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在這偌大的明華殿內,仿佛所有的魑魅魍魎都冒了出來,帶著往日的鬼祟撕裂了人心。
我的母後,竟然遭受過那樣的痛苦。
我八歲那年,母後病逝。在我的記憶中,她永遠溫和而慈愛,優雅又溫柔。
母後身體不好,卻帶著我走遍了皇宮每一個角落。
她十分喜愛種花,卻不喜歡皇宮,為此父皇特意為她建了景明園。
宮中所有人都稱贊母後人美心慈,有母儀天下的風範。
可是我偶爾見到她靜坐之時,默默垂淚。
那個時候我不懂,現在回憶起來,分明是身在陰影中的人向著光掙扎。
母後病逝那日,太醫曾說她鬱結於心。
她拉著父皇的手溫柔地說道:「三哥,別怪自己。」
那一刻,
我分明看到父皇落了淚。
18
如今真相大白,剎那之間,所有的往事都被這一根線串在了一起。
當年我父皇隻是個不受重視的皇子,心愛的女人被權勢滔天的太子奸汙,他有多無力多絕望。
衛飛虎像是被撕裂了一樣,臉上是掩飾不住的掙扎與痛苦。
他雙目赤紅,剛毅的臉上真相帶來的傷痛。
「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衛飛虎呆呆地喃喃自語。
他的手一松,手中的刀哐當摔在地上。
父皇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說道:「飛虎,你性格馬虎,又對懷仁忠心耿耿,有些事情我當時不便同你說。懷仁看似和善,平易近人,實則骨子裡是個善妒的小人。
他志大才疏,並沒有多少才能。從小到大,他的策略都是我為他寫,
他應對朝臣的政見也是我所寫。那個時候,我總覺得權勢不過是浮雲。我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迎娶嫣然,跟她琴瑟和鳴,相伴終老。
可是我沒想到懷仁識破了我的心思,借著酒意欺辱了嫣然,以嫣然全家性命脅迫她嫁給他。自那以後,我便知道了權勢的重要性。」
聽到這裡,我隻覺得心口漲得疼痛。難怪前一世父皇總是對我說,「永安,你要明白隻有掌握了這天下至高無上的權勢,才能保護所有想保護的人」。
那個時候,我不明白父皇口吻中的哀傷,也讀不懂他眼中的痛苦。
我走過去,握住了父皇的手。
「當初我冊封崔池魚是公主,也是看在你母後的分上。」父皇看了我一眼嘆道,「她雖然恨著懷仁,但是她的女兒是無辜的。懷仁謀反之後,我裝作不知崔池魚活了下來,讓飛虎將她們送到清河崔家安置,
沒想到竟然惹出今日一場禍事。」
奶娘聽得痛哭流涕,「小姐!是奴婢對不起你啊!奴婢對不起你啊!」
小鼓站在一旁,早已泣不成聲。
她哽咽地說道:「娘,當初你故意將我送到京城,利用公主的善心,把我安插在她身邊。可是這些年你對我不聞不問,隻關心崔池魚。我心裡也是怨恨過的,原來我根本不是你的女兒,你才對我這樣狠心。」
奶娘對著小鼓狠狠磕了幾個頭,磕得額頭全是血,「是我偷梁換柱!你才是真正的公主!這些年你受苦了,是我對不起你!」
崔池魚坐在地上,聽著這些事情,一會兒哭一會笑。
「笑話!真是天大的笑話!」崔池魚瘋癲地說道,「早知如此,為什麼要給我這樣的希望!何不讓我做一個寂寂無名的崔家小魚,讓我懷揣著天大的願景,欺騙了我這麼多年。
」
她猛然吐出一口鮮血,徹底暈S了過去。
衛飛虎撿起刀,猛然捅向自己。
「爹!」衛無衣衝向衛飛虎,將他抱住,聲嘶力竭地哭道,「爹!你這是何苦!」
衛飛虎沒有說話,隻是看向了我父皇。
我父皇閉上了眼睛,沒有看他。
衛飛虎慘然一笑,S不瞑目。
他在求我父皇赦免衛家,可是謀反大罪,衛家多少兵卒參與了這場謀亂。
如果今日赦免衛家,讓這顆仇恨的種子在他們的心裡長成參天大樹,來日必然是皇朝隱患。
帝王,有時候不得不無情。
玲瓏SS地咬著唇,她想去安慰衛無衣,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我年少的青春,全在這一刻全部S去。
父皇說得對,通往帝王寶座,
必要經歷鮮血與荊棘。
父皇再睜開眼睛之時,已經沒有了對往事的追憶與失去摯友的痛苦。
他整理了衣襟,扶著我的手起身,威然道:「君懷秋,擬旨!威武將軍衛飛虎大逆不道,妄圖顛覆皇朝社稷,衛家七歲以上男丁誅S!七歲以上女丁充入教坊為奴!衛飛虎嫡子衛無衣救駕有功,更名改姓,留他一命!」
「崔池魚,謀朝篡位,罪不容誅,凌遲處S,以儆效尤!」
這一夜,一道又一道的聖旨從明華殿發出去。
這一夜,注定要用鮮血去鋪墊我的帝王之路。
我不能退,也不能有絲毫的軟弱。
我站在父皇的身邊,俯視眾生。
父皇又道:「永安公主力挽狂瀾,救駕有功,有勇有謀!今,冊為皇太女!首輔君懷秋智勇雙全,冊輔政大臣!」
整個明華殿的臣子,
山呼萬歲,山呼千歲。
君懷秋跪在我的身前。
我親手將他扶起,注視著他的雙眼說道:「今後,就依仗你輔佐本宮了。」
「莫敢不從。」君懷秋不著痕跡地捏了捏的我的手。
我知道他這是在安慰我。
這一夜,我經歷了太多。
從今以後,我就是皇太女。
從今以後,皇朝權勢盡在手中。
19
我發現崔池魚不對勁,是因為胸前掛著的那塊古玉。
每當我靠近她,又或者被她的言語影響的時候,那塊古玉總是隱隱發燙。
自從崔池魚被父皇冊封為公主以後,所有的事情都朝著對我不利的方向走去。
我派玲瓏親自去清河崔家,查了查關於崔池魚的事情。
這一查,才發現事情真的有蹊蹺。
崔池魚七歲之前隻是一個資質平常的閨閣小姐,她在名義上是清河崔家三房的庶出小姐。
平日裡並不受寵,性格也平平無奇。
七歲早已開蒙,她讀書寫字並沒有任何突出之處。
可是七歲那年,她被家裡的嫡小姐推到河裡。
救上來以後高燒兩天兩夜,自那以後崔池魚整個人都變了。
她經常語出驚人,小小年紀就能寫出膾炙人口的詩詞。
比如一首: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
又有雅趣,又畫面鮮明,七歲能寫出這樣的詩句稱得上一句聰慧。
她年紀越大,做的詩詞越發驚豔。
清河崔家老太爺開始重視她,於是她搖身一變成了清河三房的庶出少爺。
自此以後,崔池魚女扮男裝,走上了讀書之路。
一直到進京考取功名,她可謂是順風順水。
我讓玲瓏查崔池魚的過往,發現她總能化險為夷,仿佛所有事情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就連她進京途中,居然能預知一場大雨會引發山洪,躲過一劫。
這話旁人都當做崔池魚是隨口一說,命好說中了。
可是越查越讓我心驚膽戰,這樣的事情未免太多。
我開始懷疑,崔池魚本身有問題。
我能重活一世,崔池魚會不會也是重生之人,能夠知曉前世?
可是我派人幾番試探,卻又發現崔池魚並不是重生。
手握著這些關於崔池魚的事情,我知道想要查清楚她的來歷,隻有從我身上的古玉著手。
這塊古玉,我重生以後從不示人。
可是偶然的機會,玲瓏看見了。
她大驚失色,
「這塊玉怎麼會在你這裡?這是我們君家至寶!」
一年前,正是我重生之時!
這塊玉,居然跟君家有關系!
可是我問玲瓏,她卻不知道更多了。
她隻說這是一個高僧贈給君家的,具體內情隻有君懷秋知道。
可那個時候,君懷秋已經滿眼都是崔池魚,我根本不敢相信他,將這麼重要的事情對他和盤託出。
在這些日子我被所有人忽視,在琅嬛閣常常枯坐就是一整晚。
有一種無力感籠罩著我,明明知道崔池魚有問題,我卻無從下手。
因為我身邊所有人都隻看得見崔池魚,漸漸地看不到我的存在。
所有事情的轉折,都是君懷秋帶來的。
在一個瓢潑大雨的夜晚,他闖進了我的寢宮。
他滿手都是血,見到我的時候,
滿臉驚懼。
「永安!永安!你還沒有S。」君懷秋SS將我擁入懷中,一向冷靜的他,喊著我的名字竟然哽咽了。
他的淚水打湿了我的脖頸。
我能感覺到他冰冷的身體,隱藏著深深的恐懼。
他說,他做了個一個噩夢。
在夢裡,崔池魚登基為帝,而我被蔣雲思一箭誅S。
我看著他,輕聲說道:「君懷秋,那不是夢。被箭射中,很痛的。」
君懷秋聽了一臉的痛惜,他劇烈地喘息著,平復著心情。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我。
我為他檢查了一下傷口,才發現他竟然在掌心刻下了我的名字。
一筆一畫,「永安」二字。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崔池魚被冊封為公主以後,我漸漸地忘掉了對你的情誼。」君懷秋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神色不安地說道,「我今夜做了那個噩夢,猛然驚醒。總覺得有一種力量,在控制著我。我用刀子在掌心刻下了你的名字,往日種種,一下子就記起來了。」
他說到這裡,臉色漸漸地凝重起來,「永安,隻怕陛下也是這樣。這些日子,我們看到崔池魚的時候,就好似看見了你。所以我才會不由自主地靠近她,陛下才會如此寵愛她。」
我為他包扎了傷口,看著上面深可見骨的傷痕,不由得落了淚。
「傷成這樣,我這就宣御醫為你療傷。」
「不必!」君懷秋立刻說道,「今夜我冒雨前來,瞞著所有人。一旦崔池魚發現我來找你,隻怕她會察覺到,我已經不再受她影響。」
我把前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君懷秋,他一開始有些驚異,後來變得無比沉重。
前世我隻顧著玩樂,許多事情都沒有留意過,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崔池魚已經S了我。
君懷秋想了想,分析道:「看來前一世,崔池魚走得十分順利,並沒有使用妖魔手段來影響我。這一世,你對她造成了阻礙,她才會施展妖法蠱惑我跟陛下。」
我幼時雖然性格頑劣,但是也算顧全大局。可是仔細想想,自從我十二歲認識蔣雲思開始,頭腦就變得不清醒了,處處在做蠢事。
而崔池魚出現以後,我許多決定更是不可思議,仿佛不動腦子一般。
「應該是這塊古玉在保護我。」我拿出佩戴著的那塊玉,「玲瓏說,這是你的東西。」
君懷秋也大吃一驚說道:「這是我幼年到西山佛寺找我出家的三叔玩,他贈予我的,說將來能幫我擋一大劫,可是一年前無故失蹤。」
一年前,正是我重生之時。
看來,西山佛寺的老僧,
肯定知曉崔池魚到底是何方妖魔。
「前世我過得渾渾噩噩,許多事情看不清楚。」我把這塊玉交到君懷秋掌心,說道,「你帶著試試,看看能不能夢到前世的事情。」
我給他上的藥裡面有麻沸散,是上好的金瘡藥。
在藥力的作用下,他很快就睡了過去。
他這一睡,就是整整兩個多時辰。
外面的雨已經漸漸停歇,光從寢殿外面照進來。
君懷秋睜開了眼睛,他的眼中像是被濃重的霧氣包圍著,遮擋住了他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