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爸爸依舊拒絕,「得肌腱炎了,也不行。」
他抬指,抵上她的額頭,將媽媽推後。
她可憐兮兮攥著他的衣角。
「別給老子演,不吃那套。」
但是媽媽一咬著唇,眼眸潋滟,像隻受驚的兔子瞧著人,誰見了都心疼。
爸爸卸了緊繃的姿態,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沉重。
「寶寶,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他的嗓音沙啞得可怕,「我想……把你鎖起來,藏到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在那裡,隻有我能吻你,抱著你……」
又犯病了,我的爸爸。
帶走媽媽可不行,我不能沒爸又沒媽啊!
「可是不行。
」爸爸低笑,眼底翻湧著病態的執念,「我舍不得。」
那就好。
22
聽著雨聲,我繼續昏睡。
爸爸掐著媽媽的腰,把她按在鏡子前。
冰涼的鏡面貼上她單薄的脊背。
他用唇去碾她的頸動脈。
「寶寶,我知道你記不住……」
他低笑,大掌貼在她的後頸上,「所以幫你加深印象。」
嘶啦一聲,他暴力扯開媽媽的衣服。
領口微敞,露出雪白的頸部。
爸爸咬住她的鎖骨不放,不像親吻,更像狩獵。
從我這裡看,巨大的體型差,媽媽白得像塊雪媚娘。
爸爸的小麥色對比之下,顯得格外像野狼。
但是媽媽好像沒出聲,
連睫毛都沒眨一下。
或許是這種麻木,燙傷了爸爸的眼眶。
他閉著眼,將她揉進懷裡,淚珠大顆滾下。
「你愛我是不是?你愛不愛我?寶寶,點頭啊,我要你愛我,求你愛我……」
而後,發了狠,唇齒相依,津液交融。
媽媽的痛覺比一般人遲鈍。
要強烈,熱烈,她才有反應。
她哭了起來,像往常爸爸欺負她那樣,可憐又無助。
但是今天不一樣。
我是媽媽的騎士。
爬起來,幽幽地打斷了幾乎將媽媽拆吃入腹的爸爸。
「爸,不準欺負媽媽哎。」
23
我那天算是明白了。
再瘋的人,被自己小孩抓到對妻子又哭又鬧又親又求的。
這種時候,俊美的臉上都會掛著一種被抓奸的無措。
「然然,你怎麼在——」
我騰地爬起來,走過去。
「當然是阻止你欺負媽媽!你看,把媽媽的嘴都咬出血了,我要告你!」
他落下風,全然無措。
媽媽打著手勢,「寶寶,爸爸給你買了蛋糕,上次你沒吃到的。」
他點頭,「然然,蛋糕隔了夜不能吃,會壞肚子。」
哦,難怪上次讓我給那個二世祖了。
我再三確認,媽媽說她沒事。
才放心去拿蛋糕吃。
爸爸落座,略有拘謹。
「然然,照顧好媽媽。」
「知道了。」
「如果有別的男人想——」
我拍拍胸脯,
「放心吧爸爸,我給媽媽把關,一定找個又帥又高又有錢活還好的男人照顧她!」
他舌頭打結,「不,我是說,我——」
我搖頭。
「爸,你是二婚男,如果和秦蘇意離婚,再娶媽媽,那就是三婚,你這種完全要被市場淘汰的,我覺得媽媽值得更好的,你沒機會了。」
「而且你出軌在先——」
我突然想起他和那個秦蘇意擁吻。
「你親了別人還親媽媽!」
他連忙擺手,「我隻親過你媽媽,那是錯位照,我狠狠的一把就把她推開了,那都是……你以後會知道的。」
我摸了摸不存在的胡子,「爸,媽媽會找到更好的人,你放心去吧。」
放心去和別人結婚吧。
媽媽總是對我的所有見解表示贊同,像植入了激勵程序。
隻是她點頭後,爸爸像是石化了。
腳步萬斤重,跟個行屍走肉一樣挪出去。
挪了好久。
到了門口,媽媽跑過去,拍了拍爸爸的肩膀,比劃著。
「你什麼時候再來?你結婚之後,是不是不來了。」
他苦澀笑著,指腹重重碾過她的唇邊,繾綣,留戀。
隨後用手語比劃。
「我不會和她結婚。」
「等你老了,我會來接你。」
什麼老了,我懷疑他打錯了手語。
很快,爸爸轉身離開,背影孤絕。
又過了會兒。
程阿姨飛也似地跑回來。
她將背抵在門上,「臥槽臥槽!見鬼了!」
「怎麼了姨姨?
」
我給她端了一杯水。
「樓道裡有個鬼,哭得超大聲超悽厲,一聽就是S得特慘,怨氣很重啊,我一開始還以為誰家茶壺燒開了,沒想到是個抱頭蹲著的鬼,嚇S老娘了,還好我練過長跑!」
好嚇人。
24
媽媽換了個水產市場S魚。
有時候S蛙蛙,S雞,S鴨……
我放學就去找她。
那天霞光滿天,媽媽安靜地處理一條大魚。
爸爸給她打了視頻。
「寶寶,想不想我啊?」
媽媽點點頭。
我舉著視頻,她手上動作沒停。
利落快速地SS一條蹦跳的魚。
爸爸不動聲色地咳了咳。
將鏡頭對準天邊燃著的血紅晚霞。
「咳……你看……」他有些緩慢地調整視角,「像不像……我們結婚那天。」
真是美麗的破晚霞。
我抬眼望著水產市場的盡頭。
我們享用同一片天。
鏡頭突然劇烈晃動。
我捕捉到一片血色,一閃而過。
「爸爸,你在哪兒,怎麼那麼紅啊?」
他笑著說:「是夕陽。」
對,殘陽如血。
我掏出作業來做。
媽媽洗幹淨手,用支架夾著手機,給爸爸展示她剔好的一條魚骨。
他說:「寶寶好厲害。」
「寶寶,笑一個。」
她乖乖的笑。
媽媽以為下一個是哭,
剛要癟著嘴。
爸爸說:「寶寶,別哭……以後我不逗你哭了。」
晚風裹著涼意掠過我們。
媽媽和他打著手勢聊天。
像平常的某一天。
她問:「為什麼你的聲音在顫抖,你不舒服嗎?」
她露出焦急的神色。
爸爸輕聲說,「我沒事,我還能給你唱歌呢……」
那是他們第一次躺在一起,看著魚攤棚頂漏下的夕陽,他唱過的。
很相似的夕陽。
他像十七歲那年一樣,輕輕唱,嗓音依舊少年氣。
「在夕陽下最後的擁抱,記得你甜美的心跳……」
「離別的眼淚我還不懂,回憶淡淡的就像風,期待一道彩虹,
連接我們的天空……」
媽媽將鏡頭對準天空。
我在後面開心地喊:「爸爸,真的有彩虹哎!」
「是啊,彩虹,很大很漂亮。」
鏡頭在微微顫抖,爸爸的聲音漸弱。
他忽然用盡力氣把手機舉高,讓晚霞籠罩整個畫面,斷斷續續說:
「林歲奚,等你老了,我來接你……」
剩下的,是他斷斷續續的呢喃。
他從前也喜歡這樣,擁著媽媽,說些奇怪的話。
「等你老了,我要第一個接到你,帶你走……」
媽媽笑了笑,點頭,「我等你。」
他掛了視頻。
夜色漸沉,涼風卷啊卷。
程阿姨從街道盡頭跑來,
雙手顫抖著,沒開口。
她手機停在傅氏讣告頁面上。
寥寥幾句。
「傅懸凜先生,傅氏集團總裁,因突發車禍不幸離世,享年二十九歲。
——愛妻在側,愛女繞膝,人生兩幸,無憾無懼。
葬禮從簡,不設靈堂。」
天際第一束煙火砰地炸開。
絢爛的火光映照夜幕。
我的課外書被風吹到赫羅圖光譜那頁。
那是恆星正常演化軌跡的光譜坐標。
恆星通常按照物理規律演化。
但不乏有叛逆者。
偏離主序帶,走向不同結局。
也許我的爸爸,就是傅氏這棵大樹上的叛逆者。
25
我換了新學校,交了新朋友。
偶爾聽到老師在辦公室八卦。
說傅懸凜是被心腹算計了。
所以才在商戰中,殒命懸崖。
他佔有傅氏最多資產,那些也全部易了主。
在他們一言一語中。
我聽到一個很不可思議的名字。
李正。
李秘書。
真是好偽裝。
那句話說得對。
過眼榮枯電與風,久長那得似花紅。
世事無常。
我從新聞上看到,李正躋身權力中心,和傅家其他人鬥。
雖然我很不懂,他為什麼先拿奶奶和秦蘇意開刀。
他把奶奶強制送去國外,理由是嚴重精神疾病。
又把秦蘇意送進監獄。
因為那場導致爸爸失憶的車禍,由秦蘇意主導,那輛車,本來該我和媽媽坐上去。
真是細思極恐。
我不懂李正這麼做的理由。
我隻是想知道,小學為什麼有這麼多作業啊!
至於我爸爸,他變成一個小盒子。
成了傅氏祠堂的一塊靈牌。
我會永遠想念他。
26
媽媽沒有哭。
更多時候,她都在忙著S魚。
對這件事表現出漠然。
李正來過家裡,帶了一堆資料。
財產權屬證明,一大堆,是媽媽和我的名字。
《不可撤銷信託協議》,強調財產控制的永久性。
「夫人,傅總的一切,隻是暫由我保管,這些交給您,還有,如果有需要,隨時吩咐我,不要……憋在心裡。」
我看著那堆東西。
哇,好多個零,不錯。
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我走過去,幫媽媽按住蹦跳的雞,方便放血。
有次外婆和她二婚生的兒子一起,從我們的店裡路過。
看到媽媽,眼神嫌惡,像看到什麼髒東西。
「喪門星!」她啐了一口。
「你爸S的時候,你看著他S,一滴眼淚都沒掉,現在連你男人也克S了,你怎麼有臉活著?」
媽媽繼續動作,刀刃剖開魚腹,血水濺上她的碎花膠皮圍裙。
眼睫顫了顫,眼睑泛紅,受了驚一樣可憐。
周圍攤販的目光投過來,竊竊私語。
「真可憐……年紀輕輕守寡,還要被親媽罵。」
「長得這麼漂亮,命怎麼這麼苦?」
「她媽也太狠心了。
」
外婆急得跳腳。
「她就是個賤人,她有病的,最會演戲!兒子,你離這種晦氣東西遠點,別沾上霉運。」
攤販都是相熟的。
實在忍不了,給她砸S魚。
「爸了個根,看得出來你是個太子媽了,滾遠些,我們要做生意!」
媽媽的指尖在抖。
看著他們的背影遠去。
但我長大了些,發現她的眸子裡,似乎平靜得像一潭S水。
27
我喜歡回景灣。
那裡有我們一家很多回憶。
找一些照片,玩具,資料來看。
在爸爸的書房裡,我翻到份報告。
《未成年人心理評估報告》。
十幾年前的。
姓名:林歲奚。
評估機構:京市少年管教所心理矯治中心。
夏天早晨陽光很充足,我隨手翻了翻。
好多字不認識。
情緒識別得分:↓35(正常範圍 85-115)
……
衝動攻擊性:波動大。
杏仁核反應:對恐懼刺激無顯著激活。
……
弑父事件補充:
屍檢報告顯示觸電裝置存在人為調整痕跡(但證據鏈不完整)。
注:觸電者為戀童癖,且有虐童前科。
診斷結論:
情感淡漠症(DSM-5 編碼:301.1)
高功能反社會傾向(ICD-116D11.Z)
特別警示:
評估對象具有「冰錐型暴力」特徵——平時穩定,
特定刺激下可能爆發精密攻擊。
我問了爸爸給我買的小機器人。
「反社會人格的具體特徵是什麼?」
它回答:「缺乏共情、操縱欲、情感隔離……」
我說:「我是一年級小學生,聽不懂。」
它舉了例子。
「比如,缺乏共情,看到別人哭隻會覺得煩躁,但會模仿『正常人』的反應……」
我下意識想到媽媽反應的慢半拍。
哦,我的爸爸媽媽都有病。
分不清誰病得更重。
不過我知道,狩獵者隻要露出脆弱的脖子,就變成獵物,就被馴服。
放下資料,我背著書包去接媽媽下班。
她剛好縱容一條魚逃到地上。
暗暗欣賞顧客驚慌失措的樣子,
被我收在眼底。
這是操縱欲。
我們一起走在灑滿陽光的路上。
「那個人好像爸爸。」
我指了個方向,喊道:「爸爸!」
真的很像,但那個背影沒有停。
陽光熱烈。
媽媽茫然地站在綠蔭下,痴痴望著那個背影。
倏然,沒有任何準備的,眼淚泄洪。
蹲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
我覺得她肯定是想爸爸了。
並非演戲的那種。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也許明天,也許永遠不。
但我知道,他是個對媽媽有強烈佔有欲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