物店質問,卻收到哭笑不得的回復。
「我記得那個帥哥是你男朋友來著……你們以前一起來過。
小狗聽到他叫名字,也直往他懷裡衝,拉都拉不住……確實是沒想到你們已經分手了。」
餘下幾天我心急如焚,甚至加上了那個拉黑已久的微信,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周澤景卻反客為主,振振有詞,「你出差這麼久,把它丟在外面也放心?」
「我還不放心呢!」
「這麼點小事兒,跟我開個口會S?」
我氣到說不出話來,卻也鞭長莫及。
餘下幾天,他不定時發來照片和視頻,做狗飯也發,遛狗也發,連狗拉粑粑都發,像打卡一樣一天幾十張。
有時還夾帶私貨,夾進去一張自己和小狗合照的自拍。
我一時時真被他氣得想笑。
特別是聽寵物店說,周澤景一天 N 次地打過去問那邊怎麼照顧小狗,還叮囑人家千萬別告訴我時。
周澤景就是有這種本事。
從前他要真想哄人,哪怕在吵架我最生氣的時候,也能莫名弄得我笑出來。
然後在這種情緒不明中,把嚴重的問題一筆揭過。
而現在他好像仍認為:隻要好好認錯,我們就會和好了。
13
我迅速提前結束出差。
落地那天晚上,我直奔周澤景家。
冬日外面寒風蕭瑟,房子裡暖氣融融,小狗舒服趴在沙發上睡覺,連我進來了都沒有發覺。
周澤景滿臉的求表揚,想讓我看看,他這段時間把小狗養得多好。
我一言不發,確認小狗沒問題之後,就悶頭開始收拾它散落在房子各個角落的東西。
周澤景邊攔我邊喋喋不休。
「都十二點了!它都睡了!」
「我明天一早給你送回去行不?」
「你也別回了,我明天一起送。」
「……在這裡多住一晚會S?」
壓抑的怒火一下竄上來,
我摔下小狗的磨牙玩具,回身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是,會S!」我咬牙切齒。
周澤景一時被打懵了,撇過去的臉定了好一會兒才回正。
「趙佳!你他媽在幹什麼?!」
「你才在幹什麼?!」
我更大聲地吼回去,「你憑什麼把它帶回來?你知不知道它花了多久才適應新環境?才相信你真的從它的生活裡消失了?!」
小狗有分離焦慮。剛搬到新家那段時間,天天應激嘔吐。後來身體好一點,又總不肯回床睡覺。
每天晚上趴在門口等著,等不到就扒著門嗷嗚嗷嗚地叫,好像在問爸爸去哪兒了。
因為它狗生最初的兩年裡,每天都有一個男主人,回家帶它玩,再把它抱回窩裡去。
明明到後期,周澤景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並不管它吃喝拉撒,
不過偶爾隨手丟下一點零食,一天裡就那麼幾分鍾抱著它哄哄。
還嫌它麻煩,分手時都沒興趣要它。
可它還是喜歡他。
小狗就是這樣,隻要有人對它好過,就可以永遠不計前嫌地愛他。
想到這裡,我情緒愈發失控,「你憑什麼提醒它想起你?!」
「你想讓它回去之後,又開始認為隻要趴在門口,就可以等到你出現嗎?那然後呢?!」
我氣到身體發抖,「周澤景,你簡直自私到殘忍。」
周澤景一直沒說話。
隻神色漸漸低沉下來,眼神也垂下去,好像在聽著,又好像在走神。
「那你呢?」他突然開口。
我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問的是,我是不是也有分離焦慮。
分手最初那三個月,我還真沒有多餘的精力「分離焦慮」。
我要上班維持生活,要適應新工作的動蕩,要照顧一隻生病的小狗……哪裡都停不下來,哪來的空隙察覺自己不適?
哪怕通宵失眠,清醒到頭痛,早上到點也要起床遛狗;
既然做了小狗的飯,哪怕一點胃口也沒有,也會強逼自己吃幾口它的胡蘿卜——
至少保證下次不倒在它面前。
我像一個上線的木偶,無論內裡如何,外表反正與常人無異,也能機械地完成日常運作。
直到小狗恢復健康,動蕩的工作逐漸平靜,生活重新安穩下來之後。
有一天晚上下班之後,我打車回家。
車開到後半程,我突然反應過來:上車時我說錯了目的地,車正在往周澤景的家那邊開。
我急忙跟司機道歉,
請他調轉去另一個方向。
司機抱怨了兩句。
我突然就控制不住,痛哭出聲。
我想起周澤景以前帶我去朋友聚會,怕我無聊不開心,就一邊跟人聊天,一邊剝蝦。
剝好一隻就往我碗裡扔一隻。
吃完飯若還要喝酒,他便又給我剝花生。
我想起以前他接來我下班,路上堵得一動不動,我忍不住有些煩躁。
他就按下車窗,讓夕陽照進來,說這會兒光線很好啊,不如來給我拍照。
一直拍到我們被後車滴滴。
他略表遺憾地放下手機繼續開車,我一路開開心心,選圖 P 圖發九宮格。
……
我不明白。
明明最後是失望頭頂、耗盡心血才走的,為什麼分開後最難過的時候,
想起來還是他的好呢?
我怨怪自己記吃不記打。
可如果他的好不曾真摯熱切,不曾細細密密根植血肉,抽離時又怎會這樣血濺三尺,痛抵六腑呢?
那天晚上,突然清晰的記憶奔湧而來。
我在巨大的鈍痛中失去所有體面克制,在一個陌生人的車上痛哭失聲。
無辜的司機還以為是自己話說重了。
嚇得加速駛離了那裡。
14
「我想你應該很難過。」
見我陷入長久的沉默,周澤景突然輕聲開口,
「之前易萌胎不穩你去醫院看她,趙毅成說你看起來很正常,易萌也一直在笑。
「但你走之後易萌就一直掉眼淚,趙毅成哄她也不聽,還說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
「把趙毅成都嚇得來問我怎麼回事……」
周澤景頓了頓,
愧意似的低下頭,「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肯定很難過。」
我也記得我非常難過。
但此刻我眼睛幹涸,仿佛連自己都無法再感動身受那時的自己。
我隻記得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不相信生活會再快樂起來。
有時看著電腦,都會沒有意識地流淚。
我懷疑自己抑鬱了,但又不敢去確認——
這個隻有我一個人支撐的小家已經很脆弱了,還有小狗要照顧,我怎麼能生病呢?
隻好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繼續往下走。
小狗還是和以前一樣,要吃飯就嗷嗷叫,要玩就使勁兒扒門。
做錯事就搖著飛機耳,鬼迷日眼地拿頭拱我。
然後下次還敢。
我在對小狗無奈的情緒反復中,漸漸又重新感受到了正常的喜怒哀樂。
很奇怪,也很無語,它咧嘴笑的樣子,居然還跟周澤景有點像。
看得讓人生氣,又讓人流淚。
多奇怪,周澤景造成的傷害,最後還是被周澤景送的小狗治愈了。
……
我們爭吵的聲音吵醒了小狗。
它終於發現我,跳下沙發,跑到我腳邊,束著耳朵搖頭擺尾,用身體每一個部分向我釋放思念和熱切。
我蹲下去把它抱起來,然後在心裡原諒了一切。
「不管怎樣,謝謝你把它送給我。」
周澤景低頭看著小狗跟我撒嬌。
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他曲腿往前,試探般朝我挪近兩步。
「佳佳。我不是故意要來打擾,也不是在開玩笑。
「我隻是……很想你。
「你信我嗎?我從來沒有這樣想念過一個女人。」
「我信。」
如果說之前我還認為他不過無聊玩鬧,這一刻我倒確定,他是真心的。
因為他到現在都沒有承諾以後。他自己也知道,他保證不了以後。
不開這個口,至少說明,他對我比對旁人多幾分慎重。
「我們可不可以……再試試,不是,就是重新……」
周澤景猶豫著措辭,那雙桃花眼因含著期待,而愈發光亮灼人。
「周澤景。」我打斷他。
「你以前說你喜歡我,因為我像宿醉後的解酒湯,讓你熨貼舒服。
但你要知道,你喜歡的還是酒精,不是湯。」
他啞然望著我,眼底那點光亮迅速湮滅。
臉上浮現出一種不可名狀的哀傷。
浪子的一點追悔,放在了我身上。
但那並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誰也不依靠這點追悔活著。
周澤景的愛情,真摯熱烈,也浪漫奪人。
隻是太經不起時間。
他知道,我也知道:我要不起第二次了。
15
小狗在我的懷裡慢慢平息興奮,又漸漸困倦。
我收好東西,拖著行李箱準備離開。
「我送你。」
「不用。」我拂開他的手。
周澤景語氣急起來,擰著眉煩躁道,「犟什麼?都這麼晚了。」
「就算是普通朋友之間也可以幫忙吧?」
「這麼多東西,還抱著狗,你一個人怎麼走?!」
我反身吼出來,
「你以為我上次不是一個人走的嗎?」
搶奪的手僵在半空,周澤景啞然望著我,一動不動了。
「對不起。」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那天我下班回家,發現你和小狗,還有所有你的東西都不見了。」
「我當時蒙了好久。我以為你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找房子,我以為我還有足夠的時間想得更清楚一點……沒想到會那麼快。」
「家裡看小狗的監控有錄到的那天的視頻。
我看到你拖著一個很大的垃圾袋,一個人在客廳中間站了很久。」
周澤景微低下頭,表情有些不敢面對的難堪。
「我一直不敢問,你當時在想什麼?」
我在想什麼呢?
第一天搬進來時,周澤景曾從身後環抱住我,腦袋擱在我肩窩,
說隻有我可以把他的房子變成家。
我當真了。
幾年時間裡,我把喜歡的東西、可愛的擺件,一件件布置到各個角落。
可到了離開的時候,這一切都顯得尷尬。
一景一物,都仿佛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信以為真。
所以我拿了一個垃圾袋來處理它們。
一開始還輕拿輕放,後來不小心打碎一個之後,我意識到多餘——
反正都要扔掉的,何必還在意是否完好?
於是我加快動作。
垃圾袋裡的碎裂聲,一聲響過一聲。
我想起小時候父母吵架,總是乒乒乓乓砸東西,杯盤桌椅碎裂一地。
我害怕得不敢出聲,總覺得自己是引起家庭紛爭的源頭,不該存在。
我本不是一個容易期待未來的人,
是周澤景步步為營地讓我相信了。
可最後還是隻剩我一人,親手把在這裡做過的每一個五彩斑斓的夢,裝進黑色垃圾袋。
那天我站在這座重新空曠的房子裡,在以家為名的海市蜃樓消失後。
我見到和小時候如出一轍的滿目瘡痍。
甚至更加貧瘠荒蕪。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也破碎了。
我也該被收入一個黑色袋子,不必再見天光。
……
「所以周澤景,我可以接受你的人心易變。也可以原諒在這裡發生的一切。
但你每一次輕而易舉地出現在我面,都是對過去那個全副身心愛過的我不尊重。」
周澤景神色僵硬,眼底似有些畏怯,再沒辦法往前一步。
「也請你不要再說什麼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