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慧姐兒!你看看娘親,那不是你娘,我才是,你不許跟她走!」


 


她的額頭越來越燙,再也不回應我。


 


我也再也流不出淚,隻能抱著她默念。


 


「慧姐兒不怕不怕啊,你同你的親娘去吧,娘親一定回江府,讓他們償命!」


 


恍惚間耳畔傳來一個聲音。


 


「夫人?」


 


我欣喜地抬頭,看到的卻不是江宵,是一個陌生男子,披著蓑衣鬥笠來到我們身邊,他從我懷裡抱起慧姐兒,問我。


 


「還能走麼?」


 


我點頭,起身時卻一個踉跄,我的腿已經凍得麻木了。


 


那人皺了皺眉,將慧姐兒單手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攙著我,穩穩地往前走。


 


他的家就幾步遠,他將我扶進屋子,扯了被子給我蓋住腿,用毯子裹住慧姐兒轉身出去了。


 


等他們回來,

慧姐兒已經退了高熱,在他懷中酣睡。


 


我接過孩子,差點落淚。


 


他脫了蓑衣和鬥笠,坐下喝了杯熱茶才問我。


 


「你是江府的……主母?」


 


5


 


我苦笑,如今淮州還有誰不知道我離下堂妻隻差一紙休書。


 


「我是這孩子的娘親,我叫沈清梨。」


 


他看了我懷中的慧姐兒一眼,微微嘆了口氣。


 


「你們怎麼……」


 


心酸往事,我不想再提,但慧姐兒尚在病中,我隻能求他。


 


「郎君能否收容我們幾日,待我找了生計,就帶慧姐兒走。」


 


他抿抿唇,掃視了一圈屋子,目光最終落在角落的空地上。


 


「我這裡也就這麼大,若你不在意,

我便在那裡搭張床睡,用布簾子隔開。」


 


遇到好人了,我與慧姐兒總算不用再受凍。


 


他說他叫顧未亭,是個秀才,家中父母雙亡,自己在郊外的軍營給軍士寫家書,掙些散錢,如今還沒有湊夠上京參加秋闱的盤纏。


 


夜裡慧姐兒又發了熱,一直說胡話,我給她喂水,又擰了帕子給她擦身上,折騰到半夜也不見退,我怕吵著顧未亭休息,隻能壓著嗓子哭。


 


他還是聽到了,起身披了衣服出去,捧了團雪回來。


 


「用帕子包著雪,給她擦額上和脖子。」


 


見我不解地看著他,他憨厚地笑笑。


 


「今天帶慧姐兒去扎針時大夫教我的,退燒的藥材太貴了,我沒帶那麼多錢。」


 


慧姐兒的燒終於退了,我倆都睡不著,便守在床邊說話。


 


我有些愧疚。


 


「我一個婦人帶著孩子住在你家,隻怕你來日不好說親的。」


 


「明日趁沒人知道,我帶著慧姐兒重新去尋住處。」


 


白日實在太過無助,竟沒想到這層。


 


他無所謂地笑笑。


 


「日行一善,又無逾矩,若對方計較,那也是不能結親的。」


 


「何況本就無人願意嫁我這一無所有的秀才,你不必自責。」


 


我眼下隻能說些好話報答他。


 


「來日你必定高中,到時候定能娶個公主。」


 


他生得好看,比江宵還要好看,雖粗布麻衣,也能看出是個翩翩公子。


 


他失笑,


 


「好,借你吉言。」


 


6


 


我不好在城中找活計,怕遇上江府的人,顧未亭便幫我在軍營裡尋了個縫縫補補的活。


 


他又擔心我是女子,

出入軍營不便,每日將要縫補的衣裳帶回來,等我縫補好了他又送回軍營去。


 


我與慧姐兒就這麼住了下來。


 


如今我與顧未亭都能掙些散錢,但我與慧姐兒吃的並不多,正月過後,我又在小院中開了地種菜。


 


男人不會持家,從我來後,顧未亭便把錢交給我管,兩個月下來,竟也有了盈餘。


 


我又養了些母雞,等下了蛋可以進城去賣,我盤算著等中秋時,便能攢到銀兩給顧未亭上京趕考了。


 


慧姐兒很喜歡顧未亭,像個小尾巴,整日裡「叔父叔父」地喊。


 


有一日顧未亭帶她去軍營玩,回來的時候,我聽到慧姐兒喊他「爹爹」。


 


我嚇了一跳,忙對她說:


 


「不能這麼喊,讓人聽到了,你叔父可如何說親呢!」


 


慧姐兒小聲道:


 


「我們每日一同吃飯睡覺,

他還會帶我去雪地裡捉兔子,從前爹爹不就是這樣麼。」


 


我被她那一同睡覺說得臉紅,忙跟顧未亭道歉。


 


「你別聽小孩子瞎說,我一定讓她再不那麼喊了。」


 


顧未亭幫我疊縫補好的衣裳,燭光下看不清神色,隻聽他說。


 


「小孩子罷了,愛怎麼叫怎麼叫吧。」


 


隻是這一夜之後,顧未亭收拾了柴房,自己搬過去睡。


 


開春時,顧未亭給慧姐兒做了個風箏,我帶慧姐在小院裡放風箏,結果落到院裡的桂花樹上。


 


顧未亭爬上樹去取風箏,恍惚間我又想起江府的日子。


 


我與慧姐兒已經離家快三個月,沒有任何江宵尋我們的消息。


 


何其涼薄的男人,我曾想過,要是慧姐兒那回發燒走了,我或許會回江府,S了江宵和陳氏!


 


可還好,

顧未亭救了慧姐兒,也救了我。


 


有一日顧未亭落下了一套補好的軍甲,我便煮了紅薯和雞蛋,又烙了餅,帶著慧姐去軍營找他。


 


剛到軍營門口,那門崗的軍士便給開了門,還衝慧姐兒打招呼。


 


「顧程慧來啦,你阿爹在將軍大帳呢。」


 


「這位是顧夫人吧,顧夫人手藝真好,你補過的衣服我穿了許久都沒有再脫線的。」


 


我愣住了,這是哪一出?


 


軍營裡的人都很熱情,就是人人都喊我顧夫人,把我喊得想找個地縫鑽。


 


到了下午,顧未亭總算從大帳出來了,見我來了,也是一愣,隨即耳根染上了紅暈。


 


我心想,這不都是他自己胡說八道嗎,倒還不好意思了。


 


回去的路上,顧未亭把慧姐兒駕在肩上,背著裝破衣服的背簍,看到我手裡拿的雞蛋,

把頭探了過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喂他吃了一口。


 


慧姐兒促狹地捂著嘴笑,我嘆氣,問顧未亭。


 


「你可知道,慧姐兒為什麼叫程慧?」


 


「因為她親生母親姓程,江程慧,是她父親親自取的名字。」


 


顧未亭有些尷尬,大概是沒想到這一層,不過他隨即笑起來。


 


「這有什麼,我不過是想,家裡有女子做縫補的生計,又帶著孩子,不說是我的夫人女兒,人家該怎麼看我。」


 


我看了他一會兒,見他神色如常,終是松了口氣。


 


是我想多了。


 


7


 


回到家,竟來了不速之客。


 


江宵帶著小廝站在門口,見慧姐兒坐在顧未亭肩上,頓時冷臉。


 


「我說陳氏把你們趕出來,怎麼不知道給我個消息,

原來是早就找好了去處!」


 


聽聽,說的多容易,我們被撵出門那日,老夫人就在府中,任我們娘倆怎麼拍門都無人應聲。


 


我抱著生病的女兒,連城外的破廟都走不到,差點S在半路,又怎麼給他傳消息。


 


我往顧未亭身後縮了縮,兩個男人皆是一愣。


 


江宵的怒意衝上眉心,就要來拉我,顧未亭一閃身站到我面前。


 


「江公子,在孩子面前,最好不要拉拉扯扯。」


 


江宵一轉念,又伸手去抱慧姐兒,誰知孩子緊緊抱著顧未亭的腦袋大喊。


 


「爹爹,我不要他抱我!」


 


自己的女兒管別人叫爹爹,江宵這下徹底火了。


 


「沈清梨,和離書和休書我都沒給你,慧姐兒的名字還在我家族譜上,你憑什麼讓她認別人做爹?」


 


我心顫了一下,

顧未亭護著我們,名不正言不順。


 


我站出來對江宵說。


 


「那麻煩你,給我一紙和離書,實在不行,休書也成。」


 


江宵被我氣走了,可我不懂他氣什麼,明明是他先不要我們母女的。


 


他也沒提要帶走慧姐兒,想來還是因為家裡那位。


 


顧未亭似乎也有點生氣,可我沒問他緣由。


 


我如今還是江宵族譜上的妻子,我沒有資格問。


 


一連幾日,顧未亭都沒有同我說話。


 


慧姐兒怕再見到江宵,日日跟著他去軍營,「爹爹,爹爹」地喊得更歡了。


 


江宵也沒有再來,隻是有一日派人送了些銀兩。


 


真是諷刺,我們住在府中時尚不見他管我們,如今倒想起我們的生計了。


 


顧未亭回來見到那一小匣子銀兩,黑著臉讓慧姐兒來問我。


 


我被這人的孩子氣逗得好笑,便告訴他。


 


「是江宵派人送來的,我本不打算收,可九月秋闱,你上京需要盤纏,我便留下了。」


 


「我以為你是個有骨氣的,竟是我看錯了!」


 


顧未亭頭一次跟我發了火,穿著薄衫去了院中劈柴。


 


我後知後覺地想,用江宵給的銀兩供他上京趕考,是很傷他自尊的。


 


慧姐兒嘴裡塞了滿滿的綠豆糕,含糊不清地幸災樂禍。


 


「我哄了爹爹幾日,爹爹才答應我今日回來就同娘親說話,結果你又惹爹爹生氣了。」


 


「這回我可不幫你了,你自己去哄吧。」


 


春夜裡還是很涼,我拿了件外衫出去,他恰好劈歪了一根粗柴,那木頭倒下來,砸了他的腳。


 


我忙過去扶他。


 


「可有傷到骨頭?


 


他將我的手拂開,順手接了外衫穿上。


 


「你是擔心我傷了腿,不能趕考,娶不了公主吧。」


 


這話陰陽怪氣的。


 


可我是為著哄他來的,於是將手中的木匣扔在地上。


 


「我竟是糊塗了,你上京的盤纏我能攢夠的,這銀兩明日我就去還了!」


 


他冷冷地掃了我一眼。


 


「你是想借口去見他吧。」


 


這是哪跟哪?


 


再說下去,便不可收拾了,我隻能落荒而逃。


 


8


 


這一日後,我們又過上了相安無事的日子,那銀兩下一回有人來送時,我請他一並帶了回去。


 


秋闱前的小考,顧未亭拔得頭籌,我多做了兩個菜,又溫了壺酒給他慶祝。


 


慧姐兒吃得撐了,便去院子裡玩兒。


 


我端了酒杯賀他。


 


「盼你秋闱也能高中,到時在京城做官,再不用回這小破屋來。」


 


他扶額笑。


 


「你想說的不止這個吧。」


 


被看穿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若在京城置了宅子,這裡能不能留給我和慧姐兒?」


 


他打量著我,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離秋闱隻剩三個月,下個月他便要動身上京了。我算了算家裡的錢,打算給他換成銀票縫進裡衣,免得路上被賊摸了去。


 


我去城裡換銀票,卻聽到茶館外有人再說,小考的頭名竟沒有拿到縣裡的赴考文書。


 


上個月就發放了文書,他沒有拿到,竟未同我說。


 


定是有人從中為難,隻一瞬我便想到了江宵。


 


時隔半年,我又來到了江府。


 


門房見了我,

要去通知主母,我厲聲喝道:


 


「叫江宵出來見我,否則我便去縣衙尋他嶽丈!」


 


那門房一驚,大概是從未見過我這樣疾言厲色。


 


他進去了一會兒,江宵便出來了,見了我,他眼中閃過一絲欣喜。


 


我覺得是我看錯了。


 


我沒有同他拐彎抹角。


 


「為什麼縣衙沒有給顧未亭發赴考文書?」


 


他一副早知道我會來的樣子。


 


「他誘拐我的妻子,我沒有讓他吃官司,已是手下留情。」


 


我十四歲嫁他,為他帶大了亡妻生的女兒,做夫妻的一年,也算舉案齊眉。


 


如今他厚顏無恥地站在我面前分說,卻是我不認識的樣子。


 


我笑了,


 


「江宵,你的妻子馬上就要給你生兒子了,你何苦糾纏我。」


 


不知是哪句話戳了他的痛處,

他忽然就發了火。


 


「你本就是我買來續弦的女人,我與你拜過堂,你的名字記在我妻子一欄!」


 


「你說,什麼叫我糾纏你?」


 


這個男人越來越陌生了,也或許我從未真正懂他。


 


我終是敗下陣來。


 


「顧未亭是我與慧姐兒的救命恩人,望你看在我們的面上,放過他。」


 


江宵親自帶我去拿了顧未亭的赴考文書。


 


府衙外他同我說。


 


「我隻給你十日,十日後你沒有帶慧姐兒回來,我親自去接你們。」


 


9


 


我拿著文書回了家,顧未亭已經帶著慧姐兒在生火做飯。


 


我舉著銀票衝他晃了晃。


 


「你瞧,咱們這半年竟攢下了這麼些錢,等會兒我替你縫到裡衣裡,那衣服你先別穿了,等動身的那天再穿。


 


「沈清梨,我……」


 


他猶豫著不知道怎麼說,我又拿出了赴考文書。


 


「你在擔憂這個嗎?我今天去縣衙給你搶回來了。」


 


他頓時睜大了眼,我衝他笑笑。


 


「我都聽說了,他們見不得你學問好,想阻攔你趕考,我去縣衙鬧了一通。」


 


他突然就把我拉進懷裡,許久不說話,我本想掙開,可我心底的聲音告訴我,就這一回。


 


就放肆這一回。


 


慧姐兒早就捂著眼睛跑開了,顧未亭夾著顫聲的話在我耳邊響起。


 


「謝謝你,沈清梨。」


 


從何謝起呢,這個謝字,應該是我對他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