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平生略微睜大了眼睛,眸中有幾分驚愕。


我輕笑,「要當心啊。」


 


臺下人聲寂靜一瞬,開始沸騰起來。


 


我偏開花枝,顧平生退後一步抱劍一禮,「是我輸了。」


 


「不對。」


 


我搖搖頭,指尖捻起落在脖頸上的白海棠,纖細的頸上有一道微小的血痕。


 


那片花瓣,早在那一片把我困住的劍光中,在我抵住他咽喉前,帶著一往無前的劍意,附上的我的脖頸。


 


「是我輸了。顧道友劍意如虹,銳不可當。」我含笑朝他一禮。


 


修真界人才輩出,後生可畏。


 


顧平生不可置信的看著我,我笑吟吟的對上他的視線。


 


裁判拖著調子高聲道,「四十三號顧平生勝——」


 


我把弄著光禿禿的花枝,

往臺下走,就聽見顧平生的聲音。


 


「江道友,請留步——」


 


我步子頓了下,轉過身,「怎麼?」


 


顧平生劍眉星目,像話本子裡的正道少俠。


 


少俠此時眼中發光,難掩激動,「你破陣的那一招,叫什麼名字?」


 


我對上他灼然的目光,突然不好意思告訴他這是我隨機應變下意識的動作。


 


扶淵的劍意也是這樣清寂、映的暗紅塵雪亮,破開一切虛妄,鋒銳難當。


 


所以他斬情絲、斷塵念,也是這樣利落。


 


我想了想,「山有木兮。」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顧平生愕然,「山有木兮?這是哪門哪派的劍法?」


 


修真界所認的正道,就是不染凡塵,追求的是無情無欲,

恨不得人人都能像是扶淵仙君那樣,淡漠絕塵,比起一個人,更像一尊白玉神像。


 


連什麼劍法功法心法,都要叫什麼「絕情斷念劍」、「白鶴掠雲」、「月映寒江」。


 


斷不會有這種一聽就很俗氣低端的劍法。


 


我漫不經心地想著,笑了笑,朝他搖搖手上光禿禿的花枝。


 


「就叫山有木兮,無門無派,我自創的。」


 


下臺的時候人群自動分列兩側,給我讓出了一條路。


 


我哭笑不得,將花枝往樹下一丟,揉了揉酸軟的手腕。


 


瑤之和寧凝湊過來,一左一右,「江姑娘!想不到你這麼厲害啊!」


 


我心虛了一瞬,感覺很久沒聽見過這麼樸實直白的贊美了。


 


於是謙虛道,「顧道友天賦異稟,莫敢與爭。」


 


瑤之道,「可是顧道友是扶淵仙君的徒弟啊!

你竟然差一點點就打過他了。」


 


我下意識接,「哪有,我……」


 


等等,什麼?什麼徒弟?


 


我一時不慎,直接問出來了。


 


寧凝湊過腦袋,雙髻一搖一晃,「扶淵仙君的徒弟呀。」


 


我心下一驚,好你個扶淵,我勸了萬萬年你都不收徒,我一S你就收了?


 


瑤之接著道,「扶淵對這個徒弟頗為上心呢,喏,今次就在那高臺上觀戰。」


 


我順著瑤之指的方向看去,高臺之上那一襲清冷的白衣,不是扶淵還是誰?


 


我心中直呼不好,心念如電轉。


 


扶淵似是感知到我的目光,垂眼看來。


 


我迅速低下頭,企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心中叫苦不迭。


 


我是不知道,扶淵變了這麼多,不僅收了個徒弟,

這種比賽,也能請動他親自來看。


 


我在比鬥之時,已盡力避開了從前慣用的招式。


 


但是一些下意識的動作,若有心去看,卻是掩飾不住的。


 


我心想著,直覺全身冰涼,冷汗涔涔。


 


——重活一世,我要幫江菱找她的未婚夫,也想知道這一具肉體凡胎活著和作為劍靈化形到底有什麼不同。


 


卻獨獨沒有想過若被扶淵認出來,當如何。


 


扶淵二字是我的心魔,隻是放下不去想,就已然耗費了我全身力氣。


 


大概是這具肉身經不起這樣高強度的打鬥,也不宜思慮過重,我垂著頭,身體卻開始止不住的顫抖。


 


寧凝離我最近,最先發現我的異常。


 


她大概是沒想到剛剛打架頗為威風的人,下了臺渾身發抖,唇色發白,臉上連一絲血色都無,

一時被嚇得不輕。


 


「江菱——!」


 


我頭腦發昏,半倚在寧凝肩頭,還不著調地想,這人身真是脆弱不少。


 


瑤之被寧凝的驚叫嚇得回頭看我,以為出了什麼事。


 


我搖搖頭,「沒事……我隻是累了。」


 


我緩了半晌,覺得沒什麼大礙了,向寧凝道了聲謝就要自己站穩。


 


誰知道,我還是太高估這副身子了。


 


我腳下剛站穩,眼前一黑,又直直倒下去。


 


意識停留的最後,瑤之和寧凝在焦灼地喊我的名字,人群哗然,那一襲清冷的白衣自高臺掠下,落在我眼前,如同一陣捉摸不定的風。


 


我是他的劍,本體在他手中,而化身,永遠靜默地站在他身後三步。


 


他留給我的,

隻有那一個清冷絕塵的背影。


 


可是扶淵,原來也會有這樣一日,你奔我而來。


 


7


 


鼻端繚繞著一股清冷的淡香。


 


……我昏昏沉沉地想,這是扶淵的寢殿。


 


我閉著眼睛,不敢動。


 


「既醒了,便睜眼。」


 


是扶淵的聲音,冷清清的。


 


我飛速思索著對策,眼睫微顫,不情不願睜眼。


 


還是一片漆黑。


 


我下意識伸手撫上眼眶,眼珠子還在。


 


我茫然眨了眨眼睛。


 


怎麼回事,我瞎了?


 


「你比鬥耗損過度,思慮太重,眼上有淤血。」


 


我看不見扶淵,隻能聽見他冷淡的聲音,心中惶然,指尖顫了一下。


 


耳畔是衣料的摩挲的聲音,

扶淵緩緩踱步而來,攥住我發顫的指尖。


 


「你是誰?」


 


我心髒停了一瞬,強打起笑意。


 


「仙君說笑了,我是江菱呀。」


 


扶淵輕而緩的笑了一聲,俯下身,墨發拂過我的臉頰,涼涼的。


 


「你神魂有異,不是真人。」


 


我心中一冷,剛要開口,便又聽扶淵道。


 


「——乃身外化身。」


 


我佯裝淡定,嗤笑一聲,「仙君口說無憑,憑什麼說我是身外化身?」


 


扶淵緩緩摩挲著我的指尖,「你昏迷後,我下地府查生S簿。近千年,這世上根本沒有江菱此人。」


 


我心下一驚,江菱,居然不是人?


 


我張了張口,沒說出話。


 


「至於東州小重山——天衍宗坐鎮東州萬年,

從來就沒有這座山。」


 


我膽顫心驚聽著,感覺被扶淵握住的手指冰涼。


 


扶淵一字一句,慢條斯理的掰開我下意識攥住的手。


 


「你來天衍宗,是何目的?」


 


我眼一閉心一橫,「實不相瞞,我為一人而來。」


 


「何人?」


 


我咬牙,「未婚夫婿。」


 


扶淵的手,頓了一下。


 


殿內一時寂靜。


 


我看不見扶淵的神情,膽子反而大了起來,張口便來。


 


「他是天衍宗內門弟子,說待他回宗門復命,便回來娶我。」


 


為了演的真實一些,我直勾勾地盯著扶淵。


 


我如果能看見我現在的模樣,斷斷不會這樣做。


 


黑發披散,臉色蒼白,瞳孔沒有焦距,活像一個還魂的豔鬼。


 


扶淵靜了一下,

語調沉沉,「你那未婚夫,叫什麼名字。」


 


我回憶了一下江菱的話,「他叫謝亭。」


 


扶淵問,「哪個亭?」


 


「亭臺樓閣的亭。」


 


我話音落下,扶淵不說話了。


 


我想了想,補充道,「無意叨擾貴宗,我隻要見一面此人就走。」


 


扶淵還是不說話。


 


我自暴自棄,「貴宗光明磊落,無事不可見於人,仙君何必遮遮掩掩。」


 


我說完,睜著看不見的眼睛等了半晌,扶淵終於開口了。


 


「如若是亭臺樓閣的亭,那你不必找了。」


 


「本尊俗家姓名,就叫謝亭。」


 


我瞳孔緊縮。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扶淵垂眼看我,「所以,你找本尊有什麼事?」


 


我想起江菱的囑咐,

一時無語凝噎。


 


我鼓起勇氣開口,「你……不記得我了麼?」


 


一片S寂。


 


我有點著急,扯著他的衣袖,「東州,真的有一座小重山。」


 


「我一直在等你……她,我,我……」


 


我支支吾吾半天,突然想起面前這個,是普天之下第一無情人,沮喪地撒手。


 


我往床榻裡面縮了縮,抱著膝,茫然地抬頭看他。


 


扶淵不出聲,我也看不見,一時手無足措,不知道說什麼。


 


然後我聽見扶淵一聲輕輕的嘆息。


 


「怎麼又哭了。」


 


我後知後覺摸上眼角,都是湿潤的水痕。


 


「江菱。」


 


他喊我的名字,語調輕緩。


 


我悚然一驚,我的名字?為什麼我會覺得扶淵是在喊我?


 


扶淵的手輕柔地擦過我臉上淚痕,我想起他上次這麼做完,緊接著折了桃花想要S我,身體沒控制住顫抖。


 


「你到底是誰?」


 


我到底是誰?


 


我怔怔地想著,我是誰?


 


我是本該魂飛魄散的白露,我是扶淵忘卻的阿泠。


 


可是,那江菱又是誰?扶淵為什麼說她是身外化身?


 


為什麼本該神魂俱滅的我,會被她召來?


 


東州小重山,為什麼是不存在的地方?


 


我嗚咽著搖頭,淚水不受控制地落下,頭疼欲裂。


 


扶淵欺身而上,強硬地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頭。


 


「你是誰?」


 


白露、阿泠、江菱。


 


你是誰?


 


扶淵步步緊逼,我退無可退。


 


「……我是,我是阿泠。」


 


我語調顫抖又絕望,捂住了眼睛。


 


我看不見,卻能想象出他冷淡的神情,心痛如絞。


 


「好。」


 


我聽見扶淵這樣答。


 


他喊,「阿泠。」


 


語氣卻是我從未聽過的低緩溫柔。


 


……不對,不是從來沒有過的,他用過這樣的調子喊過我很多很多次,在他清淨道未成的時候。


 


我這般想著,眼角酸澀,幾欲落下淚來。


 


扶淵沉沉地嘆了一聲,「阿泠,莫哭了。」


 


——白露,別哭。


 


我驀然想起前世S前,扶淵說這話時清冷淡漠的語調,

沒忍住,又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