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風凜冽,夫君咳得厲害,語氣卻不卑不亢:「紀大人,摔了陛下御賜的簪子還要輕輕揭過,傳出去怕是會說您教女無方啊。」


 


父親臉色沉了,胡子氣得發抖。


 


嫡姐知這事不會再有回環餘地,隻能彎下膝蓋,咬牙切齒:「妹妹,對不住。」


 


我舒了口氣:「罷了,隻消姐姐把簪子修復原貌,還我即可,畢竟這是陛下賞的。」


 


嫡姐急了:「這如何修復得了?」


 


06


 


天下本就難尋兩塊一模一樣的玉。


 


且斷了更不可能接回。


 


父親和嫡姐氣得牙痒痒,卻也隻能賠了二百兩銀子,讓我自行想辦法去處理簪子。


 


回去路上,夫君繃緊的弦松下來,咳得驚天動地。


 


我一邊給他順氣一邊埋怨:「你真是胡鬧,身體這麼弱,為何還在雪天出門?


 


他望著我笑,眼底似有星辰:「要給我家夫人撐腰啊。」


 


「終究是我太弱,不然可以讓你指你姐姐鼻子罵一頓的。」


 


我眼眶都熱了:「夫君信我護我,比任何權勢都讓我歡喜。」


 


回了侯府,我將銀票給婆母。


 


婆母塞回給我:「給我作甚?這是你的私房錢,拿去買吃買喝。」


 


我愧疚:「是我沒護好簪子。」


 


婆母哈哈笑:「當年你姑母盛寵時,這樣的東西不知拿回了多少。因為是宮內物件,隻能看,不好換錢。」


 


「你下回回娘家多戴一些,讓你那嫡姐摔碎了多換點錢回來。」


 


嗯?


 


還能這樣操作?


 


後來我果真這般穿金戴銀回娘家,故意在嫡姐面前晃來晃去,她嫉妒得眼睛冒煙,卻再也不敢胡摔。


 


哎。


 


她膽子也太小了,讓我錯過一項好進賬。


 


婆母爽朗豁達,不似尋常世家小姐。


 


我也是入府時日長才知,原來她本是商戶女,當年公公打仗奄奄一息,被她救下。


 


兩人因此結為夫妻,且公公從未納妾,對婆母也寵愛得緊。


 


侯爺沒落,如今應酬也少。


 


有時同街的高門顯貴宴請,帖子都不會遞過來。


 


這日與婆母從偏門出去,恰逢有管家帶著小廝,給隔壁院子送請柬。


 


小廝年幼不懂事:「安國侯府與國公府僅一牆之隔,為何沒給侯府下帖子?」


 


寒風送來管家輕蔑的回應:「安國侯生S不知,安國侯世子是個病秧子,指不定哪天就沒了,這輩子也不可能有出息的。安國侯府過幾年還不知在不在呢,沒有結交的價值了。


 


婆母氣極了。


 


衝出門跳起來甩了那管家一巴掌。


 


「我撕了你的嘴,我兒一定會長長久久地活著!」


 


管家嚇壞了,不住磕頭。


 


若是當真追究,便是打S了他,他主家也無甚好說。


 


婆母紅著眼:「滾!」


 


婆母無心再出門,神色極為頹唐。


 


「玉英過目不忘,十三歲就中了舉,是本朝最年少的舉人。可惜身子不好,六年前去參加科舉會試,考了一場便吐血暈過去了。」


 


「他自幼立志為國為民,都是我這個娘不盡職,當初沒有護好他。」


 


夫君愛讀書,日日手不釋卷。


 


也十分關心朝堂與民生。


 


隻要身子骨允許,他便會提筆作文。


 


那時,他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舉人錄取是從秀才之中百之取三,

素有「金舉人銀進士」的說法。


 


可見其含金量。


 


中了舉,便有了進入仕途的敲門磚。


 


然夫君體弱,侯府沒落,沒有人會為他鋪路。


 


我看了一眼夫君,他捧著一本地理志,看得正是入迷。


 


他應當,從未忘記過幼時理想吧。


 


為人妻者,自當全力相助。


 


夜間我摟著夫君入睡:「夫君,咱們後年也去考會試吧。」


 


07


 


夫君輕輕嘆息:「我,我的身體怕是不行……」


 


「還有一年多時間,好好將養,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夜那麼深。


 


燭火「噼啪」作響。


 


夫君低低道:「那我便去。或許隻有我立於朝堂,才能為父親求得一個真相。」


 


這些年,

侯爺在戰場生S未卜。


 


人人都說他成了俘虜,做了賣國賊。


 


陛下雖未定罪,可對侯府的冷落人人可見。


 


夫君,心裡也是憋著一口氣的。


 


從這一日起,我督促夫君早睡,又遍尋京都好廚子,腆著臉去求他們教我做菜,壓著夫君不要偏食,頓頓都進些米面粥肉食。


 


開春後,他蒼白的臉上竟有了血色。


 


夜裡抱著,都不覺得硌人了。


 


這一日回春堂的老大夫來診脈,也露了笑顏:「世子脈象比從前有力多了,這一關熬過去了,若是能一直穩住,再活十年也未可知。」


 


婆母歡喜得當場哭了。


 


謝完神佛謝祖宗,又拉著我的手說都是我帶來的福氣。


 


夫君臉頰上有了血肉,加之本來身量挺拔,偶爾陪我出街,總能引來一眾小娘子偷偷打量的目光。


 


煩人得緊。


 


後來我便不讓他陪我出去了。


 


這一年,我日日堅持給夫君調理,而夫君也比從前更加用功,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科舉考試上。


 


除了用膳睡覺,其他時間他都用來溫習功課。


 


今科的會試定在三月底。


 


夫君早早報了名。


 


這日我出門去買幾塊南邊來的好墨。


 


結果在書齋遇到了嫡姐一行人。


 


她輕嗤道:「何必暴殄天物,我那病秧子妹夫說不定這次還未進貢院就暈倒了。」


 


嫡姐的幾個手帕交捂著嘴笑。


 


「就是,年少成名又如何?現在不也庸庸碌碌?」


 


「別做夢了,京都人才輩出,怎麼都輪不到他的。」


 


08


 


我笑了笑:「夫君或許不是驚世之才,

可也比隻知冷嘲熱諷,落井下石的你們好。」


 


一行人面色紅紅白白。


 


嫡姐冷嗤:「不到黃河不S心,那你便等著吧。」


 


她走近,壓低聲音:「你應該知道,我與趙公子在議親了吧,他素有才名,隻等他這次考上進士,便會上門提親。」


 


「紀流雲,你區區一個庶女,這輩子都不可能越過我!」


 


說話間,她口裡的趙公子到了。


 


長得倒是一表人才,穿著華貴。


 


可嫡姐與他說話時,他一雙眼睛卻在我身上反復打量,讓人不適。


 


嫡姐也留意到了,臉色更是難看。


 


原來,她一直在嫉妒我啊。


 


我拿著墨出門,經過她時緩下腳步,輕聲道:「姐姐,我長得比你美許多,對嗎?」


 


「看好你的未婚夫,別讓他盯著我這個已婚婦人看。


 


嫡姐快氣炸了,口不擇言:「哪怕考上又如何,有一個賣國賊的爹,他能謀得什麼好前程。」


 


我氣極了,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嫡姐不敢置信:「你,你竟敢打我?」


 


「打你怎麼了,陛下尚未定侯爺的罪,輪到你來說三道四?你比陛下還英明嗎?」


 


嫡姐氣得整張臉緋紅。


 


那位趙公子上前,搖著扇子:「世子夫人這番話說得對,紀姑娘,此番是你言行不妥了。」


 


嫡姐幾乎仰倒。


 


夫君要參加科考的事,不知怎麼就傳開了。


 


還有人編了兒歌,滿京都傳唱。


 


「顏世子,病恹恹。


 


  考科舉,暈在場。


 


  少天才,落凡塵。


 


  變成一個大草包!


 


我氣極了。


 


夫君反而寬慰我:「不必在意,世上多愚民,因此我們才要讀書明理。」


 


沒兩日,父親喚我們回府。


 


或許是知道夫君要考試,有一些經驗傳授?


 


卻沒想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


 


「世子,街頭那童謠你都聽見了嗎?」


 


「身體不好就好好養著,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莫說你考不上,就算你考上了,你父親那種情況,你以為陛下會給你出路嗎?」


 


09


 


我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父親!」


 


「旁人也就罷了,你也是讀書人,怎可如此說夫君?」


 


「你必須跟夫君道歉!」


 


父親陰沉著臉,抬手要打我:「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夫君伸手,

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一巴掌,堪堪停在我耳側。


 


父親數次用力,竟不得掙脫。


 


夫君的臉色格外冷峻:「紀大人,流雲乃吾妻。如今是侯府之人,你從前未盡過父親之責,此番也不勞你管教!」


 


「若紀大人覺得丟人,大可對外說不認我這個女婿。」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好好好,我倒要看看,你這個病秧子能不能撐完整場考試。」


 


雙方不歡而散。


 


回去路上,我愧疚又心酸,眼淚滑落:「你這般好,卻因為我要受這樣的欺辱,父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切不可因此影響應試。」


 


夫君用帕子為我拭去眼淚:「我不委屈,亦不會有影響。隻可憐我家夫人,以前在紀家,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我會考上的,必會讓你揚眉吐氣。」


 


我無須揚眉吐氣,

隻盼你能一展抱負,實現心中所想。


 


不過父親的話說到了重點。


 


三月,本該是春暖花開,可今年,卻連桃花都未舍得吐個花苞。


 


連綿不斷的春雨,氣溫始終不回溫。


 


空氣潮湿,夫君的咳疾加重,夜間翻來覆去,總是睡不好。


 


人看著瘦了一大圈。


 


會試一共有三場,每場要考三日。


 


寅時(凌晨三點)便要排隊入場,吃喝拉撒全在一個小小格子間中。


 


是考才華,也是驗體魄。


 


前兩場夫君堅持下來,已是面若金紙。


 


最後入場那日,偏生又下雨了。


 


馬車簾子一掀,冷雨拍在臉上,刺骨地涼。


 


夫君劇烈地咳嗽起來,捂唇的帕子上,有薄薄一層血漬。


 


我拉住他:「不若算了,

我們下回再考。」


 


夫君拍拍我的手背:「若現在放棄,我豈能甘心,便讓我去吧。」


 


有考生在低低嗤笑。


 


「這病恹恹的世子,此番怕是又要暈在裡面了。」


 


「瞎折騰什麼,守著那點祖業,總也餓不S他。」


 


「或許人家不是暈,是知道自己考不上,所以找個借口。」


 


……


 


10


 


我欲爭辯,夫君握住我的手搖搖頭。


 


「心若堅定,萬物不可摧。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


 


看他咳彎了腰入場,我心如熱油滾。


 


婆母反而寬慰我:「我許久沒見他這般開心了,人生短短,他若無憾,我們便全力支持,你做得很好,莫要愧疚。」


 


考完那一日,夫君是被另外兩個考生架著出來的。


 


見了我,他展顏一笑,天地增色:「流雲,為夫答完了的。」


 


說完,他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他在床上躺了足足十多天,才緩過精神。


 


人瘦了一大圈,可眼神比從前亮了許多。


 


放榜那日,天還未亮,我與婆母便去禮部門口等著了。


 


我們已經到得夠早,卻依舊人山人海。


 


十年苦讀,在此一役。


 


有人徹夜不眠,候在此處。


 


婆母在馬車上等,嬤嬤陪著我往前擠。


 


居然碰到了嫡姐。


 


她譏諷我:「聽說那日世子是被人抬出來的,考卷想必沒答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