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是王家棟的朋友圈更新得非常頻繁,他沒有考上大學,高中畢業以後他們三個就來 B 城打工了。
其實我在學校門口看見過他們好幾回,四年過去,他們頭發都白了很多,顯得十分蒼老。可越是這樣的苦日子,他們應該就越是想找到我吧。
現在,不用他們找了!
「是不是我姐來電話了!爸,你別罵她啊,再把她罵跑了,以後可就逮不住了。大學生可賺錢了,一個月能掙好幾萬呢。」電話那頭,緊接著又傳來了王家棟激動的聲音。
聞言他這才跟我說道:「小甜,你媽這幾年身體也不好,天天想你。你走這幾年,差點眼睛都哭瞎了。你來看看她吧,好歹生你一場。」
我冷笑一聲,但沒有反駁,而是裝作哭腔說:「這些年我也想媽,
可是我怕你們怨我,一直不敢打電話。當年霍老太一S,霍希就拋下我走了。爸,我真後悔沒聽你跟我媽的話啊。」
我爸聽到我被霍希拋棄,瞬間來了精神,「看吧,當初我們一家人勸你不要跟他走,你偏不聽,你這就是自作自受!不過現在知道錯了也不晚,你現在住在哪兒?咱們一家人也該團聚了,王小甜你記住,你跟家棟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親姐弟。當年要是家棟在,我跟你媽在,霍希他敢拋下你一走了之?女娃娃家,說到底還是要有個娘家人。」
「爸,你說得對。這次學校選我當優秀畢業生,請你跟我媽出席。到時候發下來兩萬塊錢獎金,全讓你們收著。」我的語氣真真切切,「往後你們就幫我攢著錢,不怕我被男人騙了。」
掛斷電話以後,我給王家棟發消息:「家棟,咱爸媽從前怎麼對我的,你也知道,說不怨肯定是假的,
但畢竟我們是一家人,骨子裡留著一樣的血,我就你這麼一個弟弟,你現在在城裡打工也算是見過世面了,以後的日子,有什麼還得你幫姐撐腰。」
我轉給王家棟五千塊錢,說讓他零花。
王家棟立馬洋洋灑灑地給我發過來一堆話:「姐,現在早就不興重男輕女那套了,爸媽眼界低,我會好好批評教育他們的。放心,王家就我這麼一個獨苗苗,爹媽最聽我的話。」
微信界面上一直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過了好一會兒又傳來王家棟的消息:「姐,說實話,我最近手頭有點緊,能不能再給我點錢啊,我好還信用卡。」
我二話不說又轉過去五千,大方地說道:「多大點事兒,以後缺錢就跟姐張嘴。」
王家棟迅速地點了收錢,前前後後兩分鍾,一萬塊錢到手。
我看著王家棟給我發來表忠心的話,
冷笑,知道這魚兒算是上鉤了。
10
畢業典禮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萬眾矚目,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年的 B 大畢業典禮都會有社會各界人士關注和出席,包括電視臺和無數媒體記者。
這一天,我穿著學士服站在臺上。
我爸媽還有王家棟坐在前排的嘉賓席,我看得出他們非常隨意。
一看他們就沒把我的畢業典禮當回事兒,我爸穿著發黃的短袖,我媽的花襯衫已經洗得發白。王家棟倒是油頭粉面的,像模像樣地穿了件襯衫,還戴著一塊表。
聚光燈打在我身上,所有老師、同學以及社會人士的目光也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整理了衣袖,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
「大學這四年,有很多同學戲稱我為苦行僧,就連老師都受不了喊我拼命三娘。
我一直沒有跟大家說過,我為什麼這麼用功。現在,我想跟大家講講。
「我出生在北方一個貧瘠的山村,從小吃個煎雞蛋都是難得的奢侈品,而這件奢侈品,在我弟弟出生以後也成了他的專屬。
「我爸總說我要嫁人的,勉勉強強能長大就行,我不服,憑什麼?可每次我的反駁,隻會換來拳頭和皮帶,變成我身上的傷痛,而我媽都會摟著我哭,告訴我將來長大了嫁人就好了。我問她:長大真的就好了嗎?嫁人之後就會變了嗎?那為什麼你也要被爸爸打?
「我媽說不出話來,這個問題顯然她也沒有答案。可她還是哄著我說,真的,長大就好了。
「我雖然內心不信,但依舊懷著一絲絲期望,小心翼翼地長大。萬一呢?萬一長大以後就變了呢?萬一長大以後我就可以吃雞蛋了呢?萬一長大以後我就不會因為一句話說錯被我爸打了呢?
」
說到這裡,我故作哽咽地停頓了下。
偌大的禮堂,也陷入了一片寂靜。
我能看到同學們眼睛裡面的震驚和意外,他們顯然沒想到,聚集 B 大無數頭銜榮譽和光環的我,居然有這樣苦痛的經歷。
我能看到老師眼睛裡面晶瑩的淚光,那是對我這個學生的疼惜。
我同樣能夠看到那些扛著攝像機的無數媒體人眼中突然迸射出的精光,仿佛捕捉到了巨大的財富,因為對他們來說,有爆點,才是新聞!
甚至可能他們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就已經想好了無數新聞稿標題。
「震驚!當代社會居然還有如此重男輕女的父母!」
「絕境逆襲,B 大優秀學子的苦痛成長之路!」
……
眾多類似這樣的標題。
不過此刻的我目光則聚焦在我那所謂的家人身上。
我眼睛跟我爸對視,看到我爸的眼裡全是憤怒的火焰,幾乎要把我燒S,因為我知道,我爸這個人是要強,也是要臉的。他從前做木匠的時候,在村裡備受尊敬。後來傷了手,被人嘲笑奚落,心裡有氣就知道打老婆、打女兒。後來有了王家棟,他才覺得臉上有了光,畢竟老王家後繼有人了。所以我成了這個家的犧牲品,無論遇上什麼事情都要給王家棟墊腳。
這也是我的畢業典禮,一定要把他們請來的原因。
我對他眼中的火焰熟視無睹,因為我已經不是四年前的我了,這些火焰並不能讓我害怕,或者說,四年前我已經被燒S過了,S過的人,又怎麼會害怕?
我收回目光,將眼角醞釀的淚水逼回去,直視前方不遠處的攝像機,繼續說道:
「可是,
這最後的一絲期望,終於在我上高中的時候徹底破滅了!高三那年,我弟弟因為搶老太太的錢未遂被抓進了警察局,而我爸媽在知道對方迫切地想要個孫媳婦兒之後,居然想要讓我給對方生孩子,來換對方諒解!
「他們甚至都沒見過那個男的,就把我從學校騙了回來!然後把我關在屋裡,守在門外等著一個陌生的男人來糟蹋我。
「那是我的親爸親媽啊!
「所以老師們,同學們,我之所以這麼努力,是因為我輸不起,我的人生,隻能靠自己!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別的,隻是想跟那些身處不公家庭、身處苦痛環境中的人說一聲,不管你當下如何,隻要你不放棄、不自餒,隻要你足夠努力,你依舊可以改變自己,改變你身處的這個世界!」
我演講結束,禮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而後才響起久久不息的掌聲。
這掌聲有多響亮,我爸的臉色就有多難看。
因為所有人在鼓掌的同時,都將憤怒的目光投在坐在第一排的他們的身上,如果眼神可以S人,這些目光,足夠SS他們很多次了。
但此刻身處聚光燈下的他們,哪怕心中有再多的怒火,也隻能憋著,來之前我已經告訴過他們了,這場演講會有電視臺的記者錄像,會上電視,就連我們村裡的同鄉,也都能看到,所以他們此刻倘若將怒火表現得越多,之後就會在電視上越難看。
隻是他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不!他們奪走了我的青春,奪走了霍希的未來,奪走了霍老太人生最後的安寧,對他們來說,這才隻是開始!
11
演講結束,我爸媽還有王家棟不得不頂著眾人的質疑上臺跟我合影,雖然我爸很憤怒,但我能看到,他的目光在我和王家棟之間徘徊了一下,
在閃光燈之前,他腰也挺得沒那麼直了。
我媽的嘴唇一直在抖,我聽見她在嘟嘟囔囔:「小甜啊,你咋敢說這些,哪個女子像你這麼大膽啊。」
王家棟則根本沒有任何不開心,挺著胸欣然接受拍照,好像我剛才提及到搶錢的不是他似的,經歷過社會毒打的他,眼裡果然隻剩錢了,這和我想的一樣,現在的我在他眼裡,就是個搖錢樹,是個香馍馍。
拍完照,幾個記者就如期而至地湧上來採訪我的家人,問我爸:「王叔叔,您真的N待過王小甜嗎?您家裡是不是有非常嚴重的重男輕女的現象?」
我爸臉色鐵青,但還是強忍著擺著手說:「沒有沒有,小甜小時候我還給她買過學步車、小熊貓玩偶。她三歲的時候饞香蕉,花了好大的價錢給她買呢。重男輕女這話咋說呢,當姐姐的就該讓著弟弟。」
王家棟則特別圓滑地說道:「唉,
小時候不懂事,闖了很多禍,讓我姐受苦了。將來我好好報答她,我姐這麼優秀,我應該多多跟她學習的。我爸媽老觀念,早就應該改改了。啥年代了,女人能頂半邊天,我姐才是王家光宗耀祖的那個。
「尤其是我爸,對我姐不好。小時候一個雞蛋而已,非要給我吃。我姐要念高中,他還攔著,非要讓她出去打工。還是我出面說服他,說我姐聰明有出息,一定要好好念書。我寧願自己不上學,也不能讓我姐輟學。
「至於我媽,她沒受過教育,沒文化。但是她也是個女人,怎麼不知道體諒我姐不容易呢。新聞上不經常說,女人要幫助女人。她目光短淺,這一點我得好好回去給她上上課。」
我第一次如此深切地體會到,有些人的尊嚴、親情,在金錢面前一文不值。
他似乎是怕我不滿意,以後不好從我這裡拿錢,說著說著還來勁了,
開始細細數落我爸媽從前的各種不好。
我看著我爸盯著王家棟,好像從來不認識自己的兒子一樣,連帶著他對我的怒火,也好像變弱了那麼一絲。
我媽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而我適時地打斷侃侃而談的王家棟,說道:「行了,別說了,都是過去的事兒了,累了一上午了,咱們去吃飯吧。你前天不是發朋友圈說想吃一家日料,我訂了位置。」
王家棟歡呼一聲,又眼睛閃爍地問我:「姐,你現在咋這麼有錢呢,那家日料咱們四個吃下來要兩三千呢。」
邊上早就跟我演練過的室友,這時候適時地湊過來說道:「兩三千就有錢了?呵呵,這點錢對小甜來說可不算什麼,小甜大二就開始寫程序,大三跟著老師搞科研,都在 B 城買了幾套房了,你們啊,真不配當她的家人!
」
王家棟聽這話,眼睛亮得跟狼一樣,「姐,她說的是真的嗎?從前真的是我不懂事,我真他媽不是人,你可千萬別跟我計較,以後誰敢欺負你,我第一個不同意!」
「爸,剛才我在臺上的演講你別在意啊,那個都是學校要為我塑造一個苦難中崛起的學子形象,我才渲染加工了一下,這樣對我後面工作什麼的都更好,也才能賺更多的錢給你們養老,給家棟娶媳婦,經歷過霍希的事兒之後,我已經真的明白,家人不管怎麼樣,都是最重要的!」我沒有理會王家棟,轉頭裝模作樣地對我爸這樣解釋道,我知道他要面子,但我也知道,這幾套房子,他不可能不心動。
「知道就好!」
如我所料,他或有不甘,但怒火還是暫時憋下去了。
同時我也能看出來,他看不懂我了。
但說實話,其實我並不在意他的反應,
因為不管他什麼態度,我都有應對之策,而今天我的目的早已經達到了,我能看出來,他心裡第一次對自己這個兒子產生了不滿。
今天之前的他,聽到我有幾套房,一定會第一時間讓我過戶給王家棟的,可現在,他選擇了沉默。
這,就夠了。
之後,我會讓他徹底明白,王家棟這三個字是多麼的可笑。
採訪結束,我帶他們去吃了高檔日料,去商場買了衣服,帶他們住進了我買的房子,一切的一切,都按照我能給他們的最好的來。
不用付出,不用努力,隻需要享受便可。
我要讓他們慢慢適應,這極度舒服的夢幻生活。
然後,再把這些我賦予他們的,全部拿回來!
12
紙醉金迷的生活,是最容易讓人迷失自己的,
住進房子第一天,
王家棟就直呼爽,拍了九宮格發朋友圈。
他的朋友說他:又不是你的房子,瞎激動什麼啊。
王家棟回復他:你懂個屁,我姐的就是我的。
沒過幾天王家棟就辭了快遞的工作,他說這樣的工作,現在已經配不上他的身份了,然後沒錢了就跟我要,而我也從來不吝嗇,他問我要多少,我便給他多少。
這樣的日子,如果不是我精心策劃給他們安排的,該是多麼美好的生活啊!可惜,他們不配!在他們獲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標明了價碼。
將這一切安排好之後,我不想在他們面前虛與委蛇,所以每天早出晚歸。
所有的事情,都在按照我的預期進展,王家棟問我要錢要得越來越頻繁,我就裝作煩了,跟他說:「以後我把錢放在爸媽那兒,你要花錢跟他們要。」
王家棟樂得開懷,
覺得跟爸媽要錢就是小事一樁。
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但凡有了裂縫,後面就很復原,尤其是和錢扯上關系。
畢業演講上,王家棟為了向我表忠心,主動撕開了和爸媽的關系。
後面這舒適的生活中,隨著我給王家棟錢的次數越來越多,他從爸媽那裡拿到的越來越少,這個關系的裂痕也被他撕得越來越大。
「你們有什麼資格管我?我吃的是我姐的,住的是我姐的,你們也配幹預我的生活?
「要不是你們當初把我姐逼走,我這四年至於過得這麼慘嗎?說不定早就住上大房子,過上現在的日子了!
「你們再跟我逼逼叨個沒完,信不信我讓我姐把你們撵出去?你們也不想想當初是怎麼對她的!要不是我跟我姐的關系處得好,你們也能住在這裡?你們要明白,是沾了我的光!」
隨著時間的推移,
這些話從王家棟的口中說出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過分難聽。
這些話也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地割在我爸的心頭上,這麼多年,他可是把這個兒子當寶來養的啊,當初要不是為了這個兒子,他也不至於把我賣了!
可現在,換來的是什麼?
再熱的心,也會漸漸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