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據說是個賣豆腐的女郎呢~也不知裴大人是看上什麼了……」


她說一半,卻不肯說出下半句。


 


我有些迷茫地抬起腦袋。


 


看看手上的野菜,認真解釋道:


 


「這些不是野草,是野菜,能吃的。」


 


我不是聽得很懂上京這些貴女話語間的交鋒。


 


在儋州時,我每日晚上挑豆子,磨豆漿,點豆腐。


 


第二日又將自己做好的豆腐擔到集市上買賣。


 


三文錢就能買到一大塊豆腐。


 


我接觸最多的便是和那些買豆腐的人砍價。


 


沒聽過這些雲裡霧裡的話。


 


我說話向來直來直去。


 


不過就算我聽不懂,再遲鈍……


 


也在她們的神情中感受到了不屑。


 


來上京這麼多日,我接觸最多的便是嘲諷與看不起。


 


就算是泥人,我也有了三分火氣。


 


我反問她:「你口口聲聲說我是鄉下來的,那你可知曉,若是沒有我們,你們怎麼能吃得上種好的米粟?


 


你們可曾知曉該如何種下一顆菜種,又該如何播種稻谷,又該如何點豆腐?」


 


她們的笑停了。


 


有些呆滯地看向我。


 


我揚起下巴,驕傲道:


 


「我是不懂你們上京的風雅,可我會種菜,會養雞鴨,我點的豆腐,是我們那裡最好吃的。


 


每年過年,家家戶戶都要向我預定,不然還買不到我的豆腐。」


 


當初,我救了裴行越,也是用我賣豆腐的錢救的。」


 


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些女郎們都停住了笑聲。


 


她們面面相覷。


 


就在我們談話之際,裴錦瑟剛好回來了。


 


她聽見了她們的嘲諷,立馬回懟了回去:


 


「野花野草又如何,名貴花木又如何,阿芽是最厲害的姑娘,她認識許多野菜。


 


當初,裴哥哥失憶流落儋州,阿芽姐姐就是用這些野菜救活了他。


 


你們不過是運氣好些生在ŧùₒ了官宦世家。


 


你們若是被丟到了山裡,指不定三天便餓S了。」


 


裴行越從來沒掩飾過自己失蹤這幾年的遭遇。


 


許多人都知曉他那幾年的遭遇。


 


為首的是聞人家的大小姐,聞人樂。


 


她幹脆利落地衝我道了歉。


 


她似乎是有些愧疚:


 


「對不起,趙姑娘,我們不該這般說你的……」


 


她似乎是沒和人道過歉,

不知該如何低頭。


 


面上多了幾分羞憤。


 


我大方地揮了揮手,「沒關系,我原諒你們了。」


 


我向來就是個大氣的孩子。


 


因為養育我們長大的大山教育了我們,什麼是包容。


 


我不在乎別人對我的評價。


 


更何況她們也知錯了。


 


知錯就改,善莫大焉。


 


聞人樂攪了攪手中的帕子,問:「那,我們能與你們一同挖野菜嗎?」


 


7.


 


「你們怎麼在一起挖野菜了?」


 


裴行越從下人口中得知。


 


我和聞人樂她們在京郊別院起了衝突,他連忙趕了過來。


 


生怕我會在聞人樂這幫世家大小姐們手中吃虧。


 


可剛到,看見的便是聞人樂捧著一堆野草,在問我哪些能吃。


 


面對裴行越的詢問,

聞人樂有些不滿道:


 


「挖野菜又如何,怎麼,你瞧不起?」


 


裴行越當然不是這個意思。


 


他滿腦門子都是熱汗。


 


我笑了出來。


 


站在兩人中間調解。


 


經過談話,我摸清了聞人樂她們的性格。


 


她們或許有些驕矜。


 


但確實都是些好姑娘。


 


她們會耐下性子去挖那些她們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碰的泥土。


 


將一身雲錦衣裙弄髒了也沒怨言。


 


除了剛開始時有些矛盾。


 


可後續我們相處起來確實不錯。


 


我將婆婆丁、車前草、蕨菜這些常見的野菜挖給她們看。


 


迎來的便是一群佩服聲。


 


她們一個一個阿芽叫得親熱。


 


「阿芽懂得好多啊,

原來這些不僅能當藥材,還能當食材。」


 


「阿芽好厲害,竟然認識這麼多野菜。」


 


「阿芽還會處理野菜,好香啊,比我家的廚子還厲害!」


 


裴行越來時,我們都快將食材處理好了。


 


處理的人主要是我。


 


她們負責圍在我身邊誇贊我。


 


熱鬧得很。


 


裴行越站在一旁有些拘謹。


 


就在這時,別院內院出來個管事。


 


說是長公主今日也在別院,聽說我們挖了野菜。


 


邀我們進去與她一道小聚。


 


長公主的邀約,我們自然是不能推脫的。


 


裴行越走在我身邊,輕聲對我道:「不必怕,一切都有我來應付。」


 


8.


 


剛進內院,我便看見一對男女坐在白玉蘭樹下對弈。


 


大長公主和京城中的貴女都不大相同。


 


她隻是梳著簡單的發髻。


 


而她身旁坐著的驸馬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說驸馬長得不太好看,都已經算是含蓄了。


 


他沒了一隻眼睛,半張臉被一道疤貫穿。


 


就在我偷偷打量之際,裴行越已經率先行禮了。


 


我有樣學樣跟著行禮。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長公主似乎笑了下。


 


長公主笑道:「不用多禮,我叫你們來,是有些饞了,聽說你們摘了好些野菜,我回京這麼多年,已經許久沒吃過了。」


 


她溫和地笑著,眉眼間的威嚴被笑容劃開。


 


長公主別院自然是有御廚在的。


 


我們隻要陪著長公主說話便好了。


 


我也趁這個機會,

好好打量了一番這位傳奇的長公主。


 


這位長公主乃是當今陛下同胞的姐姐。


 


當初陛下五歲登基,主少而國疑。


 


邊疆又不安穩得很。


 


那時,年僅十五歲的長公主以女子之身奔赴沙場,平定了叛亂。


 


丁香結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寶刀。


 


如今長公主已然年近三十,卻仍留有當年的風貌。


 


我有些不明白,長公主把我們叫來有什麼目的。


 


隻能一個勁兒地吃著碗裡的飯菜。


 


我不知道,我自以為隱蔽的觀察,早就被在場的人精都發現了。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戳穿。


 


眼觀鼻鼻觀心地認真吃飯。


 


9.


 


吃完午飯,長公主忽而說要出去消消食。


 


「不知趙姑娘有沒有空陪我出去走走?


 


我指指自己:???


 


在她含笑的目光中,我滿頭霧水地和她出去了。


 


就算我再笨,我也知曉了。


 


這次長公主恐怕就是衝著我來的。


 


我想破腦袋了也沒想明白。


 


忽而想起民間一個傳聞,傳聞說,裴行越從小便是和長公主筆下一起長大的。


 


長公主對裴行越就像對待自己親弟弟一般。


 


難道,長公主也是來勸我離開上京,不要肖想裴行越的嗎?


 


想起話本子裡,那些人為了打發女主離開男主,開出的那些銀兩。


 


我想,我該提出要多少銀兩比較好。


 


要得少了,我覺得虧。


 


要得多了,長公主覺得我獅子大開口怎麼辦?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


 


長公主開口了:


 


「趙姑娘覺得行越如何?


 


我不明白這個問題,老實回答:


 


「他挺好的,而且很大方。」


 


後面半句是重點,畢竟當初自己救他才用了三兩八吊三十文。


 


他後來卻直接給了我五十兩黃金。


 


聽見我的回答,長公主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直說我是好孩子。


 


我還是不明白,長公主到底是在笑什麼。


 


為了表明我沒在說假話,我又重申了好幾遍。


 


她卻笑得更開心了。


 


她問我:「那如果我說,我將行越許配給你如何?他府中的銀兩可就都是你的了。」


 


我頭搖得和個撥浪鼓一樣,連道不行。


 


長公主卻追著不放:


 


「如何不行,是家世你瞧不上,還是樣貌瞧不上,亦或者是人品你瞧不上。」


 


我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話:


 


「他哪哪都好,就因為他太好了,所以不行。」


 


長公主道:「有何不可,你救了他一命,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才是。」


 


我搖搖頭:


 


「我不能留在上京,我還得回儋州,我家裡還有雞鴨鵝等著我回去喂,我家的豆子也快要種了,我得回去的。」


 


我一直以來都很清醒。


 


上京從來不是我的歸處。


 


儋州才是我的歸處。


 


裴行越再好,也不會是我的。


 


他會有更好的女子配他。


 


我不想和他成為一對怨偶。


 


長公主嘆息了一聲,就在此時,小院也走到了盡頭。


 


驸馬正拿著披風等在那裡。


 


他給長公主系好披風,絮絮叨叨:


 


「公主身體不好,如今暮春,

風還是有些涼,公主需得注意才是。」


 


我發現,如今的長公主與剛剛大不相同。


 


她眉眼間都是幸福。


 


10.


 


從郊外別院回府後,我便再也沒出去過。


 


我也從管家口中得知了。


 


原來花園裡種的那些花木都是貴重花材。


 


單單是那日我拔掉的芍藥西府海棠都能讓平頭百姓活上三年五載了。


 


得知價格的我倒吸一口涼氣。țù₁


 


準備將錢賠給裴行越。


 


可當他得知這件事,面上多了幾分愕然:


 


「當初是我同意讓你拔的。」


 


聽到不用賠,我也不客氣,直接拿回了銀子。


 


再然後,我說出了,我此趟來真實的目的。


 


我說:「裴行越,這次我真的要回儋州了。


 


他有些不情願道:「就不能再多留些時日嗎?再說,官道還沒修好,你還不能走……」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我嘆了一口氣道:「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再不回儋州的話,我就要錯過今年種豆子的時候了。」


 


視線相觸,他望到了我眼底的執拗。


 


其實,我們都知道,當初官道坍塌,其實隻是裴行越騙我回來的一個借口。


 


我私心還想和裴行越多待些日子。


 


於是我回來了。


 


可如今真的到了該分開的時候了。


 


裴行越的聲音極輕極細,「那你不種豆子好不好?就留在上京?」


 


我聽得出他話外的意思。


 


但我笑著拒絕了,「裴行越,這次是真的要離開了,我得回儋州賣豆腐,

她們都還等著我的豆腐呢。」


 


裴行越是驕傲的,他被我拒絕了四次。


 


他抿了抿唇,別過了腦袋,不再看我。


 


我悄聲走了出去。


 


默默在心底和他做了最後一次告別。


 


出門的瞬間,酸澀的淚水滴落。


 


上京的這些日子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夢。


 


如今夢醒了,裴行越還是他的天子近臣。


 


我還是儋州一個普普通通賣豆腐的女郎。


 


我們短暫的相逢不過是命運的一個玩笑。


 


我不想淪陷進去。


 


今夜的淚水隻有月亮知道。


 


夢醒了,我便該回儋州,當我的賣豆腐女郎了。


 


11.


 


我離開上京這日,裴行越沒有來。


 


裴錦瑟和聞人樂她們倒是來為我送別了。


 


她們收拾出許多布料和銀兩給我。


 


京郊城外十裡長亭,槐柳河畔。


 


聞人樂撫琴為我送別。


 


我不懂樂理。


 


但也聽得出那曲中的不舍。


 


送君千裡終須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