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轉校前,我和他已經冷戰了一周了。


 


甚至那一周也不算冷戰,因為他根本沒來學校。


 


早上他也沒再來陪我跑步了。


 


我們算是徹底鬧掰了。


 


可是我生日那晚,他來了,在我的窗外。


 


「出來見見我啊?」隔著窗戶,他聲音低啞。


 


我沒給他開窗,甚至拉上了窗簾。


 


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


 


「你來幹什麼?」我語氣還是冷漠。


 


「我要轉校了。」


 


「轉校,轉去哪兒?」


 


快要高考了,他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轉校?


 


其實聽到他說要轉校,可能以後再也見不到了,我就準備給他開窗戶了。


 


這一個星期我很難熬,明明是他罵了我,羞辱了我,但我還是忍不住在每個失眠的夜晚回憶,

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他說過,上輩子就是因為我太煩人了,才出軌的。


 


我甚至想問他,如果我變得不太煩人,如果我變得夠漂亮了,如果我變得更優秀……我們是不是能從頭開始呢?


 


可是他下一句讓我徹底心涼了。


 


「找我女朋友啊。」他頓了一下,「這輩子,我不想再走那麼多彎路,不想跟她錯過了。」


 


我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眼淚唰唰地往下掉。


 


他要去找他女朋友了啊。


 


即使重來一次,他還是不曾對我心動過。


 


即使我變得足夠優秀,我也不是他的菜。


 


結局仍舊沒有改變,隻是大家都像他說的各自尋找幸福,沒那麼難堪了。


 


「好啊,祝你幸福。」


 


後來他還在窗戶外說什麼,

我都聽不太清了。


 


我哭得腦子都暈了。


 


「王勝男,你的名字很好聽,你長大後會改名叫王盛蘭,一朵盛開的蘭花。


 


「高考後你去南方吧,氣候宜人,你皮膚不好,別去西北,容易過敏。


 


「你的祁陽會去江南大學,你也去吧,去大學談一場真正的戀愛。


 


「結婚就不用請我了,我那會兒應該早就結婚生小孩了,不方便。


 


「那麼,再見了。」


 


……


 


我隱隱約約聽到一些,等我哭完,窗外早就沒了動靜。


 


我站起來打開窗,窗臺下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顧澤明!」


 


我喊了一聲,回應我的隻有樓下罵我三更半夜不睡發瘋的鄰居。


 


他走了。


 


我的心空了一大塊。


 


我哭得泣不成聲。


 


24


 


第二天起來,我發現我眼睛腫了。


 


來到學校,原本屬於他的那個位置已經清空了。


 


除了一堆草稿紙,一本書都沒剩下。


 


他就那麼急著走,半夜來搬的書?


 


他走後,班裡好像沒有什麼變化。


 


畢竟他平時就獨來獨往,除了我沒有朋友,誰都不敢惹他。


 


所以他走後,也沒有一個人對他有留戀。


 


我也開始投入了緊張的高考衝刺中,騰不出時間去思念一個對我毫無留戀的人。


 


像他說的,他完成了任務,從此之後我和他就是毫不相幹的人。


 


可是為什麼,我總是在埋頭做完題後,不自覺地盯著他的座位發呆?


 


他來得匆忙,走得更是匆忙,卻唯獨在我心裡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高考結束的那天下午,同學都忙著搬書。


 


我看著自己桌子面厚厚的一沓草稿紙,心底無限感慨。


 


草稿紙上雜亂無章的演算,包含了我多少個日日夜夜的努力,包含了我高中三年多少鬱鬱不得的苦悶,包含了多少我掌握知識後的豁然開朗。


 


我的青春在這簡答的本子上一筆一畫地留下痕跡,最後在一張高考試卷上畫上了句號。


 


當天晚上,班裡同學組織了聚會,班主任也被邀請來了。


 


聚會上,大家從放松到放肆,隻需要一杯酒。


 


我第一次知道我們班竟然有男生抽煙,還給班主任遞煙。


 


平時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女生,竟然喝了一杯又一杯還面不改色。


 


還有一些內向含蓄的男生竟當場表白。


 


就連平時一本正經的祁陽,也喝了好多酒。


 


喝醉了的他一直拉著我的手,像一隻黏人的小狗,


 


「扶我一下,我覺得我好難受。」


 


「那你在旁邊躺一會兒?」


 


我把他扶到沙發上,他卻怎麼都不放手。


 


「王勝男,你跟我一起填江南大學好不好?」


 


江南大學?


 


我突然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顧澤明,他果然沒騙我。


 


「我還不知道考得怎麼樣,萬一我不能上呢?」


 


「你考得很好。」他很肯定地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


 


「我……」他眼神有些閃躲,「反正就是知道,你的分數能上江南大學。」


 


「顧澤明告訴你的?」


 


「什麼?」


 


「顧澤明全部都告訴你了吧,把我高考分數都告訴你了?


 


他望著我一臉疑惑,「王勝男,你在說什麼?」


 


我有點蒙。


 


什麼意思?


 


不是顧澤明告訴他的,他怎麼一副知道的樣子?


 


「算了,你先休息一下,我去找個男同學送你回家。」


 


剛要走,手卻被他拉住。


 


「祁陽?」


 


他把我拉到他身上,吻了我。


 


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他低聲說了一句:「王勝男,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好嗎?」


 


我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


 


我腦子很亂。


 


這明明是我一直喜歡的人,一直期待的那句「我喜歡你」。


 


可是為什麼我會反應這麼大,從身體到心理都很抗拒?


 


「對不起,我……」


 


我扶著額頭,

試圖讓自己清醒。


 


「沒關系,你可以不用現在回答我,我可以等。」


 


「好……好。」


 


我說完就倉促地跑出了包廂。


 


25


 


最後安排我去送祁陽和班主任。


 


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拒絕祁陽。


 


在出租車上,我在心底問了自己好多遍,為什麼不接受,始終沒有答案。


 


正思考著,班主任突然感慨:「把你們一個個送走,老師就老嘍。


 


「也不知道顧澤明啊,成績那麼好,腦子也好使,怎麼就不讀了?


 


「他要是參加高考,我的教書生涯說不定還能有個清華北大的學生。」


 


不知道為什麼,一提到顧澤明三個字,我的心裡都開始緊張起來。


 


「老師,他不是轉學了嗎?

說不定,也考得還可以呢?」


 


「轉哪門子學,他說要去西北,不讀書了,誰知道他哪根腦神經抽了。」


 


去西北?


 


不讀了?


 


所以,顧澤明跟我說轉學去找他女朋友是假的?


 


還是,確實是去找女朋友,但是不讀書了?


 


這些問題糾纏在我腦子裡,擾得我不得安寧。


 


最後下車的時候,我忍不住又問了一句:「老師,你有顧澤明家的地址嗎?」


 


可是班主任像是沒聽清,沒回我,很快就被家人接走了。


 


「你找不到他的,他失蹤了。」


 


祁陽插話道。


 


失蹤?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你怎麼知道?」


 


「他走的前一天找了我,讓我……好好照顧你,

讓你別去找他。」


 


「哪一天?」


 


「2021 年 3 月 15 日。」


 


那晚顧澤明也來了我家,我沒讓他進來。


 


後來在夢裡,我無數次後悔,如果當時我見了他最後一面,事情會不會還有改變的餘地。


 


是不是,我們都能考上大學,都能擁有美好的未來呢?


 


「他就是那一天失蹤的,那是他父母的忌日。」


 


忌日?!


 


我站在那裡呼吸都不順暢了。


 


「你喜歡他嗎?」他突然問我。


 


我不說話。


 


「如果我早一點表白,你會喜歡我嗎?」


 


我依舊沉默著。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


 


他笑了笑,然後跟我告別。


 


26


 


我一晚上都沒睡著。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個同城快遞。


 


是一塊懷表。


 


我接過來打開,裡面有一張婚紗照,照片上的男人是大人版的顧澤明。


 


而那個女孩是長大後的我。


 


旁邊還有一封信。


 


「顧澤明說他是從十年後穿越回來的,他說你喜歡我,但未來的你過得非常悲慘。


 


他希望我能和他一起拯救你,拯救你的方法是讓我跟你在一起。


 


我當時覺得他有病,我怎麼怎麼可能會喜歡你呢?


 


我一直沒想過配合他。


 


但免不了開始注意你。


 


然後我就發現很多事慢慢地偏離了正軌。


 


我看著你的改變,看著你的努力,看著你漸漸地成為一個厲害的人,我的心也開始慢慢地動搖。


 


但是我越是關注你,

越是知道你看他的眼神不對,每次上課你都看著他的方向,而我作為一個旁邊者,慢慢地看見你喜歡上別人,這個過程越來越痛苦難熬。


 


他走的前一天來找我,我自私地跟他說我跟你在一起了,希望得到他的祝福,昨天的表白也是孤注一擲。


 


但我現在懂了,他比我更愛你,你也是。


 


懷表是他剛開始為了證明他是穿越的,放在我這裡的,現在還給你。


 


我不信他會出軌。


 


雖然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他跟我提過西北。


 


他父母都是S在那裡的。


 


去找他吧。」


 


看到這裡,我很震驚。


 


所以祁陽一開始就知道顧澤明是穿越的?


 


因為這樣他才對我特殊?


 


隻是連祁陽都看得出顧澤明喜歡我,他為什麼又要離開?


 


他在害怕什麼?


 


想了很久,我還是決定去找他。


 


我第二天就跟父母說約了同學去畢業旅行,踏上了去西北的路程。


 


不過,我高估了自己。


 


西寧到敦煌,又從敦煌到丹霞鎮,我一路打聽,就沒有一個人見過顧澤明。


 


這一帶旅遊的人成千上萬,出現一眼的人,怎麼可能被記住呢?


 


就在我一無所獲準備返程的那一天,我去了塔爾寺。


 


說是去找人,不如說去祈福。


 


我這個從來不信佛的人,在走投無路之後,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神明上。


 


我跪在佛前兩個小時,心裡有千言萬語,最後卻隻在祈福錄上寫了一句。


 


「顧澤明,你要平安。——王勝男」


 


僧人看了一眼祈福錄,

又仔細打量了我幾眼。


 


「上次有個小伙子寫了祈福錄,我記得就叫顧澤明。」


 


「那麼多人,你沒記錯嗎?」我很驚訝,但第一反應就是這又是什麼收錢套路。


 


「我不會記錯的,那小伙子在佛前跪了一天一夜,我那天晚上沒下到班。」


 


啊!


 


「我們能看看他寫的祈福錄嗎?」


 


「這可不行,認識也不行,這是我們職業……」


 


「我是他妹妹,他失蹤半年了,警察找了半年也沒找到。」


 


最後僧人還是同意了。


 


翻了整整一夜,才終於找到顧澤明寫的祈福錄。


 


「王勝男我對你撒謊了,撒了好多謊,最離譜的就是我不愛你。我好多次動搖,在午夜裡掙扎,但都沒有用。乖乖,我們就到這裡吧,

別回頭了。——顧澤明。」


 


我一回頭,身後隻有擁擠的人潮,哪有顧澤明的影子。


 


僧人看了之後開玩笑說:「這小伙子是加入了什麼神秘組織吧?哈哈哈」


 


我卻怎麼都笑不起來。


 


他為什麼要躲著我?


 


晚上我住在寺廟裡,我拿著那塊懷表看著結婚照,很多問題圍繞著我,怎麼都睡不著。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五點,剛有一點睡意,我就聽見有人在叫我——


 


「王勝男。」


 


「王勝男,你醒醒。」


 


27


 


明明我才剛睡著,迷迷糊糊的,眼睛卻睜不開。


 


腦袋很重很重,怎麼都喘不上氣。


 


「王勝男,你醒醒。」


 


耳邊再次傳來聲音。


 


我掙扎了好久,終於睜開眼,就看到了一個影子。


 


「顧澤明?」我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虛弱到幾乎聽不見。


 


「我帶你出去。」


 


我依舊看不清他的臉。


 


我現在在哪兒,這裡根本不像是寺廟,像是在一個民房裡。


 


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甚至來不及思考,就被他拖著往外走。


 


那種感覺像是要S了,怎麼都呼吸不上來。


 


顧澤明拖著我往外爬,對,不是走,是爬。


 


他好像也沒力氣了。


 


迷迷糊糊中,我聞到了刺鼻的煤氣味。


 


顧澤明倒下後,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了房間門,滾到了樓梯下。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周圍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突然頭頂湊近一張放大的臉。


 


「嫂子?你醒了?」


 


「嫂子醒了!」


 


然後周圍圍上來好幾個人。


 


我的頭很暈,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說了好多話,我聽了半天,最後隻問了一句:


 


「顧澤明呢?」


 


熱鬧的病房突然安靜下來。


 


「嫂子,他……」


 


他們吞吞吐吐不肯說實話。


 


後來,他兄弟說帶我去看他,我們一路走到了烈士陵園。


 


我有點蒙。


 


過了好久,他站在一塊墓碑面前不動了。


 


他弓著身子,把一束菊花放在墓碑前。


 


「大哥,我帶她來看你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就看到了顧澤明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