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終於,時機成熟,我服下假S藥,在某個春暖花開的清晨,撲倒在堆成小山似的恭桶上,吐出一大口血來。


 


意識的最後,我看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向我衝來,他緊緊地抱住我,嗓音嘶啞到幾近破碎,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我來了,你不許S!」


 


5.


 


陸長星的懷抱結實有力,很溫暖,我把頭靠在他懷裡,從他身上汲取最後一點溫度。


 


「姐姐,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


 


陸長星雙手情不自禁地發抖,我笑著伸手撫上他的臉,卻摸到一手的眼淚。


 


「皇上~」


 


陸長星點頭,又搖頭,


 


「我不是皇上,我是姐姐的陸長星,我在這裡,你不要S好不好?太醫!快叫太醫!」


 


我笑著搖頭,把唇湊到他耳旁。


 


「皇上,

我要走了,祝你萬壽無疆,永享——孤寂——」


 


雙手無力地垂下,我感覺到有人把我抱得S緊。


 


意識的最後,我腦中隻閃過一個念頭。


 


林景天,假S藥隻有三天的效力,你可要靠譜一點啊!


 


林景天是禁軍統領,掌管內衛,時常在御前行走。


 


他欠了我人情,所以答應我會把我平安送出宮外。


 


我陷在黑甜的夢裡,等再恢復意識時,隻感覺腦袋昏昏,身下震蕩,晃得我想吐。


 


我迷茫地睜開眼睛,頭頂是廣闊的夜空,繁星點點,無邊無際。


 


我出來了,掙脫了那囚籠一般的四方天地,我在宮外了!


 


我激動地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一輛板車上,身上堆滿了蔬果。


 


板車前面,

一道挺拔的背影端坐馬上。


 


聽見聲響,林景天轉過頭,跳下馬來。


 


他湊到我旁邊,勾起唇角,露出一角尖尖的虎牙。


 


「晴月姑姑,幸不辱命,咱們的恩怨便一筆勾銷了吧?」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剛要張嘴,喉嚨裡卻發出一陣怪響。


 


林景天疑惑地把臉湊過來。


 


「我——嘔——」


 


我吐了林景天一身,心滿意足地拿他的衣袖擦了擦嘴,感覺整個人神清氣爽。


 


林景天沉著臉,眉角抽搐,咬著牙把我推開。


 


「許晴月,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我「嘿嘿」一笑,正要說話,身後卻突然有急促的馬蹄聲傳來。林景天臉色大變,立刻按著我躺回板車上,在我身上蓋滿蔬果。


 


「林統領,手下不懂事,您看上這些瓜果菜蔬,下官叫人備上幾車送去你府上就是,怎還勞您親自駕車。」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那人看著林景天髒汙的衣袍,遲疑地問道:


 


「林統領,你這是?」


 


「哦,我暈車。我先回去了,陳大人不必客氣。」


 


林景天翻身上馬,我感覺身體又晃蕩起來,片刻後,我實在忍不住,偷偷拿起一個水蜜桃,隨意得在衣服上蹭了蹭放到嘴邊咬了一口。


 


甘甜多汁,清香四溢,真美好啊。


 


林景天把我從皇陵拉了出來,進城後直接帶我去了他家。


 


我跳下板車,驚訝地看見林府上下掛滿了白綾,所有僕婦都披麻戴孝,一身白衣。


 


「這是給誰辦喪事啊?」


 


我很意外,林景天無父無母,不知是哪個親人過世。


 


林景天抬眸,深深地看我一眼。


 


「給你辦的。」


 


6.


 


我站在城裡最熱鬧的朱雀街上,放眼望去,滿城缟素,一片雪白。


 


皇帝追封宮女晴月為聖純皇後,為她罷朝三日,天下同哀。


 


世人盛贊皇帝情深,林景天在一旁小心翼翼打量我的神色。


 


「嘖,感動壞了吧?」


 


我垂眸,心中波瀾不驚。


 


感動嗎?


 


陸長星在用一場聲勢浩大的追封典禮祭奠他S去的情愛,我隻感覺好笑。


 


他祭奠他的,而我的愛情早就S在了六年前那個飄著大雪的夜晚。


 


那是他第一次封妃,封的是臣相之女,熹貴妃。


 


陸長星叫我在偏殿伺候,我同其他宮人一樣,安安靜靜地跪坐在腳踏上,聽見裡頭傳來女子痛楚又愉悅的低吟。


 


我握緊雙手,把裡頭每一個音符都聽得一清二楚。


 


事後,我打水進去。


 


熹貴妃嬌羞地躺在陸長星懷裡,陸長星取了巾帕,親自給她擦拭,擦完隨手把巾帕丟進銅盆之中。


 


我跪在地上,看著那團帕子在銅盆裡濺起水花,皺巴巴地沉到水底。


 


一文不值,好像一個宮女廉價的愛情。


 


此後的許多年,不過是一場又一場地鞭屍。讓我明白,在陸長星心裡,我首先是個宮女,其次才是許晴月。


 


「走吧,有什麼好看的。」


 


我拉著林景天,問他什麼時候送我出城。


 


林景天笑著搖頭。


 


「這麼急啊?許晴月,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你還沒有好好逛過吧。趁這幾天逛逛,等眼前治喪的事忙完了,我就送你出城。」


 


我盯著他的眼睛。


 


「我不喜歡京城,而且我今日就要出城,一刻都不想等。」


 


皇陵的假屍體遲早會被發現,我不知他怎麼還有心思同我在這說笑。


 


林景天的神色也沉了下來。


 


「許晴月,我還有事要做,我答應你三天內送你出去。」


 


我探究地打量著他,垂在袖中的雙手緊了又緊,終於開口答應。


 


「好。」


 


我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也不擅長把自己的命運交託到別人手中。


 


林景天不送我出去,我決定自己走。


 


熬到半夜,我收拾了包袱,裝了些金銀細軟就翻身從窗裡跳了出來。


 


月光很亮,我跳到房頂,看見林景天坐在上面喝酒,他朝我晃了晃酒瓶。


 


「今夜月色真好,許晴月,喝一點?」


 


7.


 


媽的,

晦氣。


 


我喪氣地丟開包袱,走過去不客氣地搶了他的酒壺就喝。


 


灌下幾大口,熱辣的酸楚一直從喉間湧到四肢百骸。


 


林景天單手託腮看著我,他長得跟陸長星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眉飛入鬢,俊逸挺拔,肌膚也是好看的小麥色,渾身上下透露著濃重的陽剛之氣。


 


此時他雙眼亮晶晶的,猶如天上的星辰。


 


「許晴月,你往後有什麼打算?」


 


我垂著眼眸喝酒,


 


「往後不知道,現在隻打算等你喝醉以後就溜走。」


 


林景天哀怨地看我一眼,突然把臉湊了過來,


 


「我長得就那麼比不過陸長星啊?你難道一點都沒有考慮過留在我身邊?」


 


我一把拍開林景天的臉。


 


「神經病,林景天,你喝醉了?」


 


林景天嘆口氣,

仰頭倒在屋檐上,雙手枕在腦後。


 


甘冽的酒意順著春風朝我飄來,還帶著他身上特有的冷松香味。


 


「是有點醉了,清風明月亂人心那。」


 


林景天的酒量比我好,酒品卻很差,喝醉以後一直雙目灼灼地盯著我看,說話也絮絮叨叨的。


 


我花了大力氣才擺脫他,喪氣地回房中睡覺。


 


現在想來,我很後悔那一天沒有幹脆利落地和他打一架,打贏了就走。


 


如果那天能走掉,我這一生都會少許多麻煩吧。


 


第二天,是我的頭七,也是我該下葬的日子。


 


一大早,我就想法子搞到了假身份和路引。


 


林景天以為我在宮中,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想出城隻能靠他。


 


他未免有點自戀過頭,當初我託他幫忙僅僅是讓他把我的屍體帶出來而已。


 


我坐在馬車裡摟著一個大包袱,裡面塞滿了京城最著名吃食鋪子的各色點心。


 


最後看了一眼熱鬧的朱雀街,我滿心歡喜。京城埋葬了我的過去,也將賜予我徹底的新生。


 


混在出城的隊伍中,隨著人群緩慢移動,眼看著終於要輪到我了。


 


前頭忽然奔過來一匹快馬,上頭一名錦衣衛,手裡拼命地搖著一面黑色的旗幟。


 


「皇上有令,速速關閉城門!」


 


他一路叫著,速度不減,朝其他城門衝去,我夾雜在喧哗的人群中絕望地看著朱紅色的大門緩緩在眼前關閉。


 


8.


 


陸長星瘋了,聽說扶棺下葬時,他忽然推開旁人衝上去摟抱我的屍體。


 


這一抱,立刻就發現了不對。


 


他當場拔刀,把守陵的奴婢侍衛S了個精光。


 


他連形象都不顧了。


 


我擠在人群裡,看見他騎在馬上,雙眼通紅,手裡的長刀還滴著血,身後跟著大隊錦衣衛。


 


「林景天,她在哪?」


 


陸長星把刀架在林景天的脖子上,錦衣衛圍住林府。


 


而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無力地低下頭。


 


對不起啊,林景天。


 


林景天笑,勾起唇角,笑得肆意張揚。


 


「皇上,何必呢,她連S都想離開你,放她走不好嗎?」


 


陸長星瞳孔驟然一縮,他把刀朝下壓了兩分,林景天的脖子上瞬間沁出血珠。


 


「林景天,朕和她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


 


「來人,把他帶進去,叫陳威親自來審。」


 


陳威是錦衣衛都指揮使,擅用酷刑,他嗜血殘厲,以折磨人為樂。落到他手裡,S亡是最大的奢求。


 


陸長星果然還是擅長耍弄人心,

他在林府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對林景天行刑。


 


林景天父母雙亡,留在府裡的都是難得的忠僕,我藏在巷口聽見府裡漫天的哭叫哀求,伸手捂住了耳朵。


 


「許姑娘,我知道你還沒有走,許姑娘,你出來救救我們少爺吧——」


 


「皇上,讓小人來吧,讓小人代我們少爺受罰。」


 


「許姑娘,你出來,你出來啊——」


 


我閉上眼睛,心髒縮成一團。


 


「林景天,骨頭倒是硬啊,這樣吧,你一個人受刑未免太無趣,叫這幾個喊得最響的來陪你怎麼樣?」


 


陳威陰陽怪氣的嗓音響起。


 


我愣住,片刻後,深吸一口氣,朝前邁出一步。


 


 9.


 


「皇上,我招,我同她約好了今晚在陽明山腳見。


 


林景天痛楚的喊聲傳來,音量很大,像是刻意說給我聽的。


 


我愣住,陽明山就在城西,山勢很高,翻過陽明山便離了皇城。


 


現在城門被封,也許陽明山是我唯一的機會了。


 


我立刻轉身離開,在城中準備一番,備車去了陽明山。


 


林景天這人,品性雖然一般,但是一諾千金,他既然答應送我出城就絕不會食言。


 


我坐在馬車裡,打開那包點心,沒滋沒味地往嘴裡塞,香甜的桂花酥嘗著卻漸漸有了苦味,就如同我和林景天的過往。


 


我們兩家是世交,宅子隔牆而建,小時候我時常翻過牆去林家找他玩耍。玩得累了,林伯母會拿最好吃的點心招待我,還摟著我,哄我喊她娘親,說最想有一個女兒。


 


等年歲漸大,兩家彼此都有了結親的意思,我們兩人自小聽在耳裡,

林景天也會臭屁的讓我喊他夫君。


 


那時候還小,不懂什麼是喜歡,隻隱隱約約感覺林伯母很親切,林家又挨得近,以後嫁給林景天也沒什麼不好。


 


直到十歲這年,一切都變了。


 


我閉上眼睛,眼前閃過父親落地的頭顱,母親木然地睜著雙眼吊在房梁上,仍舊這樣SS地盯著我。


 


我知道她的痛苦和憤怒被最好的朋友背叛,誰又能甘心呢。


 


許家落敗,林家就此青雲直上,我捏緊掌心,告訴自己一定要給爹娘報仇。


 


後來進了宮,林父已經官至內閣,林景天時常會溜進宮裡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