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得知王縣丞和他手下的人曾扒了我的衣裳。


 


他笑著擁我入懷,叫人剜了他們的眼睛:


 


「若是誰的慘叫聲嚇著她,連舌頭一並割了。」


 


我不是不長嘴,我也想問一問邵雉,就像從前我問邵徵那樣。


 


那時我忐忑地抱著唯一擅長的箜篌,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也學著旁人有恃無恐的樣子:


 


「為什麼選她?


 


「因為她彈箜篌比我厲害麼?」


 


我以為邵徵會說,我不選她。


 


再彈一下我的額頭,叫我吃了疼才長記性,別再說這樣的傻話。


 


可是邵徵隻是一怔,他看了我好一會,忽然被我逗笑了。


 


他說我從前說過許多傻話,都沒有這一句來得好笑。


 


我賴以為生,引以為傲的技藝,在邵徵眼中一文不值。


 


明知故問,是自討苦吃。


 


我不敢再問阿雉了。


 


就像裝在金匣中的斷手,嬤嬤說旁人不要的樂姬,再送人是一種羞辱。


 


我怕那個為我做羹湯等著我回家,瘸了腿也要趕來娶我,滿心滿眼視我為珍寶的阿雉。


 


會像邵徵一樣笑我下賤,親自把尖刀扎進我的心口。


 


畢竟從七歲為奴開始,命就不曾對我額外開恩。


 


我不奢求阿雉陪著我,隻盼著分別時他不要說太難聽的話。


 


若是他說了。


 


我要怎麼為自己辯駁呢。


 


說那年我隻有七歲,隻想活下去,並不是自甘下賤的。


 


說我也想當正經人家的姑娘,我學了採桑養蠶,織布刺繡,努力養活自己了。


 


阿雉,我已經很瞧不起自己了,你能不能不要再恨我了呀。


 


好像怎麼說都免不了難堪。


 


風吹得燭火輕顫,吹得人落下淚來。


 


邵雉醒了,看見我紅了的眼圈,他小心翼翼為我擦去臉上淚。


 


他的指尖是冷的,並不像熟睡醒來時那般溫熱:


 


「怎麼哭了?」


 


我說不出話。


 


邵雉輕輕將我擁入懷中,握著我被晚風吹冷的手,放在心口捂熱:


 


「那我剛剛做了個噩夢,採桑要聽一聽麼?」


 


我點點頭。


 


「我夢到小時候了。


 


「阿徵長兄的生母是大家氏族的千金,我的阿娘是並不受寵的舞姬。


 


「長兄從小就比我優秀,不管騎射還是讀書,我處處都不如他。


 


「所以父親對他寄予厚望,親手教他騎射帶兵,長兄十九歲那年已經有了三千乘車馬,

十七座城池,惹得家裡的兄弟們很嫉妒,暗中使了許多陰毒手段害他。


 


「那麼多兄弟明爭暗鬥,隻有我不和他爭,反而一口一個大哥哥地喊他,殷勤地跟在他身後,你猜為什麼?」


 


我想了想:


 


「因為阿雉聰明。」


 


邵雉被我逗笑了,輕輕揉了揉我的頭:


 


「隻有採桑會把我想得這麼好。


 


「不是聰明,是我八歲那年,親眼看見長兄用弓弦勒S了二哥哥,而父親卻並不追究二哥哥的S。


 


「我膽子小,我很怕。我心裡比誰都清楚,我爭不過長兄。


 


「可我想活下去。


 


「阿娘生前曾教導過我,強悍如豺豹有徵獵的手段,弱小如雀雉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她是這麼教我的,也是這麼做的。


 


「當初她討好長兄的生母隗夫人,

才安然無恙生下了我。


 


「我也學著討好長兄,揣測他的喜惡,其他兄弟看不起我阿諛殷勤的樣子,總變著法笑我,欺負我,說我和我阿娘一樣,是天生做奴婢的賤種。」


 


邵雉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年我九歲,阿娘擦幹我的眼淚,指著廊下築巢的燕雀,溫聲告訴我。


 


「雀兒也好,雉兒也罷,一顆想活下去的心,沒有貴賤的分別。」


 


晚風吹冷香爐,吹散一室椒桂苦澀的香氣。


 


從前邵雉帶我回去拜見師長親友,同我說起他的阿娘,在他十四歲就去世了。


 


因為衝撞隗夫人,被打S了。


 


我不明白,這樣懂隱忍的女子,怎麼會衝撞隗夫人?


 


「隗夫人要將我送去做質子,我那膽小怕事,被隗夫人罵到臉上都不敢駁斥的阿娘第一次像個瘋婦,

咬下了隗夫人一根手指,被拖下去打S了。


 


「她S後我總是怨她,怨她教我雀雉的生存之道,怎麼自己不懂得再忍一忍,就不會丟了性命。


 


「嬤嬤說,雉兒,你就是她的命。


 


「後來隗夫人無端病亡,我陪長兄度過了一陣難熬的日子,我與他的關系才漸漸親厚。」


 


邵雉從來沒有和我說過這些。


 


從前他總是笑著,一副好說話的樣子,像是蜜罐子裡養大的公子。


 


就連當初娶我被族親阻撓時,他隻是笑著說:你不要怕,我去求一求大哥哥,他一定會幫我撐腰的。


 


「我怕你看不起我,怕你看穿我其實根本沒有那麼威風。


 


「你不知道嫂嫂叫你彈琴時,我握著那個杯盞,猶豫著要不要再忍一忍。


 


「可看你低下頭不言語,我忽然明白阿娘那時的心了。


 


邵雉說罷,低頭看我。


 


燭火溫溫,叫我們看見彼此的眼睛都是湿漉漉的,像攜手淋過一場舊日的雨:


 


「採桑,知道我處處不如長兄,知道我苟且偷生的過去。你還認我是你夫君麼?」


 


阿雉,不知道我的過去,你還認我是你的妻麼?


 


認的,怎麼不認?


 


我不傻。


 


我知道阿雉什麼都明白了。


 


鞋上新沾的泥,胡亂放在角落的燈籠,和明明熟睡卻冰冷的指尖。


 


邵雉一定是察覺我不在,提燈去尋我。


 


撞破了我和邵徵的過去,又怕我惶恐不安,所以匆匆裝著熟睡。


 


察覺到我的目光,邵雉忽然笑了笑:


 


「採桑也很聰明呀。」


 


我猶豫著問他:


 


「阿雉,你不問麼?


 


「採桑,你想說麼?」


 


我還沒有想好要怎麼說。


 


「那就等咱們回家,慢慢想。」


 


外頭天色昏昏欲曙,車馬早在門外候著了。


 


「這是長兄府上的車馬,等我們到渡口換船走,誰也找不到我們啦。」


 


邵雉扶我上了馬車,為避免邵徵疑心,他要同管婠交代,說我初來洛陽水土不服,不便久留。


 


清晨時霧氣彌散,連人影都瞧不真切。


 


我聽見外頭疾馳的馬蹄,飛馳時與我的馬車匆匆擦肩。


 


這麼大的霧也要趕路,我猜他一定跟我一樣,有急著想見到的人。


 


我放下帷帽,心裡也有一點等待的甜蜜。


 


阿雉,我們一起回家,你要快點趕來呀。


 


5


 


日頭升起,薄霧散去,渡口邊多了人煙。


 


有賣蓑衣竹傘和木屐的,有挑著熱湯餅和新鮮瓜果叫賣的。


 


還有人挑了滿滿一扁擔的芍藥和杏花,遠望著像挑著一肩絢爛朝霞。


 


我買了花籽和一把新鮮芍藥捧在懷中,想著回家路上除了霧蒙蒙的山水,還能跟阿雉一起賞花。


 


有空闲的船家等著攬客,笑著打聽我要去哪裡,可走不走。


 


不走不走,我在等我的夫君一起回家。


 


昨日春雨過後,原上草已蔥茏豐茂。


 


日頭晴朗,風吹過腳踝的春草,沙沙作響。


 


我坐在石上,煩惱著等會見了邵雉,要挑哪一朵簪在他的鬢邊呢。


 


忽然聽見身後疾馳而來的馬蹄聲,有人勒馬停在我面前。


 


那人自馬上俯身,對我伸出手。


 


我抱著滿懷的芍藥,忙撩起帷帽,歡歡喜喜地抬眼望他:


 


「……夫君?


 


可當我看清他的臉,如春日驟墜冰窟。


 


是邵徵。


 


也許是三年未見,也許是那一聲夫君,邵徵愉悅彎了彎唇角:


 


「青雀,你把我推到池塘裡,又躲了我一晚上,也鬧夠了吧。


 


「昨晚還以為你被賣去了娼館,我急得快把洛陽翻遍了。


 


「後來我想著也許今日你會走,才匆匆來了渡口。


 


「聽話,到我身邊來。」


 


可我太怕他了,竟然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見我不肯聽話,邵徵皺了皺眉頭。


 


可看著我強忍著因害怕而戰慄的模樣,邵徵忽然又心軟了,連聲音都輕了許多:


 


「青雀,你不知道洛水一別,我有多想你。


 


「昨晚看到弟妹,我竟然瘋了把她認成了你。


 


「幸好不是,

幸好你不是阿雉的妻,不然我怕我要瘋掉。


 


「如今我做了中領軍,能給弟弟阿雉撐腰,護著他娶了心上人,自然也無人敢攔著我娶你。


 


「雀兒,我們也有機會重新開始的,同我回去吧……」


 


我緊緊攥著手中帷帽。


 


懷中那些準備回家路上和邵雉一起看的花兒,好像也扎根在我心裡,叫我生出了勇氣:


 


「邵徵,我跟你回去做什麼?


 


「回去喝一碗碗苦得叫人掉淚的避子湯麼?」


 


邵徵怔愣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心痛,忙哄道: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我們生兩個孩子,不對,你想生幾個都可以。


 


「我再也不說不要你的玩笑話,也不逼你發那麼毒的誓了,好不好……」


 


原來我害怕什麼,

他都知道。


 


可是他從來不在意。


 


春風如薄刃,裹挾著往事在心上一點點凌遲。


 


我以為分別的那三個月裡,那些委屈已經像眼淚一樣流盡了。


 


可是怎麼再提起,還是叫人淚流滿面。


 


我抬起眼,一字一頓地問他:


 


「邵徵,你不怕毒誓反噬麼?」


 


你說過的,各自嫁娶互不相擾,若是再糾纏我,就叫你萬箭穿心而S。


 


邵徵反笑了:


 


「青雀你敢來洛陽尋我,你都不怕,我為何要怕?」


 


「我不是來尋你的!」我用力擦幹眼淚,望向他的目光決絕,「我已經嫁人了,這次隻是路過洛陽。」


 


邵徵像是聽見了什麼可笑的事情:


 


「嫁人?


 


「你能嫁給誰?這世上除了我,誰能許你正妻之位?


 


「你說那人是誰,我賜他一場風光大葬!」


 


我猶豫了。


 


我怕向來心狠手辣的邵徵,連邵雉都不放過。


 


可是不等我想好怎麼隱瞞。


 


「採桑!」


 


我猛然回頭。


 


邵雉就站在三月的春光裡,衝我溫溫笑著。


 


邵徵愣住了,他煞白著臉,顫著聲確認了一遍:


 


「……阿雉?


 


「……你嫁的是我弟弟邵雉?」


 


是,我嫁的人是阿雉。


 


直到邵雉握著我的手,將我護在身後,邵徵依舊不可置信:


 


「……為什麼是他?為什麼你嫁的人是他?」


 


因為他從未輕賤我看低我,覺得我不配做他的妻。


 


「長兄,採桑是我明媒正娶的妻。」


 


「你知不知道她叫青雀?原本是我……」


 


「長兄,她叫採桑。」


 


「她說了你就信了?」


 


「她說的,我都信。」


 


「阿雉,你不知道……」


 


「長兄,我都知道。」


 


邵雉抬起頭,第一回望向長兄的目光沒有逃避,沒有奉承,隻有坦然:


 


「採桑是我帶著見過邵家族老長輩,是我哪怕摔斷了腿,哪怕舍棄邵氏頭銜殊榮也要娶回家的好姑娘。


 


「我知道長兄權勢地位樣樣都比我強,但是你想帶採桑走,除非我S。」


 


邵徵說不出話了。


 


對從小跟著他,陪伴他熬過喪母之痛的邵雉,他下不了手。


 


邵徵的臉色驟然灰敗下去,他顫抖著對我伸出手,滿眼哀求:


 


「青……採桑,這三年裡我真的已經後悔了,我總是夢到你。


 


「可是夢裡的你也在生我的氣,從來不肯對我笑一笑。


 


「你明明那麼討厭苦藥,你明明那麼害怕我不要你。


 


「那瓢洛水遞到你面前,你明明哭得那麼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