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兩口新婚燕爾,有什麼煩擾關起門來睡一覺就好,別動不動鬧和離,我還想早些抱上孫子,享天倫之樂呢。」
我眼神示意謝驚瀾吱個聲。
他卻站在角落,背挺得筆直,一聲不吭,像被罵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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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老將軍的極力反對,讓我在將軍府多待了三年。
光陰荏苒。
慕容衡的娘子生了對龍鳳胎,滿月宴帖上,我見到了孩子名字:慕容念棠,慕容沉嶽。
星月映湖海,沉嶽壓驚瀾。
我白了一眼,丟開帖子:
「幼稚!」
春桃嫁了如意郎君,隻是新婚次月,宋連恩就隨謝驚瀾匆匆回了邊關。
那天起,我省下許多功夫。
家書不寄了,隻讓春桃在給她夫君寫信時,隨筆落一句:
「代夫人向將軍問好,盼平安。」
無關痛痒的客套罷了,謝驚瀾想必也懶得搭理。
父親出獄後,與陷害他的合作伙伴大吵一架,從此決裂,安守著已有的家業,陪姨娘到處看花。
我說我想與謝驚瀾和離,當初成婚也隻是為了救他。
他手指頭直戳我腦門:
「傻丫頭,有謝家當靠山,以後還有誰敢招惹你爹啊?」
「你打的什麼鬼主意,我還不知道?你就斷了你那懸壺濟世的夢吧,想當年你爹我去深山老林裡頭,給人治麻風,差點丟掉小命!」
「謝驚瀾難道待你不好?他是打你罵你了,還是去青樓鬼混,領了別的女人回來?」
我惶恐搖頭:
「沒有。
」
「晨雞鳴三聲他就起床練劍,亥時響頭聲梆子他必熄燈就寢,別說去青樓了,他書房全是沉甸甸的典籍,連一本春宮圖都沒有,比那廟裡的和尚還清心寡欲。」
父親眼眸驟亮:「此等賢婿,夫復何求啊!」
「可女兒覺得,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一想到他S過那麼多人,我就害怕,我不敢直視他,更不敢接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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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接近過謝驚瀾的。
那是唯一一次,我被灶火燙傷手指,隨意抹了點豬油,卻遲遲不見好。
春桃說,將軍書房裡有最好的燙傷膏,市面上罕有。
但軍書堆積,那兒是禁地。
我趁謝驚瀾練劍的間隙,悄悄溜進去時,書案上還殘留著昨夜未燃盡的燻香。
似乎是前些日子他回京,
皇上賞賜的西域貢香,據說一克重量,價值等同於最老練的屠夫半年所宰的豬肉。
「奢靡!」
我掐滅了香,嘴裡鄙夷,「還不如換成銀子,發了軍餉!」
攀上書架,我胡亂一通翻找,幾乎將全身重量壓了上去。
他的書可真多啊。
謀略,兵器,武學,史書,地輿。
原來領兵打仗不隻是衝呀S呀那麼簡單。
突然間,架子微微晃動,隨著咿呀一聲異響,書架朝我的方向緩緩歪斜下來。
我暗呼糟糕,立馬跳回地上,舉起手想頂住面前這個龐然大物。
預料之中的轟然傾倒沒有發生。
身後伸出一隻手,穩穩撐起了整面博古架,而另一隻手,將紛紛掉落的書本從我頭上揮開。
我膽戰心驚地回頭。
謝驚瀾靜靜看著我,
壯碩的胸膛上,幾滴晨練後的餘汗正緩緩滑落。
「對、對不起!我隻想找個燙傷膏,再不塗藥,我手指快廢了!」我嚇得語無倫次,步步後退,「我、我發誓絕沒碰你那些軍書,我一個字也沒看!」
「給我。」
我愣住:「什……什麼?」
「把你的手給我。」
不待我反應,他猶自將我右手握了過去,在看到發紅潰爛的患處時,輕輕皺起眉。
「受了傷,開口和我說便是。」
「我是洪水猛獸嗎?難道一瓶傷藥都不肯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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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午後,陽光照進窗棂,書卷跌落掀起的塵埃,在空中緩緩下墜,謝驚瀾就席地坐在一片狼藉裡,捧起我的手,為我抹藥,眼神認真而執拗。
藥膏冰涼,
帶著芝麻的清香。
「謝驚瀾……」不知怎的,我指名道姓地叫他。
「嗯?」
「我做的菜……是不是很難吃?」
他勾起唇,淡淡道:「還好,我們行軍打仗,最困頓的時候連樹皮都啃,但凡能果腹,天底下沒什麼是不能吃的。」
「你還啃過樹皮?」
他笑著點頭,「何止樹皮,我還生吃過虎肉。」
我追問:「是你十八歲入瘴氣林,生劈的那頭猛虎嗎?你是不是騎到它身上,一刀砍了它脖子?」
他嚇唬慕容衡的描述,我至今記得。
他自嘲:
「哪有那麼輕松?當年一萬精兵隨我入山,誤中了敵軍埋伏,林中毒物要了無數同袍的性命,我身邊隻剩不到十人。
」
「最飢渴乏力之時,我們撞上了那頭老虎,它铆足了勁撲過來,一口氣咬S了七八個弟兄。」
他倏忽仰起頭,眼眶湿潤,「活著走出山的,隻有我與宋連恩。」
三言兩語,道盡慘烈。
我的心也如針扎般,泛上密密麻麻的酸疼。
可他話鋒一轉,眼神復雜地凝視我:
「連恩自幼在軍中成長,沒接觸過女人,對男女之情自然也遲鈍木訥,不懂表白心意,不懂如何哄女子歡喜。」
「可他一旦認定了誰,就會S心塌地,不會放手。」
「虞棠,你能理解嗎?」
我重重點了下頭:
「我理解的,春桃也理解,她相信宋連恩不會對不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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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年,宮裡ŧú₇自盡了一位貴妃。
那是後宮佳麗三千中,獨一位對皇上冷若冰霜,仍憑絕色奪了盛寵的娘娘。
民間唏噓,娘娘無心榮華富貴,不得自由,隻能以S解脫。
此事忽然給我了靈感。
不能生離,我可以S別呀!
我想起了一種植物。
機杼草。
它的外形,與一味良藥相近,卻帶了怪異的毒性,服用之人會氣脈發虛,血色漸消,若是不明真相,連大夫都診不出所以然,隻能眼看病人呈油盡燈枯之假象。
當初父親入獄,還能澄清冤屈,正是拜它所賜。
初次吞服,是小翠發現了端倪。
她以為我勞神過度,特意燉了補氣血的參湯,換來的是我臉色愈漸蒼白,胃口全無,連挪動步子都要人攙扶,還氣喘籲籲。
為了更逼真,我提前含下一大口雞血,
在用膳時,於眾目睽睽之下噴吐出來,然後閉上眼,裝昏倒地。
旺財連夜將城西的劉大夫綁了來。
被我描述的感受一通忽悠,白發蒼蒼的劉老頭抹著額汗,愁腸百轉:
「老夫不才啊,夫人似已精氣耗盡,大限將至!」
懷著身孕的春桃腿腳發軟,跪到了地上,小翠、秋菊一眾丫鬟全低著頭嗚咽。
次日,謝驚瀾回了京。
那是成婚三年,他頭一回闖進我房間,初春的風還很涼,伴隨他一身剛毅肅S之氣迎面撲來,讓飢餓到恍惚的我不禁打了個冷顫。
有人將我身上的被子使勁掖了掖。
我微微睜眼,艱難地一字一頓:
「將軍……待我S後,請給小翠找戶好人家……她陪嫁來的,
我怕新夫人不肯善待……」
「最好找個S豬的,力氣大,還不會餓著她……」
「我還怕無人燒紙……九泉之下成了孤魂野鬼,我連口冷飯都討不著……棺材中,墊上幾份銀票就好……」
他默然站立,居高臨下看著我,我猜不透他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到底是釋然,還是慶幸。
劉大夫湊到他耳旁說了什麼。
他遣退所有人,安靜地坐到我床邊。
他坐了很久。
久到下人來請飯,他揮揮手,說不必了,久到緋紅的暮光照上床腳的鏤空雕花,又沿著他有些彎曲的脊背緩緩下移,斜斜傾瀉於青灰色的地磚。
久到天黑了,
月亮出來,更夫敲響醜時的梆子。
我困得不行。
但謝驚瀾見慣了爾虞我詐,我怕他嗅出偽裝,趁我放松,來一招突襲試探。
我倆就這樣靜默對峙著。
直到曙光破曉,謝驚瀾終於開了口:
「虞棠,我走了。」
「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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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認為,謝驚瀾是無措於我突然的S亡,才躲回邊關。
我也堅信,我的S,對彼此都是解脫。
次日醒來,我蒙上面紗去為他換藥。
他閉目平躺,任由我脫去他的裡衣,露出胸上的傷。
怪了。
這裂口肉眼可見地在愈合,為何脈搏一直虛弱,臉上毫無血色?
我輕聲問:
「將軍手腳可有力氣?能否嘗試自行下床?
」
他咬著牙,手指按住床沿,挪起一條腿,額頭已冒出豆大的汗珠,再要多動幾分,身子便搖搖欲墜。
我立馬制止道:「可以了!不必勉強!」
我很是發愁。
「奴家雖懂醫術,但畢竟是個嫁了人的婦人,男女授受不親,將軍府中可有女眷?擦身上藥,起夜陪床,還是心思細膩的女子代行更好。」
他垂下頭,像做錯了事的孩童,委屈道:
「沒有。」
我一愣,他沒和心上人破鏡重圓?
「那你夫人的陪嫁侍女呢?」
謝驚瀾年紀輕輕,正是血氣方剛,媵妾之俗自古有之,小翠總不會成了謝驚瀾的暖床婢吧?
他輕聲說:「夫人臨S前交代,讓我為那侍女尋門良配,可城中S豬匠她一個也瞧不上,最後心滿意足找了個教書先生。
」
我滿臉嚴肅,奉上茶盞:「將軍,你做得對,婚事就該你情我願。」
謝驚瀾眼底閃過一絲笑:
「那敢問娘子,為何對S豬的屠夫情有獨鍾?」
「這說來話長。」
觸及不快的回憶,我仿佛打開了話匣子。
「我祖父就是個S豬匠,老實巴交,對我那大字不識的祖母好了一輩子。」
「在我爹危難之際,祖父將我娘嫁給他,我娘陪他家大業大,他卻到頭來為了個媚到骨子裡的姨娘,把我娘給氣S。」
我眼中噴火,握緊了手中的刮骨刀:
「所以說男人,越是位高權重,越是富甲一方,就越是個居心叵測的王八羔子,倒不如那些安分的S豬匠!」
謝驚瀾猛然被茶水嗆到,咳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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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謝驚瀾邀我一道用晚膳。
自力更生多年,風餐露宿朝不保夕的事我經歷得不少,難免被眼前的山珍海味驚豔到。
尤其看到那碗油光發亮的紅燒肉時,我激動地咽下口水,佯裝淡定:
「將軍大病初愈,切忌葷腥。」
謝驚瀾將紅燒肉朝我推近。
「那娘子都替我吃了吧。」
我暗喜,忍住餓虎撲食的衝動,慢慢挑了一小塊放嘴裡咀嚼。
「這紅燒肉嘛,講究肉質與火候,我就常做給我男人吃,可這碗肉做的,一看就——」
我驟然噤聲。
肥而不膩,唇齒流香,廚子有點能耐!
謝驚瀾主動夾起了一大塊肉放進我碗中。
「我夫人曾對這道菜有執念,在她離開後,我便學著做了,如今手藝練得比宮廷御廚還好,
卻再沒機會做給她吃。」
我霍然僵住。
他又推來一盤黃澄澄的果子。
有些眼熟。
對,我想起來了,是那年他命人從邊關帶回的水果,我曾嘗了一顆,酸牙澀口,分給下人去了。
謝驚瀾問:「娘子可知這果子的名字?」
我依稀記得,好像叫什麼瑪來著,但我朝謝驚瀾搖頭,「從未見過。」
「它叫都心瑪,在邊關民族的語言裡,是『相思』的意思,因此在中原,它又被稱為相思果,男子常會借它表達對女子的愛意。」
我如遭雷劈。
愛意?
我沒聽錯吧,他當初送回這一盒難吃的果子,是為了表達他的愛意?向……我?!
我停下筷子,努力平復怒氣。
「奴家鬥膽問一句,
將軍是否在迎娶夫人前,就已經有了念念不忘的心上人?」
他默認,拈起一顆果子,丟進嘴中,慢條斯理地,唇邊還含了笑。
謝驚瀾不笑時,眸中幽暗黑沉,可這一笑,仿佛滿天Ṫûₑ星辰都融化在他眼睛裡。
我齒冷:「所以,你同時愛上兩個女子?心上人和你的妻子?你不覺得,這樣對兩個女人都不公平嗎?」
「沒有兩個女子。」
我呼吸一滯:「什……什麼?」
他抬眸,迎上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