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老公養的狗,年前也S了,我們小區還有好幾個。」
我加了柳青的微信,通過她聯系到小區其他幾個受害者。他們小區距離這個公園更近,所以平時過來遛狗的人也比較多。
發生這種事,大多數人都算了,隻有一兩個報了警,結果和我一樣,都是不予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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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太多思考,我建了一個微信群。
組織群裡包括我在內的十三個受害者,聯合報案。
年初八,我代表 13 個人,一大早就出現在派出所門口。
13 隻小狗,除了我養的邊牧,還有 4 隻泰迪,2 隻金毛,2 隻柯基、2 隻博美、1 隻阿拉斯加和 1 隻中華田園犬,總價值超過 1 萬元。
我每天都扎在公園裡,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找到了罪犯的線索。
一個短視頻拍客,在公園拍素材時,無意中拍到投毒的人。短短一分鍾的視頻,我花了 500 塊買過來,拍得特別清楚,我們都相信很快就會抓到。
做完筆錄,還是之前的警官送我,他第一次對我露出一個安心的笑容:「何若南,回去等——好消息吧!」
我也衝他勉強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笑著笑著就哭了。
米菲,你看見了嗎?
從派出所出來,我打車回到公司,老板萬溪正坐在我的位置上等我。
「去年就請假,怎麼第一天上班也遲到啊?
「不要以為你業績好,就可以無視公司的規章制度。」
老板當眾批評了我幾句,隨後黑著臉讓我去她的辦公室。
進門後,在老板的示意下,我關上門坐到她對面。
「若南,你看起來狀態不太好。」比我大了十幾歲的萬溪,表面是個女強人,私底下人不錯,對我也很照顧。
「剛當著大家的面批評你,也實屬無奈,總要做做樣子,希望你理解。」
「溪姐,對不起!」剛一開口,我心裡的委屈和激動,一股腦地湧上來。
米菲是我在這個公司上班之後,領到的第一筆工資買的。一個人在這個城市太孤單了,路過寵物市場的時候,它隔著籠子對我笑。
一下子,我的心就化了。
5 年,它陪我從破舊的小單間,到現在租了三室一廳,不光請了阿姨,還把我媽從老家接過來。這一路,無論工作壓力多大,遇到什麼事,我都沒有哭過。
無論多晚,隻要我拖著疲憊的身軀打開門,米菲都會興高採烈地接我,給我抱抱,陪我睡覺。
隻要一想起米菲,
我的眼淚就止不住。
萬溪被我突然決堤的眼淚,嚇得措手不及,急忙給我遞了兩張抽紙:「若南,你先別哭,你是不是……家裡長輩身體還好嗎?」
我輕輕地點頭又搖頭,擦掉臉上的眼淚,把自己這些天的經歷和盤託出。
「要是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你盡管說。」
「謝謝溪姐,事情進展得很順利,到開庭的時候需要請一天假。」
「那都是小事情,隻要不耽誤工作,我這邊隨時可以給你準假。」
「謝謝溪姐。」
從辦公室出來,我整個人感覺輕松了許多。
米菲,事情都Ŧṻ₂在往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嗎?
6
從公司回到家,我媽做了豐盛的晚餐,沈一峰也來了。
我和沈一峰原本計劃五一結婚,
如果米菲沒有出事,過年期間我打算去他的老家看看。
出了米菲的事,去他家拜年的計劃就被擱置了,沈一峰不光沒生氣,還一直安慰我。
「若南,吃完飯,我們找一個一邊泡腳按摩,一邊看電影的足浴店,放松放松。」
我沒說話,我媽搶先接過我沒動幾口的碗:「好啊,南南是該出去了,不吃了不吃了。
「出去逛逛,一峰一會兒給南南買點小蛋糕、奶茶什麼的,咱們吃點甜的。
「多吃甜的,心情就會好。」
Ṱűₗ她一邊絮叨,一邊把大衣披在我身上,把我往門外推。
大門關上,沈一峰拉著我的手準備走,我隔著門聽到深深的嘆息聲。
我整天這副樣子,我媽心裡肯定也不好受。
按照我媽的吩咐,沈一峰給我買了奶茶和蛋糕,
我請他去養生館看了一場電影。
結束之後,他送我到樓下,突然抱住我:「今天,去我那兒吧。」
男人語調深沉,帶著讓我無法拒絕的強硬,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
昏暗曖昧的環境,我的反抗似乎讓他更加情動,低下頭用鼻尖尋找我的唇。
汪汪——汪汪——
身邊突然有遛狗的鄰居經過,狗叫聲驚醒了單元門口的聲控燈,沈一峰尷尬地松開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
清脆的小狗叫聲吸引了我,眼睛不自覺跟著蹦蹦跳跳的小狗。米菲雖然是一隻小母狗,但它也像小公狗一樣活潑好動。
「何若南。」沈一峰ẗŭ₋還等我回答,見我又走神了,以為我不重視他,已然生氣了。
「嗯,改天吧。」我悶悶地應了一聲,
忽視他不甘心的目光,轉身離開。
回到家,我媽和張姐已經睡了。
我坐在飄窗上,無意間往下看,沈一峰的車還停在路邊,人靠著後備箱抽煙,煙灰被氣急敗壞地掸到綠化帶裡。
【對不起啊,等米菲的案子結束,我就去你家見你爸媽。
【早點回去休息吧,晚安。】
我拿起手機給他發了兩條消息,目送他離開,我才洗漱睡覺。
一夜無夢。
米菲,媽媽也不希望你從汪星回來看我。我想你無論在哪裡,永遠都是無憂無慮的孩子。
7
好消息來得很快——人找到了。
不到三天。
我提供的視頻是板上釘釘的證據,無論是作案過程,還是嫌疑人的臉,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把消息第一時間同步到群裡,
每個毛孩子的家長都很開心。
柳青單獨給我發消息。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那麼堅持,幫助大家一起報警,還找到關鍵性的證據,我和我老公工作那麼忙,肯定就算了。
【我代替豆豆,謝謝你。】
柳青還發過來一張小狗的照片,是一隻短腿小柯基,圓嘟嘟的很是可愛,一看主人就養得很好。
正打算回復柳青:【我和米菲,也非常感謝你,如果沒有你,我也不會這麼快,就有解決的思路和方向。】
字剛打了一半,接到了派出所的電話。
「何若南女士,對方想跟你還有其他的當事人道個歉,希望能取得諒解。」
「諒解?十幾個毛孩子的生命,不是一句道歉可以挽回的。我不接受!」
「事出有因,可以先談一談。至於籤不籤諒解,
這事兒你們再拿主意。」
雖然不想和解,但我還是忍不住想知道為什麼?
我實在想不到,米菲到底做錯了什麼?
一個有手有腳、自己也有孩子、有家的成年人,怎麼忍心做那麼殘忍的事情?
動物也是生命,寵物也是家人。
8
調解室。
我想親口聽她說為什麼,我還帶了那個小小的骨灰盒,米菲也需要一個正式的道歉。
派出所給每個人都打了電話,大多數人都沒時間過來,來的隻有我和另外 4 個人。
在民警的注視下,嫌疑人田娟在女兒的陪同下緩步進入調解室。
看到田娟的瞬間,我覺得一陣恍惚,第一次正式見到投毒的兇手,她看起來和一個樸素的大姨沒有太大區別。
衣著簡潔,鬢角甚至有絲絲縷縷白發,
臉上的表情滿是茫然和無措。
「田娟,這幾位都是小狗的主人,有什麼話你現在可以說了。」主持秩序的警官率先開口,眾人把目光紛紛投向田娟。
田娟緊張地捏了捏袖子,嗫嚅開口:「我錯了,希望能爭取大家的原諒。
「我不是故意的。」
雖然在道歉,但田娟的表情並沒有明顯變化,依然是一副緊張和麻木的樣子,而且身體站得很直,顯得說出來的話生硬又機械。
田娟淡淡的態度,讓我們在場的幾個人都很失望。
十幾條無辜的生命,不該是這樣理所當然。
我抱起米菲的骨灰,輕輕放在桌子上,忍著內心的顫抖問了我最想問的問題。
「為什麼?你到底為什麼要投毒?」
我惡狠狠的目光讓田娟一時語塞,一旁田娟的女兒接話:「我媽愛幹淨,
她平時喜歡在公園鍛煉,有些人遛狗拉屎不處理,她眼神也不好,上個月鞋子和褲子都踩到了狗屎。
「還有,狗跑來跑去,我覺得很危險。」田娟補充道。
母女倆一席話,讓在場的我們臉色更差,氣氛更加凝重。
顯然,沒人接受得了這番解釋。
米菲去世時,那一滴不舍的淚水猶在我眼前。
可是,她們卻說隻因為弄髒了鞋子和褲子,就要了 13 條小狗的性命。
對於我們 13 個養狗的家庭來說,無異於S人誅心。
不管是我,還是張姐,或者我媽,我們每次出門遛狗都會及時收拾。我們之所以不在小區遛狗,去更遠的公園遛狗,就是害怕打擾到鄰居。
「我不諒解!」一個穿著環衛工人衣服的大叔,顫顫巍巍站起來,滿臉失望地開口,「我的狗叫來福,
是一條小土狗,它是我撿來的流浪狗,不值錢。
「但是我和我老伴,養了它 13 年,四年前我老伴走了,隻剩下一條狗陪著我。
「現在狗也S了,我不要錢,她必須得坐牢。」來福主人激動得滿臉通紅,眼睛裡閃著淚花。
在他的帶動下,我們紛紛表明不和解的態度。
眼見調解無望,田娟母女一改低眉順眼的樣子,充滿委屈地質問民警:「我真不知道,我犯什麼法了?我投的是止咳藥,對人百分百無害的啊?」
「無害?無害我們 13 隻小狗會S掉嗎?你怎麼這麼狠心?」柳青氣憤說道。
「我今年 61 歲了,你們一個個活不起了嗎?訛一個老人家?」被懟的田娟委屈極了,更加蠻橫不講理。
「不就是幾條狗嗎?你們要多少錢,我女兒給你們賠。
「一條土狗是吧?
我給你賠五百,五百塊錢能買一隻品種狗,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什麼叫不就是幾條狗?」我也氣得雙眼通紅,恨不得給她們母女倆一人幾個耳光。
田娟情緒逐漸激動,根本不管維持秩序的民警,像潑婦一樣不停地撒潑。
來福的主人氣得渾身發抖,站起來大喊:「狗雖然是畜生,但有些人連畜生都不如!」
話音剛落,大叔竟然捂著胸口,直接往後倒去。
我離他最近,趕忙上前去扶,奈何力氣不夠,被暈倒的大叔帶到地上,還好大叔沒有直接摔在地上。
此意外一出,田娟這才嚇得閉上了嘴。民警顧不上其他人,趕緊送大叔去醫院。
調解也就不了了之。
9
調解後第三天,我正在公司上班,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哗。
田娟的女兒,
竟然找到了我公司,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了老板辦公室。
半個小時後,老板萬溪黑著一張臉叫我:「何若南,你也是公司的老人了,何必為了這麼一點點小事,給公司惹麻煩?
「田娟是咱們的大客戶——王總老婆的妹妹,這個事有什麼誤會,咱們今天一定要說清楚。」
我跟著萬溪的腳步一頓,難怪她能找到這兒來,原來是有這一層關系。
萬溪見我停下腳步,語重心長地看了我一眼,不放心地繼續補充道:「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辦吧?」
聽著對方略帶警告的語氣,我心裡頓生不悅:「溪姐,您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幾句話的工夫,我們已經來到門口,我清了清嗓子,推開辦公室的門。
田娟女兒蹺著二郎腿,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見我進來,
趾高氣揚開口:「原來你在這兒上班啊,這不是巧了嗎?」
我懶得看她鼻孔朝天的樣子,不鹹不淡地說:「狗的事是我個人的私事,警察和法院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見我這副態度,萬溪立馬制止:「小何你聽我的,回頭我組局,咱們一起吃個飯。
「你呢,回頭給阿姨道個歉,事兒過去了就過去了。
「你把你手機上那個群解散了,一條狗的事,總不能真讓一個長輩去坐牢。」
萬溪說著把手放到我肩膀上,暗中用力讓我坐下說。
我不敢置信地看著一旁和稀泥的萬溪,我在她手底下幹了七年,不結婚、不生育,最好的年華和幾乎所有的心思都在工作上。
這些年這個行業壓力很大,如果沒有米菲陪著我,我可能真的堅持不下來,早回老家和初高中同學一樣嫁人了。
米菲,它除了陪伴我,也是我奮鬥的目標。
我的小狗,我要讓它跟我一起過好日子。
它的懂事乖巧總能治愈我,讓我內心充滿溫暖和愛。
可是,剛好起來一兩年,我買房子的錢才剛攢夠首付,米菲就不在了。
失去米菲的痛苦再次席卷了我,我僵持著身體不肯坐下,對待田娟的女兒更不可能有好臉色。
「萬總,您的意思我真的不懂。我再說一遍,這是我的私事,我自己能處理好。」我冷冰冰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