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雖說江南養人,三哥兒封地也在附近,但成親禮儀這樣的大事還是在京城辦比較妥當。」


紹山猶豫了一瞬,隻好應下。


 


我心頭咯噔,表面乖順垂著頭,暗自不免有些埋怨小六。


 


搗什麼亂!


 


太後在一旁又誇了我許多話,說她沒有女兒,與我有眼緣,成婚前希望我能多陪陪她。


 


紹道寂一直沒有出聲,聞言輕笑,音色被酒燻,慵懶低沉,「有這麼好?母後喜歡成這樣。」


 


珠簾晃動,戴著玉扳指的食指輕慢撥開。


 


「過來,朕也瞧瞧。」


 


6


 


王命不可不遵。


 


紹山在下面緊張望著我。


 


出奇的,我忽然不怎麼忐忑了,隻覺陌生。


 


走向紹道寂的路很多回。江南到隴西,花轎到洞房。


 


離開他的路也有不少。

隴西到京城,馬車入宮牆。


 


但沒有哪一回像今日,幾步白玉階,兩個未識人。隔著生S,恰如參商。


 


因是家宴,他沒有戴天子的冕冠,龍繡玄服,氣勢沉斂。


 


我垂手掩眸,任他打量。


 


他也隻是隨意掃了我一眼,像看什麼貓兒狗兒,褪下腕間的瑪瑙珠串賞了我。


 


說是賀禮。


 


我雙手恭謹接過,揣進袖裡,一直到宮宴結束也沒拿出來看一眼。


 


夜深,曲終人散。太後留我在宮中住,紹山送我去。


 


宮廊深深,明月高懸,照得紹山的臉明亮,布滿欣喜。


 


他說他高興。


 


「阿瑛,你是我的福星。義父從未像今日這樣看重我,親自賜婚,還賞了我們好多東西,連娘娘那樣孤冷的人也喜歡你。」


 


他在私下才叫紹道寂義父。

終究沒有血緣,也不如其他兄弟拔尖,很多時候,他與紹道寂隻能論君臣。


 


送我到側殿門口,紹山臉上被酒和情緒燻染的紅久久不散,他的眼睛在黑夜裡亮如明珠。


 


真摯,不摻虛偽。


 


「你說你有個哥哥流落在江南,等我們到了那裡找到他。我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讓大哥放心把你交給我。」


 


他說,那樣,他就真的有家人了。


 


想起我那棄官為匪,扯旗日日想著造反取紹氏一族人頭,把我「屍體」搶回家的哥哥。


 


我訕訕摸了摸鼻尖,不ṭū́ₛ知回答什麼好。


 


所幸紹山喝多了,也不執拗逼我發什麼山盟海誓,擺擺手轉身。


 


他暈頭晃腦,一折身,被庭中葳蕤的紫荊花枝打個正著,我愕然望去,他傻乎乎衝我咧嘴,臉皮上一道紅痕。


 


他倒退著走,

望著我笑。


 


「沒……沒事兒,不疼。睡去吧,我明早到禮部給你選婚服,你愛花,我便叫他們繡滿整個春天給你!」


 


宮廷婚服自有章程,沒有亂繡的道理。


 


我微微笑,目送他輕快的腳步離去,沒有糾正他的醉話。


 


反正最後都是大夢一場,何必糾結一時的歡愉。


 


我轉頭,散去周圍宮女,疲憊推開房門,拔去發釵,丟開瑪瑙珠串,脫去外裳。一切華貴雍容的東西都使我感到沉重無比。


 


手指摸向裙帶,我抬腳走向浴房,忽然一頓,僵硬望向燭影亂晃的牆壁。


 


白牆上前邊一道瘦人影,後面還有一道。靜靜的,不知立了多久。


 


我猛然回頭。


 


形容蕭索的男子倚著花窗,月色透進籠罩他半張臉,詭豔斑駁。


 


喑啞的,

被惡意損壞的嗓音。


 


曾經無數次驚惶響在我耳邊,如今卻十分從容,像緩緩遊曳的蛇,從暮夜裡滑出。


 


「金姐姐,我給你換的這張臉,用得好嗎?」


 


7


 


劉簡從陰影裡走出來。一身黑衣,烏發,深眸,唯有皮膚的蒼白與唇間的紅滲出顏色。


 


他親密靠近我,摸摸我的臉。


 


「國師照著我畫的像弄的,和你以前一樣好看,你喜歡嗎?」


 


我拍開他的手。


 


他輕笑,順著握住我指尖,「不生氣,這樣不是很好嗎,你站紹道寂面前他都認不出來。」


 


他纏人的樣子簡直也是條蛇,壓抑,喘不過氣。


 


「不過我不太喜歡那個紹山,」劉簡不高興掐了掐我的掌心,「好不容易把你送出宮,你怎麼又被一個姓紹的逮住送了進來,還要嫁給他,

他算什麼玩意兒。」


 


我語氣冷淡,盯著劉簡。


 


「至少他讓我有得選,不會問也不問就把我釘進棺材裡。」


 


劉簡眸色深黯。


 


「他這麼好呀?」


 


劉簡歪頭,笑得開懷。


 


「可你還是騙他。你利用他回了江南,到時候他就像他義父,被你踹得遠遠的。我猜的對不對。」


 


我抿緊嘴,側過頭,「我沒有辦法!」


 


當時劉簡送我的「棺材」出宮的時機太倉惶,皇城外頭起了戰亂,抬我棺材的暗衛S了,若不是我被劉簡悄悄灌了假S藥沒了呼吸,容貌也被毀纏滿白布,在那些叛軍手裡隻怕肉身都保不住。


 


暗衛都S了,我沒能按昏迷前劉簡對我所說的埋在邙山,而是被叛軍丟進亂葬崗。


 


過幾日我醒來,瓢潑大雨,我埋在層層疊疊的S屍裡呼吸微弱。

恰逢紹道寂的軍隊打進京城,紹山帶隊清理亂軍屍體時,比國師早一刻發現了我。


 


我隻好編了阿瑛的身份。


 


雖然後來國師找到我,與我一起相瞞紹山,帶我進山裡養傷。


 


但阿瑛這個身份根本經不住細查,沒有戶籍,沒有路引,紹山時不時就來看我,跑不了。劉氏皇朝隕落,國師也隻能東躲西藏,無法幫我。


 


而把我弄成這個樣子的人還一臉得意。


 


我推開劉簡。


 


「我真心對你!見你被奸臣控制,裝得瘋瘋傻傻在深宮不見來日,你叫我姐姐,我可憐你,對你好,你呢?你怎麼對我的!」


 


劉簡垂手,踉跄一下,嗤笑一聲,低啞道ťũ̂₂:「你沒辦法……我當時也沒有啊,我能怎麼辦……」


 


他忽然逼近,

用力捧住我的臉。


 


「你心心念念會來接你回家的夫君根本不顧你S活,興兵都打到黃河口了。賈鍾被逼得狗急跳牆,一心想著怎麼弄S你泄憤。」


 


他陰冷冷的眼珠黑得發光,像深宮被拋棄的貓兒的眼睛。


 


「我想護你,讓你安安穩穩換個身份得到自由,從此命運再不被人推著走,我有錯嗎?」


 


窗上,冷霧凝於清光,悽悽斑斑。


 


我無力閉上眼,兩行清淚打湿他顫抖的掌心。


 


「我知道,我知道……」


 


喃喃哽咽。


 


「對不起,我隻是害怕……」


 


曾經的夫君面目全非,不能依靠。自己一醒來變成「S人」,從此隻能躲躲藏藏,靠騙靠瞞,費勁千辛回了家,又不知家人能不能認出來。


 


回頭無路,前路渺茫。


 


我真的很害怕。


 


劉簡深呼吸,用力抱住我。


 


「不怕,不怕……兩年前我答應過你的,記不記得?


 


「我很快就來陪你,我們一起爬出宮城,過新的人生,到時候,你不是誰的妻,我也不是劉家的皇帝。


 


「我沒出過宮城,你帶我走,去哪兒都好,江南,梅州……」


 


我靠在他鎖骨,感到他瘦得嶙峋,這麼多年,一點肉沒長。我在山裡養傷半夢半醒不知春秋的兩年,他在紹道寂手裡肯定不好過。


 


他也是為了我,隱忍不說出我的下落。


 


而我還不分是非,隻顧哭訴埋怨自己的懼怕。愧疚席卷滿身,我難過得想蜷縮起來。


 


我是找到了逃出生天的機會,

可劉簡呢。


 


我雖知道他的本事,當初賈鍾那麼兇殘專橫,他都能暗地培植自己的暗衛勢力,如今若是想走,自然有他的辦法。


 


可我總感覺不安。


 


四方深深的宮牆,兩個見不得光的鬼影,真的能如願重獲新生嗎。


 


8


 


在宮裡備婚的幾日,太後時時帶我在身邊。


 


她念佛,便讓我抄佛經。


 


我頓了頓,慚愧說自己沒讀過書,隻粗粗識得幾個字。


 


「可惜了。」太後憐憫望著我。


 


她似乎很孤單,與我說很多從前在隴西的事。


 


提到最多的,不是她的兒子,而是兒媳。


 


「那孩子,比你活潑,膽子也大。」


 


太後注目池中魚,波瀾也映入她眼中。


 


「她剛嫁到隴西沒多久,將軍就去世了。

二哥兒失去父親,整日不說話,不去軍營,沒人知道他在哪兒,也不敢大張旗鼓去找。


 


「隻有她,日日去找,找不到也不氣餒。回來吃飽睡好了,第二日又去。」


 


太後斂眸笑了笑。


 


「那時她還不太會騎馬,北邊的馬又烈,總把她弄一身傷,髒兮兮。最後終於找到二哥兒,馬又把她摔進河裡,二哥兒嚇一跳,趕緊把她撈出來。


 


「回去後她狠狠病了一場,從此二哥兒再也不一個人亂跑了。」


 


太後說到此處,默了須臾,道:「他們都說,她太像我早夭的大女兒,一樣倔,一樣的剛過易折……」


 


半老婦人花白鬢發在黃昏暗影裡閃著銀光,仿佛淚的折射。


 


殘陽在徹底落下山尖時,比正午還要輝煌。


 


我就是在這時,瞄到亭後紹道寂的身影。


 


他和我一起靜靜聽太後的追憶。和我一樣,沒什麼表情。


 


後來小六急匆匆趕來,悄聲附耳對紹道寂說了什麼,二人便離開了。


 


中途,小六回頭,深深望了我一眼。


 


天色不早,我別過太後,走在回殿的路上。本該早離開的小六等在前面,花架底下。


 


越走近,他眉尖的疤便越深刻。


 


他凝視我片刻,看似正常,行禮道:「嫂嫂。」


 


我不動聲色,回禮,「六弟。」


 


小六神情怪異一瞬,笑了,走到我身旁,「婚事將近,三哥忙得頭腳倒懸,嫂嫂一個人在宮裡不好玩兒吧。」


 


從前他給我牽馬總是彎腰低眉,乖得不得了。現在挺背高大,言語試探,心機深沉,叫人看不明。


 


我不語。


 


他道:「我說一件好玩兒的事給嫂嫂聽吧。


 


他說:「今兒江南總督上急遞,說梅州又有水匪滋擾,煩不勝煩,請陛下下旨徹底清剿。」


 


他吊兒郎當,仰頭嘆氣。


 


「那水匪偏偏又不是別人,是先皇後的親哥哥,咱們陛下的大舅子。唉,陛下兩頭為難,一家子,鬧成這樣,嫂嫂你說這事兒可不可笑?」


 


我低眸,謹慎回答:「家國大事,我不懂。」


 


小六笑道:「國事也是家事,嫂嫂馬上就要進皇家門,說說也沒什麼。」


 


見我搖頭,他也不在意,自顧自道:


 


「我為陛下苦惱啊,先皇後那麼善良的人,最見不得民生疾苦。當年賈鍾拿隴西和江南百姓威脅,逼陛下送她進宮,她雖難過,卻還是甘願去了,忍到S也沒留下隻字片語的埋怨。


 


「要是知道她哥哥棄官為匪,與朝廷作對,到時候兩邊打起來,

遭殃的還是百姓,不得氣活過來啊。」


 


春庭晚照,宮花零落。


 


小六走近兩步,踩上花瓣碾入泥,幽幽道:


 


「她活過來就好了,還能勸勸她哥哥,金家滿門清名,毀了太可惜了。」


 


我咽了下艱澀的喉嚨,不置可否。


 


9


 


小六懷疑我。


 


雖不知他從何疑起,但這種疑心讓我迫不及待想回梅州,找到哥哥。


 


哥哥定是有苦衷。他為官多年,心系黎庶,絕不會做禍害天下的事。


 


所幸紹山體貼,見我在宮裡悶悶不樂,以為我是被規矩天威束縛,不自在。遂請旨,提前了婚期。


 


這月下旬,拜過大禮,便能離京了。


 


「我也不喜歡京城。」


 


池邊,紹山折了柳枝在手。


 


「勾心鬥角,

戰戰兢兢,累得很。」


 


他笑了笑,明明是武人的手,卻十分靈巧幾下編好了一個精致的花環,戴在我頭上,說:


 


「我隻要一隅安穩地,半生知心人,便很好了。」


 


我扶住花環,仰頭,「你這麼好,想要的一定會得到。」雖然不是我陪到最後。


 


紹山笑著點頭。


 


眼見婚期將近,我想給劉簡留個信。出了宮,在外頭總要方便點,若他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也好行事。


 


我在後殿一處水井旁的石洞裡塞了紙條。


 


這是從前我和他在宮裡的秘密,那時宮裡幾乎到處是賈鍾的眼線,唯有此地因為S過不少投井的宮人,鮮有人願意踏足。


 


但,劉簡一直沒有回音。


 


很快,就到了成婚的日子。


 


天朗氣清,鶯歌燕舞,宮牆內處處揚起燻香的春風。


 


夕陽快要落山時,婚典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