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父親愕然。


他不懂我為何這般激烈。


 


可我不能說,季宴禮看著克己復禮,實則是個私通寡嫂的混賬。


 


也不能說,駱家下個月就會來求親,我想嫁駱驍。


 


以父親的古板性子,一定會覺得我不知廉恥、私相授受。反倒會拒絕駱家。


 


思前想後,我隻能咬咬牙,跟父親說:


 


「季家一貧如洗,女兒不想嫁過去受苦。」


 


父親很失望。


 


他覺得我嫌貧愛富,毫無遠見,丟了他文人風骨。


 


我實在無法,隻得拿出娘親的遺言壓他:「爹,你答應過娘,我的親事,必得我自己點頭。」


 


父親愣了許久。最後黑著臉,甩袖而去。


 


倒是繼母又來勸我。


 


說季家人口簡單,雙親都已過世,我嫁過去,不用伺候公婆。


 


是不可多得的好親事。


 


前世,我因為季宴禮把孩子抱給江映雪養,也曾氣得回娘家。


 


繼母當時勸我,說季宴禮愛護寡嫂,宅心仁厚。


 


這樣的男人,重情重義,必然不會負我。


 


可重活一世,我才明白,繼母不過是怕我和離,影響她自己女兒的親事。


 


這回又來勸我嫁給季宴禮。大約是覺得季家清貧,不用給我太多嫁妝。


 


我低頭聽她絮叨,做出一副若有所動的樣子。


 


以免她覺得我冥頑不靈,直接給父親吹枕頭風,不顧我的意願,強行定下親事。


 


我隻要敷衍著她,設法拖到下個月,等駱將軍上門來提親,父親便不好拒絕。


 


繼母見我猶豫,便又下了一劑猛藥。


 


開始帶著我和她的親女宋寧安,頻繁出席宴會。


 


席間,她有意無意地透露,

想給我相看人家。


 


可京中像樣的人家,都信奉「喪母長女不可娶」。


 


不僅對我沒有興趣,還拐著彎打聽宋寧安。


 


隻有那幾個紈绔的娘,才會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


 


我默默忍下這一切,隻盼著駱將軍趕緊進京。


 


可我萬萬沒想到,我會再一次遇見江映雪。


 


7


 


那是長公主辦的賞花宴。


 


邀請了京中許多適婚的年輕男女。


 


繼母接了帖子,又帶著我和宋寧安一起赴宴。


 


江映雪坐在一堆貴夫人的中間。


 


見我進來,立刻露出一副驚詫的表情:「宋家妹妹,你不在家繡嫁妝,來赴這相親宴做啥?」


 


廳裡瞬間安靜下來。


 


我腦袋嗡地一聲,前世的憤怒又從心底泛了上來。


 


想要不顧一切,

揭穿她的真面目,卻又知道,那隻會讓別人覺得我是瘋子。


 


隻好攥緊手,用指甲掐進肉的疼,提醒自己冷靜。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宋寧安突然上前一步,站到我身前:「長公主下的帖子,這位姐姐好大的臉,竟敢替長公主逐客。」


 


江映雪臉色一僵,又很小聲地嘟囔:


 


「我家阿宴都去求了親,他哪裡配不上哦。」


 


這一下,各家夫人都把目光投向我繼母。


 


仿佛是在說,這麼好的親事,你都不肯替她應下?果然不是親生的,就不疼。


 


繼母受不了這些探究的目光。


 


強笑著說:「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們做父母的,總想著多看看,挑個最好的。」


 


可回到家中,繼母就氣得砸碎了好幾個茶杯。


 


等到父親回家,

她又梨花帶雨地哭了一場。


 


話裡話外,都是我不懂事,好好的狀元郎不要,餘下的都是些紈绔。


 


我若真嫁得不好,讓她以後怎麼做人。


 


父親沉默許久,終是下定決心:


 


「阿婉,上回我讓你見一見宴禮,你急著去禮佛。


 


「明天我讓他再來一趟,你跟他好好聊一聊。


 


「沒什麼問題,就合八字吧。」


 


我怔怔地看著父親,心痛難言。


 


娘親的遺言,到底是不如繼母的枕邊風。


 


8


 


第二天一早,我就讓人給駱姝下了帖子。


 


這些日子,駱姝忙著備嫁,已經許久沒來看我。


 


我得趕緊讓她來一趟,把這邊的情況告訴駱夫人。


 


帖子剛送出,父親就命人喚我去前邊。


 


他和季宴禮坐在小亭子裡,

剛下完一盤棋。


 


見我過來,父親交代兩句,就帶著下人離開。


 


亭中隻剩下我和季宴禮。


 


遠遠地,有兩個小廝站著,能看到這裡的動靜。


 


卻聽不到我們說話的聲音。


 


父親也是煞費苦心,特地安排我和季宴禮獨處。


 


我若不是重生,隻怕真會少女心動。


 


可如今,我隻是站得遠遠的,聲音冷得像冰:


 


「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嫁給你。」


 


季宴禮微微一怔,語氣也帶上了一絲隱怒:


 


「所以你要嫁誰?駱家那個短命鬼嗎?」


 


既然是攤牌,我也不再否認自己重生的事:


 


「是的。我寧願當寡婦,也不想嫁給你。」


 


季宴禮一連說了三個「好」。


 


面色鐵青地看著我:「阿雪果然沒騙我,

你就是跟那個短命鬼有私情,才大手筆地捐嫁妝。」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想再自證。兩輩子加起來,我都沒有見過駱驍。


 


所以我隻是譏諷地笑了笑:


 


「你拿什麼跟他比?他是保家衛國的英雄!


 


「你呢?」


 


我看著他臉上的慍怒,加重語氣:


 


「你是跟寡嫂苟且的禽獸!」


 


季宴禮如遭雷擊,幾乎連身子都晃了一下。


 


他心底最隱秘的不堪,突然被我叫破。


 


眼神驚慌、羞愧。


 


半晌,才艱難地開口:「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冷冷地看著他,不給他逃避的機會。


 


「你一口一個惦記亡兄、照顧寡嫂。你哥若是知道,你把他媳婦照顧到床上去了,你說他九泉之下,還能不能瞑目?」


 


「不過季大人應該也不在乎,

畢竟你都要跟寡嫂合葬了。到了陰間,你們兄弟還能上演一出爭妻。」


 


上輩子,我總是自持教養,被江映雪氣得直哭,也說不出一句難聽話。


 


現在這麼赤裸裸地罵出來,倒是痛快多了。


 


季宴禮卻扶著桌沿,搖搖欲墜。


 


努力張了好幾次口,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我突然就覺得,很沒意思。


 


這個男人,根本就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我不想再把生命浪費在他和江映雪身上。怨也好,恨也罷,都就此翻篇吧。


 


「季宴禮。」我一臉平靜地,喊了他一聲。


 


他霍然抬眼,略帶希冀地看著我。


 


「若你還有一點良心,今生我們就各自安好吧。」


 


季宴禮眼神黯了黯:「卿卿,我做不到。」


 


「上輩子欠你的,

這輩子我都會好好補償。」


 


他有些落寞地轉身,語氣卻很堅定。


 


「我一定會娶你,卿卿。」


 


9


 


季宴禮最後那個眼神,太偏執了,像入魔障一樣。


 


讓我費解,也令我不安。


 


上一世,他明明沒有那麼在乎我。


 


為什麼這一次,還非要娶我當這個擺設呢?


 


他說他欠我,但我並不相信他會悔悟。


 


我一路思索著,走回自己房中。


 


驚喜地看到,駱姝已經坐在那裡等我。


 


我剛才還想,季宴禮這麼堅持,要是駱姝今日不來,我就隻能去找父親。


 


以S相逼,拖一天是一天。


 


還好駱家的人,永遠不會讓我失望。


 


我把如今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講給駱姝聽。


 


最後握著她的手,

鄭重託付:


 


「我如今也沒什麼好害羞的。就請駱姨盡快上門,先跟我家提一提指腹親的事。」


 


駱姝笑嘻嘻地捏了一下我的臉。


 


「你命中注定就是我嫂嫂。我爹的親兵,昨晚剛來傳了信,今晚就能到家。」


 


我長出一口氣:「謝天謝地!」


 


駱姝不依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謝我才對。我可是扔下我娘一人準備他們回家的事,巴巴地跑來看我嫂子。」


 


我倆笑鬧成一團。


 


窗外,也已雨過天晴。


 


我相信,我的今生,不會重蹈覆轍。


 


10


 


很快,我就和駱驍訂了親。


 


駱夫人做事周到。


 


不僅讓駱將軍親自帶著駱驍,上門提親。


 


還請了長公主,出面保媒。


 


加上駱家世代忠良,在朝中名聲甚好。


 


父親覺得大有面子,一口就應下了親事。


 


繼母雖有些心疼嫁妝。


 


但一想到我嫁到駱家,宋寧安的親事也能水漲船高,到底也還是歡歡喜喜地替我操持。


 


駱夫人又約了我去大昭寺,小住幾天。


 


一則是替我娘做一場法事,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另一則,駱夫人也是給我和駱驍,制造見面機會。


 


駱驍跟季宴禮完全不同。


 


他總是穿著一身玄色袍服,劍眉星目,稜角分明。舉手投足間,盡是勃勃英氣。


 


面上看起來冷冷的,內裡卻很細心。


 


偷偷看我時,還經常耳根發紅。


 


我本以為自己古井無波,面對年輕的駱驍,隻會有愛護之意。


 


可迎上他黑亮的雙眸,

我一顆心又不受控地狂跳。


 


……


 


大昭寺的日子,幸福平和,很快就到了最後一天。


 


駱家是北疆守將,守土有責,無法在京城停留很久,所以事急從權。等離開大昭寺,駱夫人就準備替我們辦婚事。


 


我想著駱驍以後會戰S沙場,就決定再去拜訪一次高僧。問問他,可有什麼改命之法。


 


既然我都能重生,駱驍為何又不能長命百歲。


 


高僧閉目沉吟了許久。


 


最後隻給了我八個字:「因果已結,不必煩憂。」


 


我激動地追問:「那駱小將軍的命,已是改了?」


 


高僧卻不肯再答,隻擺手讓小沙彌送客。


 


我忐忑地走出禪房,剛跟小沙彌道別,走上小徑,就突然間心頭猛跳。


 


沒等我反應過來。


 


就有一股大力,把我拽進了放雜物的後殿。


 


11


 


後殿的大門,很快被關上。


 


季宴禮目光猩紅,狀若瘋狂地看著我:


 


「卿卿,我們重新開始。」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悄悄打量四周的環境。


 


這個空殿裡,竟然擺著一個詭異的法陣。


 


我心下大駭。


 


難以置信地看向季宴禮:「你瘋了嗎?」


 


「你還有大好的前程,以後會身居高位,富貴雙全。京中多少女子,都想嫁給你而不能。何必非要拉著我去S呢?


 


「你也還沒子嗣,你S了,你家可就絕後了!」


 


我拼命地想著,季宴禮前世最在乎的事。


 


想以此為餌,誘他冷靜下來。


 


可季宴禮卻隻是緊緊地抓著我的手腕:


 


「不對。

不該是這樣。我要重新開始。」


 


他一步步拉著我,走向法陣中央。


 


男女力量,太過懸殊。


 


無論我怎麼抗拒,還是被一點點拖進了法陣。


 


陣中有白光亮起時,我絕望地閉上了眼。


 


12


 


可預料中的S亡,並沒有來臨。


 


後殿的大門被人推開,一個尖利的女聲隨之響起:


 


「宋寧婉,你個不要臉的賤貨!都已經訂了親,還要勾搭別的男人。」


 


我睜開眼,來人是江映雪。


 


她看到殿裡的情況,完全不是她預想中的男女偷歡,也愣在了當場。


 


季宴禮眉心微蹙,直接把話給了回去:


 


「你才是勾引男人的賤貨。」


 


江映雪又是一怔,瞬間就紅了眼眶:


 


「阿宴,

你怎能這麼說我?你明明喜歡的是我。」


 


季宴禮沒有再理她。


 


隻是看向越來越亮的白光,漸漸露出癲狂的笑:


 


「卿卿,你抓緊我。我們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