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並沒有什麼大礙。


我沒想和幾個酒鬼掰扯什麼。


 


外婆還在等我。


 


我想快點收拾完,然後帶鹽焗雞和手機回家。


 


可謝倦好像偏偏要和我作對。


 


他攔住我後,問我:


 


「你拉黑我,躲我,就是為了跑到這種地方為幾百塊這麼作踐自己啊?」


 


他又在說這種傷人的話。


 


我甩開他的手,這次沒有理會他的嘲諷。


 


陸茵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


 


她站在謝倦身邊,好像有些難過地開口:


 


「桑露……我以為大家開玩笑的,原來你真的在這。」


 


「我聽說這個夜市好亂的,你沒受傷吧。」


 


陸茵好像永遠都能簡單幾句話點燃我和謝倦之間的矛盾。


 


本來收回手的謝倦又一次攔住了我。


 


「我說了,誰弄亂的誰來收拾。」


 


謝倦非要我等。


 


等那幾個鬧事的人回來收拾道歉。


 


從前我家包子鋪被人惡意挑事時,謝倦也這樣做過一次。


 


可今天我不想等。


 


天黑透了,手機店就快要關門了。


 


可謝倦就是不肯讓步。


 


「我說了不用了。」


 


我仰頭看謝倦,厭煩道:


 


「謝倦,我不需要你做這些自以為對我好的事。」


 


這話像是刺痛了謝倦。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對視中,我們都能感覺到彼此不斷增長的情緒。


 


那天真的很熱。


 


黏膩的汗不斷往下滑。


 


大概這些天積壓的情緒太久了。


 


到最後,我和謝倦終於吵了起來。


 


可沒等吵幾句。


 


陸茵忽然叫了一聲,毫無防備地倒在我旁邊。


 


她倒得太突然。


 


我甚至都沒注意到她什麼時候湊過來的。


 


低頭看去。


 


髒兮兮的地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混著酒瓶碎片,瞬間劃破她的手心。


 


陸茵抬眼看謝倦,眼睛眨了兩下,紅了。


 


謝倦忽然安靜下來。


 


吵架聲戛然而止。


 


燥熱的風也停了下來。


 


謝倦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裡,我看到了從未有過的埋怨。


 


我駐足在原地,忽然就說不出話了。


 


這段時間所有感受到的難受的感覺,好像都在這刻找到了原因。


 


謝倦和陸茵太過熟悉。


 


他們之間甚至不用一句話,

一個字,都能理解彼此的意思。


 


就像現在。


 


陸茵明明沒開口,她隻需要一個眼神。


 


謝倦就認為,是我推倒了陸茵。


 


謝倦沒再繼續攔我了。


 


他帶著陸茵離開了。


 


走前,他回頭,神色淡漠地看了我一眼:


 


「從前你說,不放心外婆,大學時要接外婆一起走。」


 


「所以這幾天,我一直忙著在 A 市找安頓外婆的房子。」


 


「可現在……」


 


謝倦嘲諷地笑了一聲,「在你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前,桑露,我不會再來找你了。」


 


8


 


謝倦和陸茵走了。


 


夜市又重新恢復了熱鬧。


 


我愣在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後,才很緩慢地眨了一下眼。


 


抬手抹臉。


 


摸到了一手的潮湿。


 


看來今天的確應該聽外婆的話,不要來夜市的。


 


我沉默地重新收拾,收拾完往回趕。


 


可鹽焗雞沒了。


 


手機店也關門了。


 


走到門口時,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忽然就有點不敢推門。


 


答應外婆的鹽焗雞沒買到。


 


還搞得這麼狼狽。


 


要是被外婆看到,她肯定會責怪我。


 


換做任何一天,外婆肯定都會。


 


但那天沒有。


 


我推開門時。


 


看到外婆安靜地躺在地上,呼吸微弱到近乎沒有。


 


我大腦嗡的一聲,空白了。


 


9


 


外婆心髒病突發,被送進了搶救室。


 


那兩天守在醫院。


 


是我最煎熬的兩天。


 


陰雨連天。


 


多年沒回過家的舅舅回來了。


 


可他沒來醫院,第一件事先去了包子鋪。


 


我跑回家時,看到外婆的東西都被丟了出來。


 


屋內散亂一地,給外婆親手寫的百壽圖也被踩髒了。


 


舅舅季同吸著煙,勸我:「你外婆這麼大年紀,也活夠本了。」


 


「包子鋪沒人打理又不賺錢,幹脆關店,你外婆的東西早點收拾出來,辦後事也容易點。」


 


我不可置信地盯著季同:


 


「什麼後事?外婆她明明還在搶救……」


 


季同沒說話。


 


我紅著眼把外婆的東西往裡搬。


 


季同攔了我兩次沒攔住。


 


他沒了耐心,一腳踩滅煙頭,

吐出了實話。


 


「這店我已經賣出去了,你搬也沒用。」


 


「你的東西也趁早收拾,沒人繼續養你了。」


 


季同的背影消失在夜裡。


 


那天,包子鋪沒守住,外婆也沒能搶救回來。


 


10


 


短短五天。


 


我失去了外婆,徹底沒了家。


 


包子店上了鎖,季同說沒打算養我,就真的沒有。


 


沒地方可去,我扯著行李箱,來到外婆墓碑前。


 


冰冷的觸感好像瞬間就刺痛了我。


 


我想起那天的傍晚。


 


那時我怎麼都沒想到,匆匆別離的傍晚,是我和外婆的最後一面。


 


偏偏那天我沒聽外婆的話。


 


偏偏那天我回得很晚。


 


我抵在墓碑上,想安安靜靜地,誰都不想理。


 


可手機不斷地震動。


 


這幾天沒怎麼看手機。


 


現在才看到陸茵發過來了很多消息。


 


【分數出來了,你成績怎麼樣,不是和阿倦約定好一起報 A 大嗎?】


 


【聽阿倦說你把他拉黑了。】


 


【我們出國旅遊了。】


 


【對哦,還是得和你解釋下,本來計劃是要帶你來的,但那晚你們鬧得不太愉快,阿倦就沒喊你。】


 


【你們別冷戰了,你都不知道,他剛剛陪我買衣服都心不在焉的。】


 


……


 


我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消息。


 


不明白,為什麼這時候,我還要收到這種消息。


 


我從沒有像現在這刻這麼恨他們。


 


恨自己。


 


我拉黑了陸茵。


 


天黑時,我填ƭű̂¹了志願。


 


分數比我預估得高。


 


我選了離他們最遠的 Z 大。


 


報完志願,我帶著外婆最後留下的手串,去了車站。


 


11


 


離開時,我誰都沒告訴。


 


換了手機號。


 


拿著季同甩給我的最後一筆Ṭų₊錢在 z 城租了房。


 


夜幕降臨時。


 


我又做了一場夢。


 


夢裡那條小巷一直在下雨,灰蒙蒙的。


 


外婆就坐在包子店門口。


 


可不論我怎麼喊,她都不肯抬眼看我。


 


好久好久後,我終於忍不住,帶著鼻音哽咽地問她:「阿婆,你是不是在怪我不聽話……」


 


外婆還是沒有理我。


 


我猛地在夜裡驚醒,整張臉都是淚。


 


渾渾噩噩地過了幾天。


 


我強迫自己找了份暑假工。


 


可沒幹兩天,店長就找到了我。


 


「小桑,」她皺著眉頭看我,「我看你的狀態實在不太好,今天差點就出問題了,要不你先休息兩天。」


 


店長是個很好的人。


 


大概她說話的語態和外婆的感覺太像了。


 


我忽然就紅了眼。


 


這段時間,我的確感覺到自己的記憶好像出現了問題。


 


好多次回到出租屋,我都會下意識地喊外婆。


 


我買了一盆外婆經常養的白茶花,模仿外婆平常照顧花草的模樣澆水。


 


就好像她還在。


 


出了店後,我沒有坐公交。


 


也沒有往出租屋走。


 


就一個人順著路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冰涼的海水浸湿腳腕,才發覺走到了海邊。


 


天色已經很晚了,夜裡的海風帶著湿冷的味道。


 


我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那天過後,我總在下班後獨自去海邊待一會。


 


直到一次,站在海邊時,手腕上外婆那串手串突然毫無徵兆地斷了。


 


我慌忙地去撈。


 


可天色太暗,看不清。


 


海浪撲來,那些珠子瞬間就被卷遠了。


 


我站在水裡,努力地眨了幾下眼,終於停了動作。


 


這段時間,我總是在騙自己。


 


騙自己那晚沒有出門。


 


騙自己外婆還在。


 


可在這一刻,那些恍惚忽然都消失不見,我清晰地認識到,我徹底失去了外婆。


 


我盯著起伏的海面,聽著不斷拍擊的水聲,

忽然覺得好累。


 


往前走了兩步。


 


蔓延到胸口的海水冰涼刺骨。


 


我安靜地閉上了眼。


 


想就這樣睡著時。


 


身後,卻猛地傳來了謝倦從未有過的恐慌聲。


 


「給我回來,桑露!」


 


11


 


海面上昏暗一片。


 


卷起的浪花又撲過來時,我被人摁在了懷裡。


 


一隻手在海水裡,SS扣住了我的手腕。


 


直到被帶回岸上,那隻手都沒松開。


 


天際最後一抹亮光被吞噬殆盡。


 


周遭徹底暗了下來。


 


我在昏暗中動了動手腕,問他,


 


「能松手了嗎?」


 


那隻手依舊沒有松開的意思。


 


可能明顯感覺到,貼近我手腕的指尖在輕微地發顫。


 


我緩緩抬頭,順著那隻手向上看,是謝倦那張沒有表情的冷臉。


 


他發尾向下滴著水,漆黑的眼底映著我的模樣。


 


「松了讓你繼續跳海嗎?」


 


「桑露,不告而別到 z 城就隻是為了跳海?」


 


我對上他的目光,反問道,「和你有關系嗎?」


 


不遠處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陸茵那熟悉的、帶著些急促的嗓音混在裡面:


 


「真的在海邊。」


 


「還好,還好我們趕上了,不然就真的出事了。」


 


好像無論什麼時候,謝倦和陸茵這兩個名字總是會一起出現。


 


但這次來的不止陸茵,平日他們那圈子玩的好的那三個男生也來了。


 


「桑露,」陸茵跑過來,「你……就算再怎麼樣還有我們啊,

你難過可以找我們的。」


 


陸茵還是依舊的明媚漂亮。


 


也依舊喜歡扮演善解人意的無辜角色。


 


看到這張臉,我就想起那天夜市她跌倒在地上的模樣。


 


想起外婆冰冷的墓碑前,她發過來的那些不間斷的消息。


 


那陣說不上來但令人難受的感受又湧上來。


 


我躲開她伸過來的手,問他們,「能不能從我眼前滾。」


 


所有人愣住。


 


陸茵也呆滯地看我,她像是沒聽懂,「什麼?」


 


我沒說話。


 


一點點掰開謝倦的手,拖著步子往回走。


 


陸茵身後幾個男生忽然走過來把我圍住。


 


「陸茵她好心安慰,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知不知道這段時間為了找你,陸茵跑了多少地方。」


 


「要不是剛剛她和謝倦一家一家店地問,

你現在早就被浪卷走了,連句謝謝都沒有?」


 


湿透的裙擺沾著一圈沙子。


 


我盯了兩秒,問道:


 


「我求你們救我了嗎?」


 


「你他媽……」


 


這句髒話被謝倦打斷了。


 


他站在我面前,擋住了那幾個人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