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對她有情。」


 


我猛然抬頭看他,「你說什麼?」


扶淵眸光清明,波瀾不驚地重復,「我對我的劍,生了情。」


 


我心下顫抖,突然意識到什麼,扯住他的衣袖,入目是斑斑血跡。


 


他清淨道大成,何曾有什麼東西能傷到他。


 


「扶淵你——」


 


扶淵平靜地看著我,模樣竟有幾分溫柔。


 


我在那樣的目光下,突然說不出話來。


 


「你這是何苦。」


 


我喃喃著,聲音越來越輕。


 


扶淵伸手,撫上我冰涼的發,聲音輕如嘆息。


 


「是我負她。」


 


他眸光淡淡,「你不是想去小重山麼。」


 


「此地便是了。」


 


我茫然抬頭,此地離魔淵不遠,

被煞氣侵蝕久矣,赤地千裡,寸草不生。


 


扶淵長身玉立,右手持劍,左手結印,袖擺無風自動。


 


「開——!」


 


天地轟然,飛沙走石,煙塵四散。


 


虛空間,竟隱隱顯現出一方春山。


 


風煙散去,塵埃落定。


 


春山鬱鬱青青,如同我重生那日。


 


我終於意識到有什麼不對。


 


——在江菱的記憶裡,謝亭離開之後,此方世界時間的流速便漸漸變慢,直到最後,趨於靜止。


 


我以為那是江菱對時間的感知趨於遲鈍,直到看到這方和離去時如出一轍的春山。


 


我茫然地立著。


 


為什麼?


 


一瞬間,千頭萬緒,止於一端。


 


我心跳如鼓,

頭疼欲裂,覺得有什麼東西恍若隔世,在這具身體裡復蘇。


 


一切感知歸於混沌,過往的記憶卻如走馬燈般在腦中放映。


 


誕生之初,天道感召,月下初見。


 


自此朝夕相伴,形影不離,太清峰孤寂,我親手種下桃花,怕他寂寞。


 


桃花結枝後,年年盛放,枝頭密密匝匝,繁花爛漫。


 


山中無歲月,卻有這一番花信風。


 


我與他山中論道,春水煎茶,桃花盛放之時便即興折下花枝過招,劍意凌厲,劍光雪亮,枝頭花瓣紛飛,映出這一道劍心通明。


 


扶淵手中花枝硬是被他使出了劍的味道,斬風碎塵,銳不可當,卻堪堪在最後一招心軟,抵在我眉心。


 


我有意耍賴,閉著眼睛就要往上撞,扶淵被我逼的收手後退,卻被我鑽到空子。


 


趁著扶淵回撤的那一瞬間,

我右手花枝斜向上刺出,抵上扶淵的心口,淺笑吟吟。


 


「主人,你輸啦!」


 


扶淵眸光淡淡掃來,我被他看的頗為心虛。


 


我梗著脖子,用花枝輕輕戳了戳他心口,「兵不厭詐!」


 


扶淵輕而緩地笑了一下,「好罷。」


 


我頗為得意地哼了聲,就在此時,變故突生。


 


扶淵身形一晃,反手出招,花枝破風而來,悄無聲息抵在我後頸。


 


我背後一涼,眼睛睜大,震驚地看著面前神色淡然的扶淵。


 


「主人——你可是光風霽月的仙君!你,你使詐!」


 


扶淵垂頭看我,笑意清冷,「阿泠,兵不厭詐。」


 


……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花如舊,人事全非。


 


扶淵開始常年累月的閉關,

砥礪道心。


 


每次出關,眉梢笑意都減去幾分,人也清冷不少。


 


我知道,待清淨道功法大成之日,便是七情六欲從他身上剝離之時。


 


可我是他的劍靈,對他的選擇無從置喙,隻是自私地想,那一日能不能來的再晚一些。


 


我是一個無力的旁觀者,一個卑鄙的、藏住心意怕他察覺的小人。


 


扶淵仙君不知道,他從天道求來的,天下最無情的劍,對他生了情。


 


我絕望地捂住眼睛,可是扶淵,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10


 


那一日,扶淵閉關百年出關,紫氣東來,是祥瑞之兆。


 


劫雲籠罩太清峰,空中紫雷隱隱。


 


我候在扶淵閉關的洞府前,於傘下一抬眼。


 


山雨欲來。


 


喀——


 


是石門打開的聲音。


 


「白露恭迎主人出關。」


 


扶淵緩步走來,我垂著頭,單膝跪地,隻看得見他一截不染塵埃的衣角。


 


那截清冷的白衣停在我眼前,扶淵垂眼看著我,伸出骨節分明的右手。


 


「起來罷。」


 


我眼睫微顫,躲開他的目光,沒有去夠那隻手,自己站起身來。


 


仙君道心通明,一心隻向大道,於我從無私情。


 


而我——我實在,實在是不敢對上他清明的目光。


 


我心中有鬼,也有愧。


 


扶淵見我自己站起來,淡然收回手。


 


他喊,「白露。」


 


「白露在。」


 


我垂眸應聲。


 


轟隆——


 


劫雷滾滾,自天幕邊響起。


 


扶淵沉默半晌,

抬頭看著天邊紫雷,聲音很輕。


 


「我要封印修為和記憶,下山歷這一劫,你且坐鎮太清峰,不得擅離。」


 


我猛然抬頭看他,「什麼劫?」


 


「情劫。」


 


天邊雷聲陣陣,一場山雨由遠及近,終於落下。


 


我呆愣在雨中,冰涼的水珠順著額前發絲落下,澆的我湿透。


 


11


 


今日是我將仙君撿回來的第二日。


 


他生得真好看,清冷的眉眼,像是天上的神仙。


 


隻是這神仙不知是遭遇了仇家追S還是山中野獸,白衣染血,昏迷在了我採桑的山徑上。


 


我想了想,放下背簍,把他架在肩上,艱難地帶回了家。


 


我這般回憶著,嘆了口氣。


 


草屋矮小,隻能委屈這仙君躺在我簡陋的床榻上。


 


我坐在榻邊,

撐著腮看他。


 


他雙目深闔,面色蒼白,若不是還能探到輕微的鼻息,我都以為他S了。


 


「仙君,白躺了這些天,你倒是說句話啊。」


 


我嘀嘀咕咕,手上頗不老實的繞著他的長發,突然生起了些歪心思。


 


仙君這一頭如墨的長發,不知道編起辮子來是什麼樣子?


 


我手上編的起勁,腦子裡還不著調地慶幸仙君一時半會醒不來。


 


「你……在幹什麼?」


 


冷淡的聲音突然從我身旁響起,我驚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嘶——」


 


好疼!


 


我倒吸一口涼氣,直覺頭皮撕扯發麻,眼淚奪眶而出。


 


我被迫弓著腰,定睛一看。


 


編辮子的時候走了神,

不知不覺竟然把我的頭發也編上去了。


 


我小口吸氣,佯裝鎮定地低頭。


 


仙君長眉微斂,抿著薄唇,面色不悅。


 


「我、我我我——」


 


我結結巴巴,我了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話。


 


仙君打量我半晌,似是覺得我看起來實在是不太聰明。


 


「你——你先把它解開。」


 


他眼神落在編結在一起的發上,示意我快點。


 


我頂著仙君無形的目光,抖著手,解了半天,沒解開。


 


我鼓起勇氣,小聲開口,「仙君……你能不能先閉上眼睛?」


 


你別看著我了,我好緊張。


 


仙君靜了半晌,沒說話。


 


我悄悄低頭看了一眼,

他把眼睛閉上了。


 


我松了一口氣,仔細解開纏繞在一起的長發,開始沒話找話,嘰嘰喳喳。


 


「仙君,你叫什麼名字呀?」


 


「謝亭。」


 


他咬字帶著點江南的聲調,讓人聯想起蓮荷上的晨露,清而不冷。


 


「亭?是哪個亭?」


 


「亭臺樓閣的亭。」


 


我點點頭,不待他問,便主動道,「我叫江菱,菱是長在水裡的那個菱。」


 


……


 


相處一月,我發現仙君其實隻是長相清冷,平日裡卻溫柔。


 


我在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撒秕谷喂鳥,謝亭受了傷,要靜養,坐在案前寫字。


 


我不識字,不敢湊到他旁邊看,怕他笑話,隻有意無意裝作倚在窗下,掏出面小小的菱花鏡ẗů₆,借著反光,

在鏡中偷偷覷著他。


 


他右手執著我剛從山下鎮子裡買回來的紫毫,在粗糙的白宣上落筆,姿態清雅悅目,仿佛身處不是我的陋室草屋,而是書齋雅舍。


 


我悄摸摸看著,心下贊嘆。


 


天光晴好,透過窗棂,落在他肩上,光影朦朧間,雲中仙君變成了地上的謫仙人。


 


耳邊鳥雀稠鳴,他在鏡中抬眼看來的那一剎那,卻近乎萬籟俱寂。


 


我怔愣地與鏡中的謝亭對視,心跳如鼓,一時忘記了自己是偷看被抓住了。


 


直到謝亭開口,輕悠悠地喊我。


 


「江菱,過來。」


 


我猛地直起身,正要進去,突然意識到我這是被抓包了,又刷地蹲下了。


 


我捂著臉,後知後覺耳根子發燙。


 


「江菱。」


 


他語調輕而慢,帶著點悠然的笑意。


 


「在在在!這就來!謝亭你別喊了!」


 


我佯裝淡定走進去,在謝亭身旁正襟危坐。


 


他好整以暇地打量了我一番,「怎麼,不叫仙君了?」


 


我目不斜視,一板一眼地答,「落難仙君,不如謝亭。」


 


他笑,「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倒是牙尖嘴利。」


 


我下意識反駁,「我不小了!」


 


「哦?」


 


謝亭饒有興致地打量我,「那敢問姑娘年方幾何?」


 


「我……」


 


我突然頓住,我今年,多大了?


 


我有些茫然的回想著,一時竟想不起來了。


 


謝亭似笑非笑地看過來,我反應過來,惡狠狠瞪回去。


 


「仙君仙道中人,年紀怕是山中老龜聽了,也要喊一聲祖宗罷?


 


「唔。」


 


謝亭言笑晏晏,八風不動。


 


「或許罷。」


 


我差點沒咬到舌頭。


 


謝亭,我暗暗磨牙。


 


算你狠。


 


12


 


最近謝亭在教我讀書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