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是那個籃球社社長回的。


這下便炸了鍋,失主一看到有她電腦的消息,便瘋狂地問我是誰哪個院哪個班的,我那時在睡覺呢,回都沒回。


 


敏感的失主再加上一堆人煽風點火的分析,她現在幾乎已經斷定我是心虛不敢回。


 


我仔細回憶了下當天,那是和陸臣卿同節課,不出意外的話,我應該是跟著他一起走出門的。


 


因為要幫他拿衣服。


 


我就在群裡說,我不是最後一個出門的,我和陸臣卿一起。


 


失主看見我這麼回了也隻好作罷,圍觀看熱鬧的人散了也都散了,然後陸臣卿突然在群裡跳出來,說了句。


 


「我沒跟你在一起。」


 


看見這句話的時候我就突然想起,他曾笑著跟我說,叫我不要後悔。


 


我愣愣地看著手機屏,彈出了一條又一條的消息。


 


失主以為我撒謊了,

抓著我不放,要我跟她去趟導員辦公室。


 


籃球社社長的發言也很巧妙,說什麼「我就講我沒有看錯啊」,陸臣卿自發了那句話之後就沒有出現。


 


甚至群裡已經開始有人叫我道歉。


 


一股由心底忽而彌漫的慌亂一下席卷我,就像是突然被人扣下什麼罪證,而我還不知該由何解釋起。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就是和陸臣卿一起出門的。


 


他晚上要打籃球,我幫他拿水拿衣服。


 


他記憶力一向好,我不信他能忘。


 


也就是說,他故意的,把事情鬧大,想看我的醜態。


 


8


 


我不記得陸臣卿是從什麼時候,那麼喜歡捉弄我的。


 


先開始隻是小惡作劇,而後越來越變本加厲。


 


有個響徹蟬鳴的午後,他故意給錯了我地址,

讓我在烈日炎炎下找了他兩個小時。


 


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坐在學校操場的欄杆上,身後的藍天白雲,琥珀色的瞳孔裡倒映出氣喘籲籲的我,嘴角勾了個微妙的弧度。


 


「為什麼非得跟著我?」


 


我覺得他那時候的笑,太燦爛了。


 


「因為你救過我,陸臣卿。」


 


剎那間,他的笑容又消失了。


 


他知道自己十三歲的時候為了救我腦袋被驢踢了,也知道我一直跟著他是因為什麼。


 


他的手裡一直握著一瓶礦泉水,我剛開始沒注意,直到他擰開瓶蓋,水流順著我的頭頂澆下。


 


打湿了頭發和衣服。


 


三伏天裡其實並不冷,甚至有那麼一絲涼意,我站在原地,覺得自己這樣大概還是太狼狽了。


 


「現在你還要跟著我嗎,嗯?」


 


明明他聲線懶散得要命,

可話說出來卻那麼惡劣。


 


我在心裡不斷跟自己說,陸臣卿做手術做了一天一夜,如果沒救回來,那他現在這條命,就該是我背。


 


可我還是沒來由地顫抖了下,大概是涼水流入了後頸。


 


那天晚上,我發燒了。


 


估計是前幾天就有點小感冒,再加上穿著湿衣服回家,燒起來的溫度並不高,可讓人渾渾噩噩的。


 


我在被子裡吸鼻子,吸著吸著就哭了,我想大抵是發燒太難受了,或者我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強。


 


我欠陸臣卿。


 


我打算拿我的十年去償還,這期間他對我做什麼都沒關系,因為我欠他。


 


我欠他的。


 


9


 


我回來神來的時候,學長已經在我身旁就著我的手把聊天記錄全看了個遍。


 


「c 樓的事兒?」


 


我點點頭。


 


「你偷的?」


 


他勾著唇角笑了聲。


 


我知道他在開玩笑,可我現在才瞧見他的眼眸是桃花型的,笑起來總平白多了股風流。


 


「走吧。」他突然調轉了個方向。


 


「去哪?」我追上他。


 


「去找你們級的導員,既然陸臣卿不願意幫你作證,我幫你作證好了。」


 


「……學長。」


 


「嗯?」


 


他回頭看我,眼裡落了道巷子裡斑駁的光。


 


「作假證不好,我知道。」


 


10


 


其實這事兒就算是真鬧到導員那,也不可能草率地解決。


 


我聽說警察已經介入了,群裡那風波也不了了之,當然,陸臣卿明知道可以為我作證還故意將髒水往我身上潑的事兒,我算是記住他了。


 


我真的挺生氣的。


 


之前的每一次生氣我都忍了下去,但這次不可能,我去了他最近經常去的學校旁邊的那家網吧,我知道他肯定在那。


 


我連他常佔的機位都知道,不過今天那臺機子位置上的人不是他。


 


我本以為會無功而返,結果在網吧門口的牆角撞見了他。


 


他本來叼了根煙,打火機亮起的微光轉瞬即逝,他卻把煙和打火機收回口袋裡了。


 


「什麼事兒?」他低著頭問我。


 


「我每周五哪次不是陪著你上完最後一節課?為什麼說那天沒看見我。」


 


「是啊,你哪次不是陪著我?」


 


他的重點怪怪的,嗓音比以前要啞。


 


「這次為什麼不陪了?」


 


「……我為什麼非得陪你。


 


我退後了幾步,他就抵著我上前。


 


面前的人有些陌生,他的頭發好像變長了,一些碎發遮住了晦澀的眼睛。


 


「你不是說欠我嗎?怎麼,還完了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什麼話來。


 


「林子暮,那天……誰知道呢?我早就忘了,說不定單單那天你沒跟我一起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有問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畢竟我把十三歲之前的事全忘了,再忘掉一兩件小事,也不過分吧?」


 


「那你該去醫院看下腦子了,陸臣卿。」


 


我皺著眉,想推開他。


 


他擋住了我的路,接連亮起的燈光為他的輪廓勾了個金色的邊,他的眼眸裡洶湧著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這幾天,我頭總是疼。」


 


「都說了那你就去醫……」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腕,在我身前捂著額頭慢慢,慢慢地蹲下。


 


「腦袋疼的時候,我總是會想起點什麼。」


 


「可很模糊,特別模糊……」


 


我的視線落在他黑色的發頂,某一剎那,他的影子又和曾經黏著我的小孩影子重合了。


 


「你說,我會不會後悔?」


 


他的嗓音黏黏的,啞得我有些聽不真切。


 


「我哪知道。」


 


我抬頭望去他的身後,街景繁華,有車的燈光流過,燃起轉瞬即逝的光。


 


11


 


「說明白了嗎?」


 


學長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我身旁的,手裡拿了兩罐咖啡,

遞給我一罐。


 


其實我不怎麼喝咖啡,而且晚上喝咖啡睡不著覺。


 


可他自顧自地開了仰頭喝了一大口,滾動的喉結映照著月色,無端地引人遐想。


 


於是我也學著他的樣子開罐喝了口,果然苦得不行。


 


實驗樓下就有個人工湖,景色特別好,不過靠近醫學院放大體老師的地方,所ṭŭ̀⁽以到了晚上這幾乎沒什麼人。


 


我不知道他怎麼找到我的,也許真的是偶遇,可我現在沒心情猜這些,陸臣卿說他記憶有些恢復了。


 


其實這麼多年,我早就把陸臣卿和當年那個小孩割裂了開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對陸臣卿我隻想退避千裡,可對他……我連謝謝都沒對曾經那個小孩說。


 


「學長,我可不可以問你個問題?」


 


「嗯?


 


「假如你特別喜歡吃魚,可有一天你被一支魚刺卡住了喉嚨,那根刺在你的喉嚨裡劃出一道血痕,你費了好久的力才把它給拔掉,你還會再吃它嗎?」


 


他安靜地看著我,望了我半晌。


 


「我會換條魚吃。」


 


月光潺潺落進他的眼底裡,明朗而清澈。


 


12


 


「困嗎?」


 


身旁的人站起身看我,湖面粼粼的光,全倒映進他的眼底了。


 


「才喝的咖啡,怎麼會困。」


 


「我猜也是。」


 


他嘴角輕輕地勾了下,我才發現,他好像也挺喜歡笑的。


 


「跟我去個地方嗎,林子暮?」


 


那天,我就是這麼仰著頭看他的。


 


少年的領口微敞,眼裡有輕輕揚揚的光,粼粼的湖水有那麼一剎那的絢爛,

晚風便突如其來地撩起人的心緒。


 


我鬼使神差地答應了,搭上他伸向我的手。


 


……


 


我其實之前有聽說過,學長家裡很有錢。


 


但是當有錢的概念轉換到我現在坐著的這個橙色的超跑之中,我還是反應不過來。


 


這離我的世界很遠,非常遠。


 


說出來有點丟人,我第一次坐跑車。


 


便被發動機那聲撕裂空氣的嗡鳴嚇了一跳。


 


窗外的的風聲呼嘯而過,流光般的夜景直竄腦門,有那麼一刻我的腎上腺素它確實升了起來,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和聚不攏的靈魂。


 


「我們去哪?」我問他。


 


發動機的轟鳴,像是野獸的怒吼。


 


「我不知道。」他說。


 


這和我平時見到的學長不一樣。


 


學長是個很優秀的人,他很認真,也很有主見,我們做小組方案的時候總是會以他為中心,碰到什麼困難也總是會先問他。


 


可他今天跟我說,他不知道。


 


隻是在大路上開著,遠方的路燈綿延至了千裡。


 


最後,卻又僅僅是在一家便利門口停了下來。


 


一剎那的安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煩躁的時候,就會開著它。」


 


學長拍了拍他的方向盤。


 


「在大路上轉上一圈。」


 


「……」


 


「可是,好像現在沒用了。」我盯著他看。


 


可他已經把頭埋在了方向盤上,我隻能看見他黑色的發尾,和露出來泛了點紅的耳尖。


 


這個點,好像也隻有便利店亮著微弱的的光。


 


浮光在我們之間晃動,安靜的仿若隔離塵囂。


 


我下車去便利店,買了袋熱牛奶給他。


 


他拿嘴叼著牛奶的袋子,也不吸。


 


「怎麼,平民的牛奶喝不慣啊?」


 


他就笑了聲,眉眼彎了下,又轉瞬即逝。


 


「我在我這……」


 


他突然給我指他的後頸,闲散的夜落進他的眼睛裡,斂著一抹月色。


 


「紋上你的名字怎麼樣?」


 


我嚇了一跳。


 


可面前的人又好整以暇地看著我,他的眼睛太平靜了,那裡細碎的光璀璨而明亮。


 


他是認真的。


 


我愣愣地看著他,倒是他先笑起來。


 


「不願意嗎?」


 


「我……」


 


我不知道怎麼接他的話,

好在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了。


 


「我爸要是知道我在身上紋別的女孩的名字,她估計得打S我。」


 


「那你還要紋。」他看我。


 


半晌,我反應過來。


 


家裡人不讓幹什麼事,偏要幹,我也經歷過這個階段,大概是在我讀高三的時候。


 


叫叛逆期。


 


13


 


跑車的發動機又嗡鳴起來,不過這次的目的地是我們宿舍樓。


 


其實這輛車的發動機挺吵的,可一停下來,又安靜地像它從未來過。


 


學長仰著頭靠在座位上,沒說話。


 


我突然覺得這世界真是太奇妙了,如果你不走近一個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另一面到底是什麼樣。


 


那袋熱牛奶終於被他咬開了個口,我下車,他就抬著眼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