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那之後。
我記憶裡,開朗愛笑的嘉措哥哥消失了。
他變得孤僻、冷漠。
他患上了創傷性自閉症。
從他十歲到十三歲。
整整三年,嘉措沒能開口說一句話。
也因為這樣。
兩邊的親戚,跟踢皮球一樣,將生病的嘉措踢來踢去。
誰也不願要這麼一個負擔。
我媽跟蘇姨一起長大,親如姐妹。
知道這件事後,當天就和我爸一起,把嘉措接回了家。
那天也是個雨天。
瘦弱的少年站在我面前,低垂著頭,斂下沉寂的眼眸。
他面上的情緒平淡至極。
我的心卻狠狠揪在一起。
明明上次見面。
他還會給我糖果,衝我溫柔地笑,帶我玩兒。
我想像往常那樣拉他的手。
嘉措卻受驚般向後退,不讓我碰。
我無措地看向我媽。
她將我拉到一旁。
撫著我的頭發叮囑。
「聲聲,哥哥生病了,以前哥哥照顧你保護你,以後你也要學著照顧他,好不好?」
八歲的我重重點頭,拍胸脯保證。
「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嘉措哥哥的!」
我媽將我的手,和嘉措的手放在一起。
我抬頭看著嘉措冷白如玉的小臉。
他好像並不排斥我媽的觸碰。
我媽的聲音輕柔,生怕嚇到他似的。
卻又很鄭重:「以後嘉措就是我們家的一份子了,你們兩個答應我,要一直尊重愛護彼此!
尤其是聲聲,哥哥剛到這邊不熟悉,你要多陪陪哥哥,知道嗎?」
我彎著眼睛笑了。
應的響亮:「知道!」
9
「我擔心,嘉措這些年,會不會隻是假裝好起來了?」
我媽剛剛的嘆息聲,仿佛還在耳邊。
雨滴落在車窗。
我回神。
等紅燈變綠,我打轉向,踩油門。
下一瞬。
身側的聲音幽幽響起。
「拐錯路了。」
導航聲同時發出提醒。
【您已偏航,已重新為您規劃路線。】
默默看著剩餘時間從五分鍾變為十分鍾。
我梗住,轉頭對著許之慕眨眨眼。
「真好,又能跟你多呆五分鍾了呢。」
許之慕卻沒有像之前一樣跟我拌嘴玩笑。
他隻是淡淡地扯了一下唇角。
「開車就專心點,這麼想他,剛剛吃飯的時候,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呢?」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一下子就緊了。
霎時臉熱的不行。
不知道是被戳穿的尷尬。
還是因為,此刻他譏诮的言語。
接下來的時間。
我倆都沒再說話。
氣氛莫名開始凝重。
我繃起臉,扭頭看許之慕。
「你到了,下車。」
假寐的男人猛地睜開眼,他半抬眸。
對視間。
許之慕眼底深處那一簇簇火,灼得我心如擂鼓。
我慌亂錯開視線。
他卻立刻攥住我的手腕。
下一瞬,許之慕傾身壓過來。
被桎梏在方寸之間,
我一驚,剛要說什麼。
他已經抬起我的下巴,低頭吻下來。
呼吸糾纏。
強勢掠奪。
這個吻帶著霸道和不安的躁意。
幾分鍾後,我氣喘籲籲。
手掌撐在他的胸膛,我感到有些眩暈:「許之慕。」
「嗯?」他目光膠著在我的臉上。
用鼻尖蹭了一下我的,聲音很啞。
「聲聲,你現在在想誰,我還是他?」
大腦嗡的一聲。
我震驚許之慕這個狗男人在此刻,竟然問出來這種話。
難堪瞬間湧上來。
許之慕卻還要低頭吻我。
我氣急。
使勁咬了下去。
血腥味蔓延。
許之慕悶哼一聲,卻不放開我。
他眼睫輕眨,
眸中波光潋滟,將我摟的更緊。
從氣勢洶洶。
到溫柔繾綣。
我漸漸無力,隻能緊緊攬著他的脖頸,才不至於癱軟下去。
好一會兒。
清淺的呼吸落在我的皮膚上。
許之慕埋首在我的頸側。
微涼的觸感惹得我不由自主的一抖。
我怔住。
許之慕他。
他。
哭了?
10
男人聲線不穩。
盡管他在努力克制自己。
可說出來的話還是帶著顫意,和幾分委屈。
「宋予聲,我一直在吃醋,在害怕,你真看不出來嗎?」
「你有心嗎?」
我一時怔住。
剛剛的怒氣也跟著消散了個幹淨。
我開始反思自己。
明明復合的這三個月。
我們已經竭盡所能的規避提起宋嘉措。
為什麼。
我們還是會因為他吵架?
三年前,因為宋嘉措,我跟許之慕分開。
三年後,還要因為他,重蹈覆轍嗎?
想到這兒,我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針扎了一下。
我想,不應該再把宋嘉措當成我們之間的一個雷點。
有些事,越埋問題越大。
不如說開。
我張張嘴,剛要回答他。
許之慕卻已經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討厭他。」
「我討厭他跟你從小一起長大,我討厭他牽動你的情緒。」
「我還討厭他看你的眼神。」
「做哥哥就好好做,
別越了界。」
我:......
我弱弱打斷他:「那個,之慕,宋嘉措沒有越界過。」
許之慕眸光下斂,不滿地看我。
我迎著他的目光,繼續點頭。
得事實求是。
自始至終。
都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
哪怕我一遍遍跟宋嘉措說喜歡他。
他也沒有回應過我半分。
最多隻是揉揉我的頭。
笑得溫柔又殘忍。
他說:「聲聲,你隻能是我的妹妹,我也隻能是你的哥哥。」
剛開始,我不S心。
後來。
宋嘉措被我纏的煩了。
我表白一次,他就換一個女朋友。
最後一次,我問他。
「你是真心喜歡那些女孩子嗎?
」
宋嘉措回答:「不重要。」
他說,不重要。
他說,他隻是想告訴我,他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
唯獨我不行。
他不喜歡我。
他隻拿我當妹妹。
宋嘉措竟然為了證明他不喜歡我。
可以一周換三個女朋友。
我覺得他好渣。
同時,也感覺自己好蠢,好累。
好難受。
彼時,宋嘉措還說,你也上大二了聲聲,可以談戀愛了。
別因為喜歡他,浪費了大好時光。
我一顆心被他刺的鮮血淋漓。
我說行。
不就是談戀愛嗎。
誰還找不到個男朋友了?
於是。
許之慕就成了那個倒霉蛋。
無他,他在學校裡是出了名的花心。
【人從花中過,片葉不沾身。】
瑤瑤當時這麼點評完,我心動了。
「我要追他。」
瑤瑤驚掉下巴:「你瘋了?為什麼?」
我跟個怨婦一樣幽幽答:「因為他渣。」
瑤瑤服氣,跟我豎大拇指:「受了情傷的人真可怕。」
「你真的瘋了。」
「警告你啊,感情這種事都是一報還一報,你這麼搞,別到時候把自己搭進去。」
孽緣開始。
瑤瑤一語成谶。
我悔不當初。
11
【宋予聲,什麼情況?你搬家的事沒跟嘉措說?】
【吵架了還是怎麼?】
【你不是說你哥知道你從他那兒搬出去嗎?
我怎麼看他一點都不知情的樣子】
【S丫頭,怎麼還不接電話。】
【回來自己跟你哥解釋!】
......
糟糕。
看到手機上我媽發的一連串消息。
和一堆未接電話。
我瞬間從床上彈坐起來。
偏頭看窗外。
雨已經停了。
日落黃昏。
夕陽照進來,打到身側未醒男人的臉上。
照出一層細細的絨毛。
我捂臉。
想哭。
男色誤人啊,誤人。
怎麼吵著架,還能吵到床上來呢?
輕手輕腳準備穿衣服。
可還沒兩下動作。
我就被突然探出的勁瘦胳膊,給拽到了身下。
許之慕嗓音暗啞:「再睡會兒。」
手也開始不老實。
我拍開他:「我媽催我回家吃晚飯呢。」
許之慕停住。
他眼神湿潤,語氣活脫脫像個被拋棄的棄夫。
「大舅哥肯定也在吧。」
「你覺得呢?那不止是我家,也是他家。」
許之慕默默轉身。
拿個後背衝著我。
我戳他:「能不能別吃飛醋了?」
他不動。
我又戳他:「喂。」
他還是一動不動。
我生氣了。
「許之慕你夠了啊,宋嘉措是我一個戶口本上的哥哥,你別沒完沒了的。」
他悶聲。
「他是我的心裡陰影。」
「別賣慘,
你不也給我留下心裡陰影了嗎?」
他:?
大大的眼睛,大大的困惑。
裝什麼大尾巴狼。
我冷笑,陰陽怪氣地反問。
「你絮絮姐,不是你的女~朋~友~嗎?」
提起這事兒就來氣。
許之慕貼上來摟我。
「我都解釋那麼多遍了,那是我表姐,表姐,表姐。」
「當時阿潛他無意看到了我手機上的屏保,是你的照片。」
「他雖然沒看清,卻篤定我談了女朋友,非鬧著我要看。」
「我當時,又拉不下來臉承認照片上是你,最後隻能想到讓表姐救下場。」
想到那天在包廂的難堪。
我狠狠掐住他胳膊上的肉。
「那你這面子工程,做的還真足。」
許之慕忍著疼,
一聲不坑的任我掐。
我看他這委屈巴巴的樣子。
手勁兒慢慢松開。
我無奈攤手。
「當初到底是誰傳你是什麼花心大少爺的。」
談了後,分明純情又粘人。
到底當初是誰傳的!
害我上當。
許之慕聲音平靜:「我自己。」
我:?
「當初追我的人太多。」
「煩,想了個人設,沒想到一下子立住了,果然清淨不少。」
「還能這樣?!」
他點頭,琉璃般的眼睛鎖住我。
眼尾的痣左右移晃。
許之慕突然反應過來什麼。
他面色不虞。
「所以,你當初是以為我花心,才故意招惹我的?」
我無辜賣笑,
握緊他的手。
一臉真誠。
「以前的事都別提了。」
「從今天起,誰也不許翻舊帳了,我們要珍惜當下。」
「你說對不對!」
許之慕臉色變了又變。
最後。
他把我撈進懷裡。
「聲聲,我不介意你騙我,也接受你拙劣地哄人手段。」
「但有一點。」
「別再離開我,也別再跟我說分手。」
「我會瘋的。」
嘖。
好肉麻。
我反摟住他。
也好愧疚。
好心動。
12
到家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半。
最終還是隨意編了個理由。
跟許之慕膩歪到現在。
爸媽一向睡的早。
我鬼鬼祟祟進門。
可剛換好鞋,還沒走兩步。
我就差點被坐在沙發上的人影。
給嚇得靈魂出竅。
定睛看。
我長舒一口氣。
不是鬼。
是宋嘉措。
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明天周一。
我以為他今天在家吃完晚飯。
會回到自己的公寓。
畢竟這裡,離他的公司,實在太遠。
沒想到他今天也會在家裡住。
夜色如水,清輝傾斜。
照在他精致的側臉上。
破碎、清冷。
宋嘉措抬頭看我,目光空洞,帶著些茫然。
無端的寂寥。
我突然間心慌。
他這個樣子,
好像讓我看到十幾年前。
將自己完全封閉起來的他。
不由向前走兩步。
率先打破沉默。
「你怎麼坐在這裡?」
「還不睡?」
宋嘉措手中正摩挲著一件東西。
我瞧了瞧。
莫名有些眼熟。
哦。
是一個沒有照片的相框。
相框裡面。
本來,放的是我十八歲那年跟他的合照。
五個月前。
我搬家的時候。
將合照取出來,撕了個粉碎。
宋嘉措聽到我問他。
放下相框,目光定在我的臉上。
黑眸裡的光點稀疏破碎。
我平淡的和他對視。
他卻隻是對著我彎唇一笑。
盡顯溫柔。
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聲聲,陪我坐會兒吧。」
我站著沒動。
神色越發冷淡。
我不懂。
他為什麼總是能裝的若無其事?
仿佛。
我們之間從未有過隔閡和冷戰一樣。
宋嘉措垂下眼,喉結上下輕滾。
他聲音放輕,自嘲般扯了扯唇角。
「求你了。」
13
曾經。
我無數次想過。
是不是我太貪心了?
如果不是我動了妄念。
如果不是我一遍遍跟宋嘉措說喜歡他。
我和他之間的關系。
也不會變得像如今一樣。
小心翼翼。
如履薄冰。
我會一直和許之慕甜甜蜜蜜的戀愛。
我們也不會分開三年。
宋嘉措也會有恩愛的女朋友。
如果是這樣。
我們就會像我媽之前說的那樣。
做一對彼此尊重愛護,再正常不過的兄妹。
總比現在這樣。
要好太多。
可惜。
沒有如果。
五個月前的那個晚上。
我被醉酒的宋嘉措壓在身下。
混合著酒氣的呼吸,噴灑在頸側。
又燙又痒。
引得我一陣陣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