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因為恐懼,止不住地哭。手腕被他反剪在身後,根本無力抵抗。


他看了我一會兒,不耐煩地說:「這事兒是老太太做得不對,但是我現在沒空跟她掰扯。你跟我應付一下,就算過去了。」


 


我意識到這個人不會傷害我,放松了點心神。


 


我看著他用小刀割破他的手指,隨便在床單上塗抹了一下。


 


他又冷不丁地在我胳膊上掐了幾下,我下意識地叫出聲。


 


他聽到我的叫聲,盯著我看了兩眼,表情有些奇怪。


 


外面傳來霍老太激動的聲音:「成了!我就說我孫子沒毛病吧。」


 


「走,現在就去派出所,你跟警察說把我兒子放出來。」我爸的話一字一句地傳到我的耳朵裡。


 


我媽在外面哭起來。


 


我站在那兒,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


 


我的親爸親媽啊,

他們居然就站在門外,等著一個陌生的男人糟蹋我。


 


當晚霍老太跟我爸媽去了派出所,跟警察解釋王家棟搶劫的事情是個誤會。


 


王家棟畢竟才 14 歲,被批評教育了一番也就被放出來了。


 


霍老太反反復復地看了床單上的那一抹血跡,跟我爸媽說要把我帶走。


 


霍老太說以防萬一,我肚子裡說不定已經懷上了霍家的種。


 


我爸抽著煙說:「還是寫個字據吧,我閨女不能白白跟你走。」


 


我媽一直哭,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王家棟早就忘記了被抓的恐懼,興奮地說:「我姐要是懷孕,能給咱們家十萬塊錢啊。那要是懷倆,是不是就能給二十萬啊。」


 


我想都沒想,抡起胳膊狠狠地朝著王家棟的臉上扇了一個耳光!


 


我爸立馬就要過來打我,

可我沒想到那個男人竟然抓住了我爸。


 


趁著這個機會,我抓著王家棟又狠狠打了他兩個耳光。


 


太用力了,以至於我手都麻了。


 


王家棟被我打得嗷嗷叫,想要還手。


 


霍老太抓起手杖打他,邊打邊罵:「這可是我的孫媳婦!想打她,也得問問我老太太。」


 


霍老太寫了字據給我爸,就算是把我「買」了。


 


我從頭到尾一聲沒吭,我知道這不是我的家,這是王家棟的家。


 


我媽哭著說:「甜兒,我們沒辦法啊,不能看著你弟弟坐牢啊。」


 


我跟著霍老太和那個人出了門,頭也沒回。


 


坐上車的那一瞬間,我忍不住回頭。


 


我看著我爸媽圍著王家棟,在噓寒問暖。


 


我崩潰地抱著自己大哭起來,給我少一點的愛也沒關系,

可是為什麼就這樣把我丟掉。


 


霍老太撇著嘴:「你爹媽不是個東西,你也別哭。我孫子會疼人,你跟著他且享福吧。」


 


就這樣,高考前三個月,我跟著陌生的祖孫倆,去往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爸媽以為我是順從他們的決定,去救王家棟。


 


可是誰也不知道,我是在救自己。


 


06


 


從我爸賣了我的頭發給王家棟買鞋開始,我就意識到,在這個家我永遠要為王家棟犧牲。


 


我反反復復地想過很多次,這次隻是頭發,如果下次王家棟S了人,我爸是不是讓我幫他頂罪?


 


我是個徹徹底底的悲觀主義,這種隨時要被家庭拋棄,為王家棟做踏腳石的焦慮始終伴隨著我。


 


我本來想著高考結束以後,選一個離家非常遠的學校,徹底脫離家庭對我的掌控。


 


可是我才知道,我爸去找過老師想幹涉我的高考志願。他想讓我填報本地的師範學校,因為可以免學費。


 


我知道這個消息以後,清晰地意識到,也許我爸根本不想讓我參加高考。


 


清官難斷家務事,如果我爸想強行讓我留在家裡,不管是老師還是警察都無法幹涉。


 


備考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怎麼能夠順順利利地脫離我爸對我的掌控。


 


沒想到,霍家老太這個機會就這麼送到了我手上。


 


最開始我是驚慌害怕的,面臨一個陌生的男人,一場預料之中的暴行,我能做什麼?


 


我聽到霍老太說會把我帶走的時候,我的心迅速地活了過來。


 


藏著那把小刀隻是做做樣子罷了,我不會S人,我更不會自S。


 


就算我被強暴,我也隻會咬著牙、吞著血活下去。


 


霍老太孫子的表現,在我的意料之外,但是我也不能放松警惕。


 


永遠不要對別人抱有希望,永遠隻能相信自己,這是我在我爸那裡學到的教訓。


 


這是一場冒險的自救,更是可能賠上一切的逃離。


 


我坐在副駕駛上,這輛破車裡的氣味讓我想嘔吐。


 


但是我掐著手,硬生生忍了下來。


 


車窗冷不丁地搖晃下來,冷風灌進來讓我清醒很多。


 


我扭頭看這個男人,他在專注地開車,有十分冷硬的側臉。


 


我以前看過一個電視劇,有句臺詞是——女人要想對付一個男人,是很簡單的事情。


 


我……姑且算個女人吧。


 


霍老太在後面嘟嘟囔囔:「霍希啊,你得抓緊讓我抱個孫子,

我老太太活不了幾天了。」


 


原來他叫霍希,聽起來就是個包含希望的名字。


 


不像我,王小甜這三個字,大街上喊一聲能有八十幾個人回頭。


 


07


 


霍希住在城中心一棟破樓,居然離我學校不遠。


 


霍老太得意地炫耀:「別看這房子破,等拆了能分大房子。小閨女,跟了我孫子不虧。」


 


這房子從我高一就說要拆,我都高三了也沒動工……


 


五層樓,他們住頂樓,五十平米的兩居室,又破又幹淨。


 


我後來的那幾年,都不斷地回憶起在那個小屋子的三個月。


 


有時候想著想著就哭了出來,做一整晚的夢,可是霍老太跟霍希從不入我的夢。


 


「小甜啊,我們霍希命苦。五歲S了爹,媽也跑了。我一個老太太拖累著他,

連個媳婦都娶不上。你雖然是我訛來的,那也是你爹媽點頭過的。老話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也算是我霍家的孫媳婦了。往後,你要好好對霍希。」


 


霍老太提起霍希話就很多,她拉著我抹著淚說:「你是知道的,我有四萬塊錢。我聽你爹媽說你要考大學的,是個聰明的娃。你給我孫子懷個娃,這錢奶奶留著給你上學,好不呀?」


 


霍老太還給我爸立了字據,說我要是懷了孕,立馬結婚,再給我爸補十萬塊彩禮。


 


我看霍老太也是胡咧咧,那四萬塊錢,估計是她全部家當了。


 


我點頭答應了,特認真地告訴霍老太:「奶,你放心。隻要讓我上大學,我就給霍希當媳婦,給霍家生孩子。我爹媽不要我,你跟霍希對我好就行。」


 


這話哄得霍老太高高興興,霍希從廚房出來,把兩碗泡面摔在我面前,朝我翻了個大白眼。


 


那碗加了雞蛋的,竟然是我的。


 


霍老太以為我跟霍希發生了關系,就認定我是霍家兒媳婦了,也放心讓我繼續上高中。


 


甚至聽說我要交資料費,也給了我錢。


 


我捏著薄薄的票子,從沒想過要錢是這麼簡單的事情。沒有我媽為難的表情,沒有我爸的罵聲。


 


她怕我學習費腦子,竟然還給我買了魚油。


 


「霍希上學那會兒,實在是窮,我又病了一場,害他高三都沒讀完。小甜啊,你好好學,咱們霍家也算是出個大學生。」霍老太絮叨著,把給我煮的宵夜放下。


 


她一頓三餐舍不得吃好的,可是每天一個雞蛋都不會少我的。


 


霍希在外面跟人開大車,有時候一走就是好幾天,都是我跟霍老太在家。


 


他每次回來,都給我倆買東西。


 


我下了晚自習回來,

看到霍老太站在樓門口等我,還打著手電。


 


她朝著我招手:「小甜,快過來!樓道燈壞了,我怕你摔了。」


 


我瞧著她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跟她住了兩個多月,下雨天她都會去學校門口接我。


 


我跑過去扶著她上樓,五樓對於霍老太來說是有些吃力的。


 


霍希今天回來,燒了一桌子菜。


 


他給我買了禮物,居然是一個隨身聽,還有周傑倫的磁帶。


 


那一瞬間,我說不出自己的感受,隻是呆呆地盯著那個隨身聽。


 


霍老太給我夾了一個雞腿,念叨著:「霍希看見你有一張紙,說什麼你喜歡周啥子倫,給你買的。」


 


那是周傑倫的海報,同學不要了,我拿過來的。


 


吃過飯,霍老太不讓我們收拾,催促我倆回屋。


 


我抱著那個隨身聽,

放了一首周傑倫的《彩虹》。


 


霍希關了燈,在我身邊躺下,我倆就那麼靜靜地聽著歌。


 


那首歌,那麼長,又那麼短。


 


我感覺到霍希細微的顫抖,我扭頭看到一滴淚從他的眼角滑落。


 


霍希說:「王小甜,老太太活不久了。再哄她一陣子,你考完試就走。」


 


霍老太被王家棟搶劫那天,查出來的癌症。


 


她去銀行把那四萬塊錢拿出來,是想放家裡,她怕自己S了,錢拿不出來了。


 


沒想到遇上了王家棟,順道訛了個孫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