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坐在靠牆的位置一言不發,企圖將自己從這個話題裡隱身。


 


但是沒有用。


 


這個小鎮就這樣的大,同一年級的新生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我從那些包含「周稚京」「雙胞胎」等等的竊竊私語的議論中,看到不少回頭朝我這個方向望過來的八卦眼神。


 


然後無一例外帶著顯而易見的失望和震驚,仿佛在說:「什麼,她就是校花學霸周稚京的雙胞胎妹妹??基因變異了嗎?」


 


我已經學會對這種目光視若無睹。


 


我和周稚京沒有分到同一個班級,放學後我在收拾書包的時候,聽見班級裡哇哦驚嘆的聲音,男生的聲音尤其突出。


 


我抬頭往窗外看,毫不意外地看見了站在教室門口等我的周稚京。


 


即使那張臉我從出生時就日日相對,但還是不得不承認,每次突然看到周稚京,我都還是會下意識地從心底發出驚嘆,

怎麼會有人被造物主如此偏愛。


 


周稚京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習以為常地忽視這些驚嘆的視線,隻是在等我——從小到大,我們每天都是一起上下學的。


 


可是現在,我突然希望她沒有出現在我的教室外面。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沉默,周稚京偏過頭,清冽幹淨的像水銀一樣的眸子倒映出我小小的影子,她問我:「有人欺負你?」


 


她表情安靜,語氣也沒有什麼起伏,好像隻是隨口一問。


 


我知道她是認真的,如果我隨口說出一個人名,那麼不出三天,我說的這個人一定會突然倒大霉。


 


這是我的經驗之談。


 


在小學之前,那時周稚京還沒有因為成績一鳴驚人,經常有多嘴的親戚跟我媽媽說周稚京是不是有自閉症,她過於的冷漠和孤僻,情緒不像一個孩子那樣,

穩定得過於可怕了。


 


可那時她已經會保護我了。


 


幼兒園的小朋友經常搶我的東西,因為我身體弱小,不會像別的小朋友那樣反擊回去或者哭鬧著找老師,他們叫我病秧子,推我拽我搶我的東西。


 


每次這時候,周稚京都會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安靜地看著欺負我的人。


 


後來這些人無一例外,不是書包裡出現蟲子,就是水杯和飯盆被人摻上黃泥沙,或者走路不知道踩到什麼摔得仰面朝天,要不就是從單槓或者其它什麼東西上摔下來……


 


我頓了頓,嘴邊的那句「周稚京我們以後各走各的好吧」轉了又轉,最後還是忍了下去。


 


我勉強對周稚京笑笑,低聲說:「新班級一個人都不認識,剛開學可能還有些不適應。」


 


周稚京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

沒說話。


 


第二天,我聽說我們班班主任和三班的班主任吵起來了。


 


因為周稚京提交了一份轉班申請表,理由是想和自己的妹妹同班。


 


三班的班主任當然不同意——周稚京是新一屆學生裡最有前途的,他還指望周稚京考上或者保送進最牛逼的大學給他長臉,我們班主任聽說卻喜出望外,兩個人因為周稚京吵得不可開交。


 


兩個人吵的時候,校長剛好路過,驚訝地問怎麼了,聽完原委就笑了。


 


我想這可能會是我整個高中最高光的時刻,因為校長親自出面,過來問我是想轉到三班和周稚京同班,還是想讓我姐姐轉到我這個班級。


 


在我目前短暫的學習生涯裡,從來沒有如此被人高度重視過,當然也是因為周稚京的光環而已。


 


我並沒有受寵若驚,

而是想尖叫,在心底發出磅礴的怒吼,可我太過緊張,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隻覺得窒息,張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最後校長做主,讓我轉進了三班。


 


因為不想為學校爭光的好學生搬來搬去。


 


我無法抵抗地收拾東西,在踏進三班時我又重新經歷了一次無形的霸凌。


 


一票或詫異或同情或看戲的眼神和注意,甚至有人誇張地叫出來,視線不停地在我和周稚京身上掃來掃去,然後張大嘴巴,和身邊的同學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這些因周稚京而起的關注像堆柴的火苗,將我架在其上,慢慢地一點點炙烤,它不會讓你直接解脫,而是像溫水煮青蛙那樣一點點侵蝕你的忍耐,酥麻難耐的痛和恨掙脫不了地從皮侵入到骨頭裡,直到猛然爆發。


 


班主任讓我做自我介紹,我直接忽視他,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從講臺走到最後面靠窗的位置,

賭氣似的放下書包坐下來。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又都詫異地落在周稚京身上。


 


班主任愣了愣,倒也沒說什麼。


 


後來下課,周稚京過來找我一起去吃飯。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冷漠地說:「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飯。」」


 


她愣了愣,但沒有問為什麼,而是回到座位,又看書去了。


 


我一個人坐在後面靠窗的位置,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索性偏過頭,眼不見為淨。


 


班裡漸漸沒有人了。過一會兒,周稚京又過來了,問我:「吃飯嗎?」


 


她語氣尋常又平靜,仿佛沒看出我在生氣,仿佛我剛剛跟她說那句「我不想和你一起吃飯」的重點不在於我不想和她一起去吃飯,而是她喊我去吃飯的時候我還不想吃飯。


 


所以她等我一會兒,又過來問我。


 


剛剛不餓,

現在餓了嗎?想去吃飯了嗎?


 


如果我還是說不想去吃,那麼她就過一會兒再來問我。


 


和周稚京生氣就像狠狠一拳打在棉花上。我真的不想顯得過於無理取鬧,但青春期的激素不就是這樣不穩定。我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站起來,大聲怒吼:「你到底想幹嘛?你能不能不要這樣擅自做主?你問過我想和你同班了嗎?那麼多人圍著你團團轉,你是不是很得意?那麼多人用我來襯託你,顯得你更美好更優秀,你是不是很驕傲?」


 


這句話其實完全是我口不擇言,因為周稚京從來不會因為外界的這些豔羨和比較,有類似於「驕傲得意」的情緒。


 


即使沒有我的對比,她也優秀得耀眼,這是客觀存在的事實。


 


隻有我這個陰暗潮湿、嫉妒自己雙胞親姐姐的下水道老鼠,才會以己度人有這樣的想法。


 


雙胞胎之間若是有心靈感應,

不知道周稚京會不會感應到我曾經在無數個深夜控制不住自己的惡毒念頭:


 


要是周稚京突然變醜就好了。


 


要是周稚京突然變笨就好了。


 


要是周稚京突然長胖就好了。


 


要是周稚京從來都不存在,要是我從來都沒有這個姐姐……要是我是周稚京……就好了……


 


多麼惡毒。


 


身邊最親密的家人懷揣著對自己最惡毒的詛咒,若她知道我想的這些,以她那稀薄的情感,她會怎麼看她這個妹妹?


 


周稚京從來沒有做過傷害我的事。


 


我恨她,僅僅隻是因為她優秀。


 


她的優秀讓我嫉妒,而嫉妒日夜啃噬著我,量變積累成我對她再也掩藏不了的惡意。


 


我瞪著她,

胸口因為氣憤和激動急速地起伏,腦子深處卻浮起一股快意來。


 


我甚至有些期待周稚京會做出什麼反應來,吃驚?詫異?傷心?生氣?失望?


 


可周稚京垂下眼睫,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什麼話都沒說。


 


4


 


我和周稚京陷入冷戰。


 


當然是我單方面的冷戰。


 


周稚京對我一如往常。


 


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坐在後面,偶爾發呆,偶爾聽課。


 


我還一個人回家,有時候周稚京會在家門口的那個路口等我,然後和我前後腳進家門——她竟然還知道不讓媽媽擔心。


 


除此之外,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把我當成一個透明人。


 


可我竟然收到了「友情」的邀約,班上竟然有不少女生主動過來找我聊天,

拉我吃飯,下課後過來找我說話。


 


這種情況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從第一次月考周稚京拿了全校第一,並且理科全部滿分,文科全部加一起也僅僅隻是扣了一百多分而已。


 


她比第二名高了一百九十五分——因為這是第一次月考,校方希望警戒學生後面好好學習,所以試卷的難度上的是最高強度的。


 


這下她是真正的聞名全校了。


 


所有老師看向周稚京的眼神都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口頭禪變成:「都是一個老師一個教室,怎麼人家周稚京就能考這麼多分?」


 


下課的時候,經常會有外班的男生將我們班靠走廊的窗戶擠得水泄不通,前來慕名看這位天才校花學霸。


 


甚至還有高年級的男生過來。


 


她的課桌每天清晨都會擺滿禮物和情書,

後來我們班主任不得不經常在下課的時候在走廊上巡邏,驅趕那些男生。


 


直到周稚京這次月考帶來的名氣溫度慢慢降下去才好一點。


 


我看到班裡很多女生悄悄地看向周稚京,然後交頭接耳。


 


那些望過去的目光,是我再熟悉不過的情緒——嫉妒、豔羨、厭惡、不屑、裝模作樣強撐的不以為意……


 


她們一邊說著欣賞崇拜周稚京,一邊在眼中仿佛帶著放大鏡一樣,企圖在周稚京身上尋找到缺點或者瑕疵……


 


周稚京也不擅長或者不想維護人際關系,她高冷冷漠,不會附和女生的話題,對於那些告白搭訕的男生更是像看垃圾一樣,所以惱羞成怒破防的男生也眾多。


 


得不到就想毀掉——或者將你拉下神壇,

變成和他同一個水平段能夠得到的人,這就是存在多數人骨子裡的惡意。


 


最開始是先有女生對我釋放善意,和我說話,約我吃飯,給我帶一些零食什麼的,然後將我拉進她的朋友圈,我又認識了她的朋友。


 


我好像突然變得很受歡迎。


 


老實說,一開始我對這突如其來的友好還是有幾分受寵若驚的,尤其是在看到周稚京好像被一種無形的默契同時孤立,那種我從未在周稚京身上體會過的優越感更是油然而生。


 


每次體育課需要組隊的時候,周稚京都是落單的那個。


 


體育老師站在前面,看著落單孤零零站在邊上的周稚京,望向站在一起的女生群,疑惑地問:「這位同學沒有伴嗎?哪位同學願意和她一起組隊?」


 


空氣一瞬間寂靜下來,所有人集體沉默,站在原地不動。大家都沒有事先商量過,

孤立成了無形中自然而發的集體行為。


 


周稚京冷漠地站在那裡,接受大家或可憐或譏笑的審視。有人的表情逐漸興奮,看好戲一樣盯著周稚京的表情。在這一刻,集體施暴的人高高在上,好像有了拿捏周稚京的籌碼一樣。


 


他們希望這朵夠不到的高嶺之花在集體權力下俯首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