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以為你S了。」


 


雨絲從長空墜落,小六望著烏雲低喃。


「你不知道我有多恨。我看到棺材裡你被毒爛的屍體,我差點沒擰斷劉簡的脖子,但紹道寂非要留著劉簡的命。


 


「我就不明白了,他一副深情得不得了的樣子,應該把劉簡五馬分屍才對啊,做戲給誰看呢。我恨S他的虛偽,恨S他當初顧前顧後就是不顧你的絕情!」


 


小六眼睛裡血絲布滿,轉向我。


 


「就在那時,紹山找上了我,要我站向他的陣營,替他掌控住御林軍。我不知道他為何要反,但隻要能給紹道寂痛擊的事,我便做。」


 


我斂眸細思。


 


「他是想把天下弄亂,調虎離山,自己坐享其成。可,為何非要劉簡S呢?」


 


一個廢帝,於他能有什麼所礙。


 


小六擰眉,想了想,「或許和前朝的鬼影衛有關。


 


「鬼影衛?」我看向小六。


 


小六道:「前朝歷任皇帝皆有私衛,武功高強,神出鬼沒,還守著皇陵寶物的鑰匙。聽說傳到劉簡父親那一代便消失了。


 


「紹山奪了權想長久,光憑京城的兵守不住,若拿到掌握鬼影衛的鷹符,那麼進可號召天下劉氏餘孽,退能搜刮皇陵珍寶逃跑,給自己留條後路。」


 


說著小六嘲諷一笑,「不過若鬼影衛真有這麼厲害,劉簡也不會活得這麼窩囊,大概隻有皇陵埋的錢是真的,紹山養兵沒錢窮瘋了,才會想打那上面的主意吧。」


 


鷹符。


 


我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指尖蜷縮,握緊手,垂下。


 


眉間緩緩蹙緊,


 


「收手吧,小六。」


 


青年像個ƭū⁽刺蝟豎起獰意。


 


「憑什麼。我說過,要狗皇帝和他的命。

劉簡算是S了,他又憑什麼能活!」


 


我搖頭,「不是為他。」


 


轉言問小六:


 


「你看他治下的這個江山,比以前怎麼樣?」


 


小六撇嘴。


 


「馬馬虎虎吧。」


 


我撐住臉,認真道:「我覺得還不錯。從山裡到進宮的那一段路,我看到阡陌整齊,市井鬧熱,百姓重新拾起生活的勇氣,開始從廢墟裡走出來了。」


 


小六沉默,深吸一口氣,囤在心口,憋悶得厲害。


 


「你不恨他?」


 


14


 


聞言,我仔仔細細默默把自己的心尋了一遍,記憶裡柔軟的兒女情長,留存的難過傷心,都隻剩一鱗半爪,叫我想抓住認真去埋怨,也抓不住了。


 


太久了。


 


從隴西進宮三年,再從皇宮逃進山裡,又兩年。


 


被人阿瑛,

阿瑛喚著,仿佛那個與紹家二爺結為夫妻的金慈兒,真的S了。


 


若金慈兒「活著」,她想要什麼。


 


小六問我,我亦問自己。


 


我給他答案,亦給自己答案。


 


「命運推我至此,我便要遂它的意被恨火控制,燒向那些無辜替我們背負戰爭苦難的人嗎?


 


「不,我不能,你也不能。」


 


庭中紫荊飄落,在暮雨中紛紛如金屑。


 


我伸手,任湿花飛雨於指縫中流走。


 


「那些顛沛混亂的經歷更讓我看清造成這一切原因,不是某一人的軟弱與錯誤,而是從ŧū́₉君王到整個朝廷,自上而下的腐壞,瘟疫般地蔓延。


 


「劉家掌控的江山病了,所以奸蠹頻出,惡事難禁。當時就算紹道寂豁出一切,族人百姓不顧,葬送他父輩幾代戍衛邊境的心血,保住我不為質,

我恐怕也很難心安理得。」


 


是有過怨氣,有過懷疑。覺得所謂的夫妻情愛,一生相守的諾言,竟如此不堪一擊。


 


卻沒有看到橫隔在小夫妻愛憎面前的,是一條怎樣恐怖的亡魂大河。裡面掙扎的,哀嚎的,都是被劉氏王朝瘟疫絞S的人。


 


當一個巨人王朝腐爛坍塌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能獨善其身。


 


紹道寂保得住我那一時,也保不住我一世。


 


唯有改朝換代,革除積弊,一點點清洗前朝的汙穢,還萬民一個本真的江山。送妻為質、君王裝瘋,手足相殘冤冤相報的悲劇才會真正中止。


 


「小六,當我躺在亂葬崗那些S屍身上,聽著自己一個人的呼吸,一個人的哭泣,我從來沒有那般難過,也從來沒有那般慶幸。


 


「慶幸自己還活著,哪怕面目全非,恐懼纏身,也覺得還能活著呼吸,

嗅到冷雨的氣味,有機會去走向一條嶄新的路,真是太好了。」


 


小六隱忍咬牙,看著我的臉,眸中痛惜溢滿,他抱住頭,怨自己:「若我當初再快一點打進京,你就不會受這些苦了……」


 


我搖頭,按住他顫抖的肩膀。


 


「你在軍裡比我更明白戰爭意味什麼,當時你們無論是進是退,賈鍾都不會放過我。小六,我不想再起戰爭,不想再看到S人。」


 


「你跟紹山不一樣。」我道。


 


他愣愣抬起頭。


 


我微笑,「雖然你總叫我主人,但我們一起長大,我早已把你視為家人。」


 


我問他:「還記得阿母怎麼告訴我們的嗎?」


 


——我們金家出來的女子男子,無論針尖筆頭,還是刀鋒劍刃,都不能拿來對準黎民百姓。


 


雨微微地落,烏雲慢慢散開,露出淡藍清輝。


 


小六悶悶低下頭,「嗯,我不跟紹山搞事就是了。」


 


忽然他想到什麼,趕緊說:「小金大人也沒有忘記家訓。江南總督是紹山的人,他們在那邊興風作浪霸佔田地,小金大人不願同流合汙,才憤然辭官集結鄉民。我說他是匪的那些話,隻是想激你……他不會那樣做。」


 


哥哥……


 


「我知道。」他不會。


 


我黯然仰頭。家鄉的月亮也還在雨中淋著嗎。


 


15


 


那一夜後,小六回去頭糾結抵著牆,砰砰砰地撞了一上午。


 


還是決定去給紹道寂坦白。


 


上天垂憐,讓他失而復得,他必須將慈兒好好護著。


 


紹山此人,

不除不可。


 


至於紹道寂,他樂意孤獨終老守著「萬壽無疆」這個位置,那便隨便他守去。


 


屆時風波平了,小六便自請駐領江南水軍,帶慈兒回梅州。


 


小六狠狠揉了把泛紅的額頭,借著稟報邊鎮軍情的由頭,掩人耳目進了崇政殿。


 


崇政殿在正殿後,紹道寂日常處理奏章便在此處。前朝政事荒廢,此地也年久失修,紹道寂不喜奢華,久在軍中粗糙慣了,工部上幾道折子請修殿宇,他也沒理。


 


一到落雨頻繁的季節,殿內牆角便散發潮湿木霉的氣味。便是雨停,因殿外草木生得葳蕤,那股揮之不散的陰涼常年附著衣袖,浸得人都冷了。


 


紹道寂坐在御案後,看軍報。


 


聽完小六狀似戰戰兢兢的坦白後,也沒什麼反應,劍眉平緩,了然於心的樣子。


 


小六如電蹿身,

暗暗心驚。


 


「陛下……知道?」


 


紹道寂沒有抬頭,冷哼一聲。


 


小六皺眉,「那陛下還……」


 


讓紹山監國。


 


紹道寂放下筆,窗前,幾瓦淺綠明光,將他的五官氤得看不分明。


 


「前朝舊故盤根錯節,除得太深易反噬。他少年時便是朕的親衛,跟朕出生入S這麼多年,也算給他一個回頭的機會。


 


「若他安分肯做個闲王,朕保他一生的富貴,反之想自尋S路,拉著他劉家遺孤S光陪葬,朕順水推舟,何樂不為。」


 


劉家遺孤?


 


小六眸子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復雜看向紹道寂。


 


先捧再S。既得賢名,又除憂患。


 


小六再不喜歡紹道寂,此刻也真正佩服了。


 


帝王心術。永遠執著棋子,永遠不知道他的棋局有多大。


 


小六這才恍然自己跟了紹道寂這麼些年,連他心思的邊角也沒摸著過。


 


他有些慶幸,此人稱帝以來隻當慈兒亡故,一心撲在政事中,懶得分神去細辨「阿瑛」身上的違和之處。


 


不然以這樣的深沉心機,小六真難保瞞得住,更別提把人悄無聲息帶回江南了。


 


他暗自抹了把冷汗。


 


不想紹道寂忽然走下來,似笑非笑,「而你,又是誰教你回頭呢。」


 


16


 


殿外倏爾風聲大作,草木搖擺有偃折之態。


 


小六下意識攥住掌心,顧左右而言他,「臣受紹山蒙蔽,對陛下欺瞞,罪該萬S!」


 


紹道寂神色莫測。


 


「小六,恨S朕了吧?」


 


「臣不敢!

」小六硬挺跪下。


 


「不敢,呵。」


 


紹道寂俯身。


 


「為了她,你什麼不敢。」


 


少年沉伏心底的怨恨以為藏得很好,殊不知他眉尖本該被歲月消Ṭůⁱ淡的鞭痕,經他不斷的撕開、流血,成為一道無法愈合的疤。


 


提醒自己,不要讓恨消退半分。


 


也提醒著紹道寂,他讓這個自己失去過什麼。


 


小六身體繃直,咬緊後槽牙。


 


頭頂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紹道寂不輕不重拍拍小六的臉。


 


「小六啊小六,你也變了,學會撒謊了。」


 


他撤手,甩袖轉身。


 


「滾吧,犯的錯記著,等這事兒過了自己領軍棍去。」


 


身後青年一如從前頑固倔性,重重磕了一個頭,好似要把石板磕裂去。


 


「謝主隆恩!」


 


然後起身,利落大步走了。


 


殿內靜下來,隻剩窗外風聲。


 


「小狼長大了。」


 


一位褴褸老和尚緩緩從側殿出來。


 


「沒有鎖鏈恐怕拴不住啊。」


 


若是紹山在,定會認出這是他和劉簡都十分信任的那位老國師。他們再聰慧也沒想到,狡兔三窟,這老國師裝和尚裝得悲天憫人,幹得卻盡不是人事。


 


紹道寂扯唇,「拴著呢,鏈子不在我手裡罷了。」


 


他將一道傳遞邊關四境的軍報摔在案上,負手面窗。


 


「一個個的,都養不熟。」


 


國師深以為然,點頭,「還好金姑娘仁善,勸止了他,否則就算壓得住這次,未來說不定真是個不小的麻煩。」


 


接著,國師將接下來如何將計就計假意出徵,

瓮中捉鱉制服紹山的事情說了半晌,口若懸河,說得嘴巴都幹了,卻發覺窗前的帝王很久沒有作聲。


 


男人閉目仿佛在聽風聲,背影疲憊。


 


國師默然,調開話,笑道:「這事一了,前朝的隱患算是拔幹淨了,陛下也能與夫人相認。到時陛下可得為老朽美言幾句,隻怕金姑娘要惱我騙她這麼久呢。」


 


沉默。


 


國師從這沉默裡感知到什麼,疑惑。


 


「陛下不想與夫人相認?」


 


紹道寂搖頭。


 


「你看她想見我嗎。六宮十二殿,但凡我在的地方,她一定躲著,唯恐讓我多看了一眼。我給的東西她碰一下都嫌惡心,若真做出認出她的樣子,她不知要怎麼害怕呢。」


 


國師大半生看遍世態,於這位的兒女情長上面卻始終看不明。


 


「陛下到底是護了她這麼年。

當初陛下跪在山裡兩夜請老朽出山,又費盡心思讓老朽重新做回劉氏一朝的國師,冒風險在宮裡安插那麼多眼線,用心可謂良苦。」


 


紹道寂不語。


 


老國師道:「不管如何也該將這些苦楚與她說一說。我觀金姑娘心思剔透、有情有義,她或許會明白。」


 


窗前人微微一曬。


 


「不是這麼算的……」


 


風吸滿昨夜的雨水,湿噠噠,吹得衣袖也潤沉沉,瀟灑不起來。


 


虧欠的東西,還能算,能還,這一生還有盼頭。可若人家連算都懶得和你算,隻把你當塊石頭、當陣風,跨過去,吹過去也就忘記了。


 


「世人眼裡,紹二的妻S了。」


 


老國師看著他,一如看到他那時跪在山下揪住老國師袍擺無處可求的絕望。


 


他轉過頭,

喚國師:


 


「師父……」


 


輕聲。


 


「在她心裡,我也S了。」


 


小六把自己拴上鎖鏈交在慈兒手裡。


 


而紹道寂想俯首讓人拴都沒辦法。他拿慈兒沒辦法。


 


少年夫妻,何其了解彼此。


 


他妻子身上的傲骨一如她的仁慈,端奉神龛,不容折辱。


 


當年他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命運已經傾向了權力。江山,愛人,何時有過兩全。他失去了拴住他的人,此後一生,便隻有向「萬壽無疆」的深淵下墜了。


 


17


 


漁陽鼙鼓動地來。


 


小六說,這場戲不演不成。臨行隨軍前,他夜裡來見我。


 


千萬囑咐我,「宮裡御林軍雖為我所控,難保其中沒有被劭山滲透的人。你待在娘娘宮裡,

陛下都安排好了。」


 


說著,他從懷裡先拿出一件金絲軟甲,「這個日日都穿好。」接著,又拿出一把精巧匕首,「這個得小心,塗了毒,沒事兒別拿出來玩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