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聞言,她驚了:「你怎麼知道?」


 


我將雙手交叉於腦後,闲闲道:「因為,他們沒一個能讓你開心。」


聞言,玉墨好像找到了知己,激動地朝我點頭:「花奴,你說得太對了!」


 


「我在那些人面前強顏歡笑,不過是為了一口飯、一身衣、一個容身之地!」


 


「他們欺負我,侮辱我也就罷了,還要罵我婊子無情!」


 


聽她罵了半個時辰的街,我默默從包中掏出幹糧開始炫,隻是罵著罵著,她忽然哭了起來:「別看現在這樣……」


 


「很久以前,我也曾有過心愛之人。」


 


淚眼朦朧間,玉墨悄然告訴了我,一個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在說起這個秘密時,那早已歷遍滄桑的一雙眼中,依舊蕩漾著青澀的悸動。


 


「那個人真的很好,

若是花奴你見過了,也會喜歡上他的。」


 


「我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也曾指天畫地,與我訂下白首之盟,可惜年少福薄,S於匪禍……」


 


「要是他還活著,如今也該而立之年了。」


 


如此清晨,她坐在樹下,娓娓講述了自己年少時的故事。


 


那年流寇盛行,下山劫掠並不罕見,她恰好和巷尾一個清貧少年相戀,就在血洗當日,家中除了自己的父母,還有那個恰好來訪的少年。


 


因此她回來,家中除了被洗劫一空的四壁,便是三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父母被S之後,她為求生存,不得不豔幟高張,倚門賣笑,門前恩客多如過江之卿。


 


可無人知曉……


 


在她內心深處,自始至終銘刻的,

也隻有他一人。


 


24


 


日夜兼程下,我們進入了福州地界。


 


這裡靠海吃海,不至於餓S人,也因此湧入了大批難民。


 


被洶湧的難民裹挾著,我們被推到一處建著破廟的山坡下,往前數裡,正佇立著一座寶相莊嚴、溫柔慈悲的女神泥像,泥濘海浪拍擊著那偉岸的身軀,給人以無以倫比的高貴之感。


 


而她腳下,更是跪著一簇又一簇求告的信眾。


 


到了傍晚,夕陽褪去顏色,雲從海面迅速湧起,好似攜帶著吞噬一切的力量。


 


如此荒年,人心惶惶。


 


我知道有大風雨將至,連忙帶著玉墨躲進了破廟,可盤旋的飓風在神像前退場,竟衝來了無數白花花的東西——


 


我本以為是牲畜屍體,可定睛一看,卻原來是人。


 


再看那些信徒對著女神之像又跪又拜,

可卻全然無視腳下,不知何時已漂滿了溺S的女嬰。


 


玉墨也看到了,見她眨也不眨地盯著外面,我低聲道:「拜的是女神,溺的卻是女嬰。」


 


「這大概就是愛抽象的神,而不愛具體的人吧。」


 


她沒有說話,隻是緊緊拉住了我。


 


我們躲在破廟中睡了一晚。


 


模模糊糊間,被嘈雜聲吵醒的我,卻發現玉墨不見了。


 


驚慌之下,我連忙出去尋找,卻見破廟之外竟圍滿流民,再看他們中間,竟是個足有一人高的灰白頭顱。


 


我這才知道,這看似無堅不摧的神像沒能扛住海上的飓風,居然被大風刮倒了。


 


此刻,那巨大的頭顱面向黯淡的天空,仿佛在無言地訴說著什麼。


 


而不知所蹤的玉墨,居然又出現了。


 


她就站在神像頭顱之畔,

沐浴在雪白的日光裡,竟有著無以倫比的神聖之感。


 


眾人這才發現,她和女神長得一模一樣。


 


「這、這是,聖女娘娘顯靈啦?」


 


25


 


女神是此處家家戶戶都祈拜的。


 


隨著驚呼的人一傳十,十傳百,破廟前圍繞的信徒越來越多。


 


「大慈大悲!聖女救世!」


 


「大伙快來看吶!」


 


「娘娘降世了!」


 


眾人推倒了那扇矮小的牆,對著懵懂的玉墨,口中高呼聖女。


 


他們不知她的來歷,亦不知她的去處,隻知在末日之時,狂熱地投射自己的另一重妄想。


 


我這才明白:原來聖女與娼妓,隻有一牆之隔。


 


26


 


就這樣,玉墨被擁戴成了聖女。


 


我們擁有了潔淨的房間,

美味的食物,和一間專屬的祠堂。


 


她非常高興,認為自己總算有了些用處,不至於像從前一樣拖我的後腿。


 


我自然不認為她是拖累,即便有些軟弱,但伴隨而來的其他優點——溫柔、善良、細膩、體貼,在這條沒有盡頭的路上,卻給了我更多前行的力量。


 


此刻,玉墨正坐在高高的佛龛裡,臉上塗著慘白的水粉,因著溫柔的月色,竟顯出了幾分聖潔與智慧。


 


她不作聲地打量我半晌,忽然道:


 


「花奴,我們是不是哪裡見過的?」


 


「什麼?」


 


「總覺得,我們見過很多次了。」


 


對上那雙從未如此清明的眼睛,我默然點頭:「是的,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


 


「但隻有這一次,我們一起走到了這裡,」她嘆息著搖頭:「多可惜,

你早就該帶我走的。」


 


「以前……我也嘗試過。」


 


我悶聲道:「我曾經許多,許多次告訴過你,那些男的對你沒好意,他們隻會害了你。」


 


「可你卻罵我紅眼病,罵我嫉妒你,罵我腦子壞了,罵我是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蠢貨……」


 


「玉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救你。」


 


說著說著,我眼前模糊了。


 


玉墨也同樣淚流滿面:「對不起花奴,對不起。」


 


不敢面對她的淚水,我跪在神龛旁,深深地、愧疚地低下了頭。


 


「不,真正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我隻是不相信……玉墨,我真的救得了你嗎?」


 


「在這個世界裡,

我甚至救不了我自己。」


 


經歷了一次次碾壓式的失敗,我漸漸沉淪麻木,說服自己就這樣也很好,比起懵懂的玉墨,隻知逃避的我才是真正的懦夫,不是嗎?!


 


月色下,眼前的人對著泣不成聲的我,竟如同神明般寬容慈悲,她撩起自己雪白的衣角,給我擦拭著源源不斷的淚水:「好孩子,不要哭。」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這一句救贖,如同溫柔天籟。


 


卻令我瞬間哭倒在那柔弱的膝頭。


 


女人沒有怪我,而是撫我頭頂,輕聲道:「我會永遠在你身後。」


 


「所以花奴,你要勇敢。」


 


「要勇敢地,繼續走下去。」


 


27


 


利用手中財帛,和玉墨的聖女之名,我漸漸團聚起數以千計的流民。


 


這其中,也有許多逃出故土,

無家可歸的女人。


 


這其中,有浪裡白條、深諳水性的漁女,一身流暢的肌肉在水裡閃閃發光,也有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農婦,力氣大到可以拉一整天石磨,面對同為女兒身的我,她們毫不避忌地展示自己強健的身軀。


 


「將軍,我可在水下閉氣數息!」


 


「俺可獨自犁田。」


 


「俺一天能推十幾車大糞!」


 


為了獲得更多的糧草,我帶著這些能幹的流民隨走隨墾,屯田挖溝,走到哪裡,便挖到哪裡。


 


無論投奔的是男是女,一律照單全收。


 


可因為我是女子,時間久了,人群裡也有不服氣的,暗自謀劃要取代我做頭領的。


 


可流民走了一批又一批,來了一批又一批,因為我既不會欺男霸女,也不會強奪財產,身側又有溫柔慈悲的聖女體恤,越來越多的人聞訊趕至。


 


春去夏來,寒來暑往。


 


隊伍終究是越來越龐大了。


 


跟隨日久的人對我心悅誠服,從上至下,蔚然成風,都要尊稱我一聲「花將軍」。


 


可他們不知我真正的名字,卻是為人作嫁的,沒有靈魂的。


 


——「花奴。」


 


望著自己日益增多的同伴,我默默對自己說。


 


「從今天起,我便叫花怒了。」


 


怒,是奴有了心。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是一個人了。


 


28


 


暮冬,寒雨。


 


因為連夜陰雨,蒼穹被厚厚的烏雲層籠罩著,即便陰翳漸漸散去,空氣中仍然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意味。


 


歲末,我們的隊伍一路摧枯拉朽,從福建道向江南道、浙冬道推進,兵卒也從最開始的上千人迅速擴增過萬。


 


朝廷終於坐不住了,年後,遣來了前來招安的使者。


 


而這個使者竟是——


 


王爺!


 


聽我準確地呼出他的名諱,對方驚異不已。


 


「你,你是……」


 


你你你了半天,卻一點也想不起來。


 


也罷,一個出身低賤的女人,自然不值得他掛懷。


 


我帶著王爺,在自己整饬的隊伍中巡視,卻被他劈頭蓋臉指點:「花將軍,你這隊伍中竟有如此多的女人……」


 


「女子多晦,你怎麼可能贏呢?」


 


「還是早早招安,交由朝廷安置為好!」


 


我故作為難:「我倒好說,那這幾萬人的兵卒……」


 


他不以為然:「朝廷許你高官厚祿,

這些人自然放回原籍,各回各家了!」


 


「家?」我詫異道:「你問問她們,哪裡還有家?」


 


這句問話仿佛一個開關,頓時開啟了沸騰的怨氣。


 


「我爹把我賣了米肉,俺是逃出來的!」


 


「我也是!」


 


「俺的女兒活活餓S了!俺沒有家了!」


 


我拔出刀,指著那哭訴的婦女道:「王爺,知道為什麼隊伍中有很多女人嗎?」


 


「是你們逼走了她們的軟弱,讓她們成了最殘忍的戰士。」


 


王爺見我口氣不對,惶恐不已:「我們?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答,卻是顧左右而言他:「您剛剛還說,女子多晦。」


 


「我軍中女子甚多,正需借皇家至陽之血去晦。」


 


王爺這才驚醒:「不!不要S我!」


 


「你若S我,

陛下定會派兵——」


 


我不理他,而是朝著激憤不已的人群揚聲:「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話音未落,一簇簇聲浪已然撲面而來,嚇得他面如土色。


 


「S!S!S!」


 


「S了使者!」


 


「S了皇帝!」


 


「S入宮禁!」


 


聞言,我笑著朝王爺道:「那就沒辦法了!」


 


他還要分辨,卻被我用刀抵住了脖頸,悄然在耳畔低語:「卻不知您當年,找到頂替玉墨入宮的女子了嗎?」


 


王爺一驚,喃喃自語:「莫非,你是花……」


 


話音未落,便被我逮住衣領,按向人群,揚起刀鋒——


 


一刀梟首,鮮血祭旗!


 


29


 


皇帝派使者來招安,

卻被我抓住衣領,當場割下頭顱祭旗。


 


此事傳到京都,皇帝再也坐不住了。


 


他陸續派了幾隊前來「剿匪」,卻都兵敗如山倒,甚至折了不少兵卒進來。


 


而相對的,因為不佔良田,不傷老弱,不奸婦女,我的隊伍卻越來越壯大,每過一處皆有城池開門受降。


 


如此春去秋來,水米正豐,屯田倉庫忽然傳來一道噩耗——皇帝不知聽了誰的指點,表面和我正面交擊,實則派人繞去了大後方,燒掉我不少糧草。


 


這叫人防不勝防的詭計,倒叫我想起了一個人。


 


歲末,朝廷再次派人商議休戰事宜。


 


我走出帥帳,瞬間認出了那個帶隊的將領。


 


——果然是丞相。


 


排除千難萬險,他還是被招安了。


 


當然如果不是我提前動手,破壞了他的計劃,這條鋪滿了富貴榮華的路,他隻會走得更順利,更穩定。


 


面前,這高冠博帶的男子慢悠悠踏步而來,他年輕英俊,頭戴綸巾,手中折扇慢搖,堪稱風度翩翩。


 


「花將軍,久仰,久仰。」


 


自我剃了光頭,便再沒有理過發,因此對方一見我尊容便蹙起了眉。


 


「怎麼是個女人。」


 


意識到這一點後,原先的尊敬也成了輕慢的,帶著凝視的打量:「仔細看,倒也頗有幾分姿色。」


 


「惜乎一個女子竟如此膀大腰圓……可惜,可惜呀。」


 


我懶得和他廢話:「魏權,有屁快放。」


 


聞言,他竟一愣:「我們從未見面,你又怎知我名姓?」


 


我:「……」


 


見我沉默不語,

他若有所思地來回踱步。


 


忽地抬起視線,直直地射向我。


 


「莫非,你也和我一樣?」


 


30


 


身為這個世界的男主,魏權總是在最後一刻功敗垂成。


 


這周目,他本應S了寨主,帶著土匪們被招安,再然後挾天子,令百官,順利成就一代梟雄。


 


但這一次,他無限接近了權利的頂峰,卻莫名從人生的高光點滑落。


 


同時,他也敏銳地注意到記憶中的我,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了。


 


「不對,你以前……好像沒有這麼……強壯。」


 


「你出現過很多次,有幾次甚至非常瘦弱……」


 


——他說得沒錯。


 


在其他世界的洪流裡拼命掙扎的我,

試過嫁人,試過入伍,也試過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