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住回了家裡。
住在這場輿論風暴的中心。
畢竟接下來的戲,沒我唱不下去。
陸一凡辭掉了學校的工作,不得不準備開始接手公司的事。
我們偶爾會在小花園裡遇見。
「沒想到,我哥他竟然……」他唏噓又慨嘆,「嫂子,這幾年委屈你了。」
我垂著頭沒說話,把玩著剛摘下的一朵玫瑰花,不小心被刺破了手指,有血珠冒出來。
他一怔,轉身就往屋子裡走,過了一會匆匆拿了個創可貼出來。
我失笑,「這點小傷就不必了吧。」
他認真地說,「貼上總比不貼好。」
我貼好抬頭。
撞見他一眨不眨凝視我的眼神。
園子裡的花襯得他面色酡紅。
公公果然是個能屈能伸的人。
對我沒有絲毫態度上的變化。
長輩的威嚴和慈靄,一如既往地在我面前同時展現。
隻是。
股權分割遲遲沒有完成,新項目卻不得不繼續推進,推遲一天就有一天的損失。
他終於還是急了。
那天晚飯餐桌上,他忽然對我說:「素馨,律師定了下周籤遺產分配協議。」
我吃了口菜,沒吭聲。
他又持重開口,「當然,陸家一向體面行事,一切都會遵循法律規定來辦。」
婆婆立時高喊,「憑什麼!她不過嫁進來幾年,連個孩子都沒生出來,憑什麼分那麼多!」
陸一凡出聲,「媽,配偶和父母享有同等繼承權,這是法律規定的。
」
陸家兩房四個都是兒子。
當初陸政請專業律師精心規劃,把一切動產和不動產都設計在公司名下,並籤訂婚前財產協議。
防的就是以後兒媳分家產。
如果離婚,兒媳甚至連住原本房子的資格都沒有。
但喪偶就不一樣了。
遺產繼承不受婚前財產協議限制。
也就是說,陸政精心設計的這一切,因為陸以朝的突然S亡,反而讓我擁有了更多的繼承權。
陸政現在說這種話,至少從表面上來說,是在讓步。
我抬頭,溫和的笑了笑。
「爸,我沒意見的。」
他點點頭,又不經意說,「公司項目不能等,明天你先跟我去趟公司,先籤字啟動項目。」
我順從點頭。
「好的,
爸。」
15
這個讓陸政念念不忘的項目。
事關重大。
不僅佔據了陸氏藥業的絕大部分現金流,就連二伯一家冒著風險投了 4000 多萬。
這也是爺爺當初反對的項目。
所以第二天,在所有大小股東籤完字,等我最後籤字表態時。
我放下了筆,平靜開口:
「我反對項目投產。」
這簡單一句話,如巨石落入平湖,掀起驚濤駭浪。
二伯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
「給你臉還不要臉了!」
陸政用眼神制止了他的叫囂。
「素馨,你說說,為什麼不同意。」
我看著他,目光冰冷。
「一點金銀花水加點糖,當成中藥配方保健品賣出去……」
「你們良心不疼嗎?
」
整個會議室驟然安靜。
陸政盯著我,眼中第一次毫無掩飾地流露出陰鸷、狠戾。
我毫不畏懼與他對視,第一次與他正面硬剛。
因為此刻,我不僅代表自己。
也代表了爺爺。
一生醉於研究中醫,發揚中醫的爺爺,甚至因此丟了命。
我離開公司時。
二伯一家衝了過來。
「賤女人!你居然敢大言不慚終止項目!」
「你真以為你能繼承股權啊?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浪費老子轉進轉出的利息錢!你必須給我們賠!」
我冷冷看著他們一家四口。
當初他們來到霜城,在陸政的安排下,借著爺爺的人脈進入國企,一個帶一個,才有了今天的社會地位。
如今,
早已腐爛不堪。
我歪了歪頭,問:
「利息錢?什麼利息錢啊?」
堂兄冷哼,「你S了的丈夫借了我們一大筆錢投資,現在項目因你終止,除了還錢,損失的利息當然由你來付,不多,也就個幾百萬吧!」
我笑了聲。
「我可沒聽說過什麼借錢投資的事。」
二伯諷刺開口,「你有什麼資格聽說公司的事?借條一清二楚,你等著賠就是了。」
「那如果我不賠……」
我緩緩後退一步,「也不還呢?」
「你們莫非要拿著借條去告我?」
我滿意地看著眼前四張臉驟然僵住,瞳孔一點點放大。
他們仿佛此時才意識到一件事。
即使我不還,他們也無法告我。
因為一旦公開這筆錢的歸屬,就必須解釋這筆巨額財產的來源。
他們解釋不清楚。
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最高可判十年。
兩個堂兄霎時面容扭曲,低吼著衝過來要對我動手。
我旁邊立時冒出來兩名高個保鏢,輕而易舉將二人扭翻在地。
從決定和陸政正面硬剛開始,我就心知必須保障自己人身安全。
我將陸以朝幾塊手表變賣,請了四名保鏢,24 小時不停守候在身邊。
此時,我冷眸低垂,看著地上「哎呦哎呦」痛苦叫喚的人。
「下一次,你們再對我有任何冒犯之舉,我會讓你們一家子怎麼來的霜城,怎麼原樣滾出霜城,你們信嗎?」
他們四人僵直地看著我。
眼睛裡流露出陌生又深刻的恐懼。
16
我沒有再回陸宅。
臉皮已經撕破,再面對面對我不利。
我搬到了半年前就租好的一套公寓。
陸一凡打電話給我,嗓音裡包裹著濃厚復雜的情緒。
「我家裡並不能代表我……」
我望著窗外的藍天,語氣平和。
「一凡,我做的一切也並非針對你。」
「素馨,等一切事情解決,我帶你去另一個地方散個心,好不好?」
我沉默一霎,「好。」
……
一周後,在律師的安排下,我出席了陸以朝遺產分配協商會。
地點在本城最大的律所。
因為遺產類型復雜、數額巨大,有數名專業律師在場。
出席的是陸以朝第一順位繼承人。
公公陸政、婆婆高嵐,以及我這個配偶。
陸政一直沉著臉,儼然一副無奈接受分配方案的姿態。
律師在一項項宣讀資產類別時,門忽然打開,南熙洛牽著小軒走了進來。
她昂著頭,緩緩掃視了一圈,舉起一張紙,大聲開口。
「這是一份親子鑑定書。」
「小軒是陸以朝的親生兒子。」
「我要求重新分配遺產!」
南熙洛說完,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再無往日一絲一毫的隱忍和識大體,慢慢的諷刺和挑釁。
可以理解,她實在忍得太久了。
上次視頻事件,將她半公開的情婦的身份完全的公之於眾,早就無需再隱瞞什麼了。
對於她的出現,公婆二人毫不意外。
小軒甚至主動走過去,喊「爺爺」,「奶奶」。
陸政拍了拍孩子的頭,「好小子,今晚就跟爺爺回家住,爺爺把你爸的房間留給你!」
南熙洛眼睛一紅,差點落下淚來,這是她企盼了多年的事。
最後坐下時,會議桌泾渭分明。
一邊是爺爺奶奶、情婦和私生子。
另一邊隻有我。
律師問我,「陸夫人,親子鑑定書已經核查無誤,我有必要告知您,陸軒的確是陸以朝法定繼承人,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看了看對面表情各異的三個大人。
他們也都看著我。
公公陰鸷。
婆婆憤恨。
南熙洛胸膛微微起伏,激動又得意。
我緩緩開口,提了一個問題。
「請問律師,
如果被繼承人留了遺囑,該按哪個來?」
律師答:「那當然是遺囑,遺囑優先於法定繼承。」
「嗯,那就好。」
我說著低頭,從手包中拿出一張塑封好的紙,微微一笑。
「這是陸以朝的手寫遺囑,上面白紙黑字寫明,他的所有財產,由他的婚生子繼承。」
對面三人倏地睜大眼睛。
「不可能!」
平日最穩重的公公,此時竟然第一個喊出聲。
「對!我兒子年紀輕輕,怎麼可能無緣無故立遺囑,一定是假的!」
婆婆也嚷了起來。
南溪洛冷笑連連,「婚生子?你做夢!你也配和以朝有孩子?」
律師拿過遺囑仔細看了看。
「陸夫人,這份遺囑還有待後續認定真偽,不過這上面寫的是由婚生子繼承,
據我所知,你們並沒有孩子,所以即便是真的,這份遺囑的內容要件並不成立。」
「啊,沒錯。」
公公此時冷靜了下來,陰沉開口:
「沈素馨,就算你用欺騙手段哄騙以朝寫下遺囑,但他向來是個聰明人,留下了這個並不存在的婚生子制約條件,你是完完全全白費心思了。」
我朝他緩緩一笑。
「可我懷孕了啊。」
17
半年前,陸以朝一個正在運行的項目忽然被叫停,急需找人疏通。
爺爺當初救過一個重要人物的命,多年來我一直精心維護著和她的關系。
我們以「幹媽」、「幹女兒」相稱。
陸以朝不得不找我幫忙。
我最初嫁給陸以朝時,他在我和爺爺眼裡,是一個少言寡語,勤奮上進的青年。
那時我們都不知道。
原來有人將立人設作為安身立命的看家本領。
陸政給自己打造的人設是感恩、本分、不忘本。
給自己兒子打造的人設,是簡單樸實,勤懇上進。
我更不知道,陸以朝追求我時,早和南熙洛戀愛多年。
並且就在結婚前夕,南熙洛懷孕了。
為了通過爺爺的會長身份在霜城立穩腳跟,陸政棒打鴛鴦,南熙洛竟然甘願忍辱負重,遠去國外生下孩子。
真是一對苦命鴛鴦啊。
結婚後,陸以朝一直對我不冷不熱,我以為他本性如此,加上遲遲沒有懷孕,我在陸家過得舉步維艱。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他對我之所以冷淡,是將情人分離、父子分離這一切的債,都齊齊算在了我頭上。
爺爺去世後,
他連演都不演了。
陸以朝找我後,我跪在幹媽面前,求她幫我一個忙。
所以那日,陸以朝帶著我,在幹媽面前小心翼翼提出項目的事時,幹媽開玩笑式的說出一個條件。
幹媽談及自己剛經歷完私生子遺產搶奪大戰,說我這個幹女兒孤苦伶仃沒依靠,問他如何能切實保障我以後的利益?
幹媽是個極會誘導式說話的人,一番開玩笑式的交談後,顧以朝手寫了一份遺囑。
當然,他給自己留了一個後手。
明確注明,隻能留給「婚生子」。
在他當時的心裡,他年紀輕輕長命百歲,況且,我也不可能和他有孩子。
所以他有恃無恐。
三個月前,我在一家精子庫,精心挑選了一顆各方面都無比完美的精子,成功受孕。
18
會議室,
南溪洛厲聲喊了起來。
「不可能!你不可能有他的孩子!他早就結扎了!當年我答應他娶你,提出的唯一條件,就是他結扎!」
「什麼!」
婆婆震驚地瞪著她。
「你竟然讓我兒子結扎!難怪這些年他一直沒有孩子,原來是你這個賤人陰險使壞!你還害得他丟了命!」
她越說越激動,一手抓住南熙洛精致打理的頭發,另一隻手就往她臉上猛扇。
會議室裡響起清脆的「啪啪」聲。
旁人忙去拉,可婆婆的力道大得根本扯不開。
我默默看著她們,心中冷笑。
原來陸以朝早就結扎了啊。
難怪當初結婚前兩年,我為了懷孕,一邊承受著婆婆的責罵,一邊一碗碗的苦藥往下灌,他隻是略帶譏諷地看著我。
難怪那張遺囑,
他寫得那麼毫不費力。
原來根源都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