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這是什麼口音啊，我根本聽不懂。」
「一看就是動物園長大的乖乖女，在山上可沒人寵著你咯！」
10
金爺爺剛適應夢境，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小油菜。
瘦弱的小老頭急壞了，扛起一根木頭想衝過去幫忙。
卻發現有道玻璃隔在中間，他隻能遠遠地看著。
小油菜沒有害怕，而是說出了一口流利的家鄉話：
「我這樣說你們聽懂了嗎？不要靠近我！」
野狼一個走神，雙雙被小油菜掀翻，吃了一整套貓貓拳。
一眨眼，它爬上了參天大樹躲避。
雖然它在動物園長大，可金爺爺教過它爬樹，十秒鍾就能爬上 20 米高的參天大樹。
比野培的熊貓都要厲害！
「我可不是好惹的！
」
金爺爺放下了肩上的木頭，跟著松了一口氣。
夢境一閃，來到了六個月之後。
小油菜大王的名字已經傳遍整個山頭，動物們都知道它不好惹，還收獲了幾個小弟。
漫長的冬季悄無聲息來臨，尋找食物成了頭等大事。
小油菜已經交了很多朋友，有熊貓，野豬，小鳥......
大家圍著它，嘰嘰喳喳討論晚上吃什麼。
事實上，它們已經好幾天沒吃飯了。
金爺爺一邊拍著土地一邊大喊：
「聽地面的聲音，聞一聞泥土的腥味，在地勢低的地方有水源，也許還有竹林呢！」
小油菜也同時開口告訴小動物們：
「聽聽地面的流水聲，泥土有沒有潮湿的氣味，找到水源就有食物！」
「這你也懂？
你在動物園不是有飼養員嗎，不用自己找竹子吃。」
小油菜抬頭望著星空：
「因為野外覓食是熊貓的本能啊，爺爺說過，不能忘的。」
「爺爺總是吐槽動物園摳門，筍筍隻肯切成小塊吃，他說有一天我回家了，靠自己的本領多吃筍筍，長得壯壯的。」
「好想告訴爺爺啊，後來我有了自己的山頭和吃不完的筍筍，小油菜過得很好。」
金爺爺愣了一下，伸手敲了敲玻璃，又欣慰地笑了。
夢境裡的人很少意識到自己在做夢。
但這一刻，飼養員金峰明白了什麼。
11
夢境一閃，來到了飼養員金峰退休的那天。
他在當地花六萬塊報名了一個野生徒步團，會穿越自然保護區，據說能看到真的熊貓。
這種廣告是很離譜的。
可當金峰看到宣傳單上的小油菜頭像，忽然就付款了。
「我有個小孫女，離開家的時候還不會掰竹子呢。」
「也不知道它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受欺負，有沒有遇見心愛的小熊。」
「我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太好了，就這一次當作碰碰運氣，帶上我吧。」
因為金峰年紀太大，領隊怕出意外，談了很久才願意帶上他。
金峰戴好老花鏡在B險單上籤名。
一轉身，他看見了小油菜。
像初見那天一樣。
天很藍，油菜花很漂亮，圓滾滾的小熊貓們喝飽了盆盆奶，好奇地打量遊客。
「爺爺，可以再講一次你從一堆小熊貓裡選中我的故事嗎？」
金峰溫柔地笑了：
「那天啊。
曠野裡起風了，
所有小熊貓都在看飛舞的蝴蝶。
而你在看我。」
小油菜搖搖晃晃地向金峰跑去，可它的身影越來越模糊，是夢境即將結束的預兆。
金峰像從前一樣，張開雙臂等待著它：
「爺爺總害怕有什麼東西忘記教給你。」
「原來真的忘了。」
「要教給你的最後一件事，叫做離別。」
12
小熊貓的夢境結束了，金峰也蘇醒在凌晨四點半。
我皺眉查起了工作記錄：
「按理說他會繼續睡到六點，後面還排了一個夢，怎麼.......」
話音未落，隻見金峰拿起手機，退掉了六萬塊的徒步團。
時間還早。
金峰沏了杯茶，坐在窗前等待日出。
於是小油菜趴到他身邊打盹，
地上擺著金峰給它做的竹筒眼鏡，竹子風車......
時光恍然回到從前
許多年前，也有這樣一個平淡的清晨。
他和他心愛的小熊貓隔著圍欄挨在一起。
等待雲彩被染成橘紅色。
等待油菜花再一次綻放的春天。
......
「爺爺我來啦！」
八點了，金峰家的門鈴被按響。
放寒假的小孫子要到他家寫作業。
小孫子問他為什麼要在家裡種油菜花。
金峰笑了：
「因為爺爺的小公主啊，不像別的公主是什麼漂亮的玫瑰花，昂貴的雪竹。」
「它就是普通的油菜花，天真爛漫，在一個春天破土而出。」
「一下就開進了我的心裡。」
13
小熊貓的夢結束了，
布偶貓再一次擠進我懷裡。
「快快，今天晚上我要給媽媽託夢！」
我嘆了口氣，認命地繼續尋找第 101 位王欣然女士。
「王欣然女士？」
「怎麼，你認識我媽媽啊？」
小油菜抖了抖耳朵：
「你媽媽是 K 市人嗎？」
「是啦，她會講 K 市的方言，可她一般都說普通話。」
「她是不是身上有點臭味？」
布偶貓一爪子按在小油菜的頭上，按出一個大坑：
「我媽媽不臭！」
「她每次拉屎我都盯著她，她不偷吃！」
邊牧吃著蜜瓜補充了一句：
「人有種食物叫螺蛳粉，臭的。」
小油菜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我見過她。
」
「我是被虐貓者S害的。
他們是一個團伙，女頭目就叫王欣然。」
14
「你胡說！我媽媽是好人！」
「我們熊貓從不說謊！」
「吃我貓貓拳！」
布偶貓一瞬間炸了毛，亮出指甲朝小油菜臉上撓去。
小油菜在地上翻滾，撞翻了桌子椅子，屋裡全都是小動物的尖銳爆鳴，貓毛滿天飛。
一片混亂中，邊牧坐到了我面前，從容微笑：
「讓它們先打著，給我託個夢唄？」
我點點頭拿出申請表，誰知它已經填好了，工工整整遞到我面前。
填了 20 張。
「你一次要託夢給這麼多人啊？！！」
邊牧淡定點頭，掰走了我的屏幕，用爪子點來點去：
「你勾選這裡，
生成夢境並批量下發給 20 個人類，他們會做同一個夢，按照順序入夢即可。」
我擦了擦汗，第一次感受到了邊牧的智商。
它甚至連我敲的錯別字都認出來了。
「好，我確認一下哦。」
「你要託夢給豆腸胡同的 20 個居民，地點是胡同口的小賣鋪。」
「你在......等他們回家。」
15
千禧年之後，大量城中村拆遷改造。
又小又破的豆腸胡同也在盼著拆遷。
夢境始於一個夏夜的黃昏。
小賣鋪敞開了大門，邊牧豆仔臥在門口吹冷氣，等待著回家的人。
很快，一對青梅竹馬來買汽水。
他們給豆仔買了根火腿腸，然後坐在長椅聊天。
今天的數學卷真難。
上課你是不是給我傳紙條了。
笑S，我才不喜歡你。
少年和少女吸著可樂偷看對方，青澀的暗戀在心底萌芽。
豆仔很想念少女。
它編造這個夢境，就是為了見見思念的人。
它圍著少女撒嬌打轉，用鼻尖拱來拱去，希望她陪自己玩。
就像從前那樣。
剎那間，掛在門口的時鍾停下了。
少女的笑容漸漸苦澀：
「我不能再陪你了。
這樣，我就不會和他一起走進店裡買火腿腸，我就不會偷吻他。
我們就不會交往，結婚，再被生活瑣事耗光耐心，變得無話可說。
到最後。
困住我整個青春的人，牽起了另一個女孩的手，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少年並不是託夢對象，
隻能茫然地望著少女。
豆歪了歪頭，不知在想什麼。
終於，它跳上長椅搖了搖大尾巴，讓少女靠在自己身上。
「別哭呀。
你看看他愛你的模樣，然後就明白，不愛了有多明顯。
書上說七年時間全身細胞都會代謝一遍，其實已經是另外一個人了。
就像拆遷的豆腸胡同。
雖然地址一樣，但再也沒有灰牆黑瓦的胡同，和豆仔我了。
我希望你記得我。
我也希望你不要回頭看。」
少女愣了許久，唇邊勾起一抹釋然的微笑。
突然，少年從身後拍了拍她肩膀。
「我不知道你和豆仔在說什麼。」
「但如果未來的某一天，我傷害了你。」
「永遠不要原諒我。
」
16
遠處傳來幾聲雷鳴，好像要下雨了。
街上行人匆匆。
少年和少女離開後，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牽著一對兄妹走了過來。
小男孩一眼就認出了豆仔，抱著它在地上打滾，笑個不停。
老人催他回家吃飯，妹妹揮舞著小胖手在身後尖叫。
再過一會，小男孩會去買一個冰淇淋，再和豆仔一起吃完。
這是他和小狗最美好的回憶。
六點了，小賣鋪的電視機裡播起數碼寶貝。
熟悉的音樂讓小男孩的笑容漸漸消失。
「我曾以為長大是很遙遠的事情。
可就在一個普通的下午，我關掉了動畫片，從此再沒打開過。
後來發現，我關掉的是自己的童年。」
豆仔原本還在笑，
看到小男孩的淚水，一下子愣住了。
「又小又擠的豆腸胡同，胡同口髒兮兮的小狗。
永遠追在我身後的妹妹，和做好飯等我回家的爺爺奶奶。
我很久沒夢到你們了。」
豆仔再一次歪頭思考。
原來，小男孩的爺爺奶奶在幾年後去世了。
豆腸胡同拆遷，他也搬去了樓房。
在某個 996 的深夜。
在做不完的 PPT 裡吃下冷掉的外賣。
他心愛的小狗突然帶著夏日的蟬鳴闖進了他的夢裡。
童年折好的紙飛機，慢悠悠地飛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
留給小男孩的時間不多了。
於是豆仔坐在小賣鋪門口，向他揮了揮手。
「Oi！
聽說，
後來你成為了了不起的大人，會做好吃的飯，會開很大的汽車，還會用電腦。」
「你好棒呀！」
「那些逝去的故人啊，其實隻是出了趟遠門。
等你走完這一生就能再見了。
流逝的時光啊，其實都被記憶好好珍藏著。
當你想起我的時候。
我也正在想念你呀。」
17
夢境一閃，來到了豆腸胡同拆遷的前一晚。
街坊們聚居在小賣鋪，商量豆仔的去處。
它沒有主人，在一個清晨跳下了狗販子的車，逃到了豆腸胡同。
好心鄰居給它一碗剩飯，路過的少女和它分享不愛吃的包子餡，放暑假的小男孩纏著奶奶給它買根冰棍......
它隻是胡同口的一條小狗，可胡同的裡人，是它的一生。
「不行啊我們要住樓房，樓房裡不讓養大狗。」
「我們也不行啊，我們要出國的，怎麼帶狗？」
「我年紀大了，照顧不了。」
「你們太過分了！都走了豆仔怎麼辦！」
大家像從前那樣吵架，指責。
最後還是決定瞞著豆仔，一家一家偷偷搬走。
下一秒，豆仔用鼻子頂開了小賣鋪的門。
「沒關系呀，小狗不會怪你的不告而別。
小狗隻會在下一次見面時搖起尾巴。」
「如果你也剛好看到黃昏，那就當做是我們的見面吧。」
「如果外面的世界很辛苦，小狗永遠在等你回家。」
18
每天的託夢名額隻有 20 個。
豆仔的夢境結束，今天就沒有名額了。
布偶貓吵贏了所有小動物，一瘸一拐地跳上桌面託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