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來,路師傅是一個退役的老兵,他 70 年代參的軍,還在部隊的文工團待過,一把大刀耍得虎虎生風,後來文工團解散,他也離開了部隊,中間開過一段時間出租車,然後就在這個小區收破爛了。
其實他不差錢,收破爛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輛破三輪自行車停在小區拐角,路過的人,特別是喜歡網購的年輕人,熟了之後就經常把快遞紙盒扔他車上。
而他自己,卻在樹底下跟別人下棋呢。
老路走了之後,他說的這些事情,我全都記在了筆記本上,我生怕過幾天忘記了,那他就要笑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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Ťṻₘ眨眼間,又過去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小區裡陸陸續續有人耗盡家裡的物資,迫不得已外出找吃的。大部分人都沒有躲過喪屍的襲擊,少部分人開車衝了出去,生S未卜。
北方的天氣越來越冷,上個月,白天的氣溫還有 10℃,現在已經零下了。
今年,暖氣隻供應了兩三天,緊接著也斷掉了。為了節約燃氣來做飯,我也舍不得燒水裝暖水袋。六樓鄰居家已經沒人了,而且門沒鎖,我不想麻煩老路,於是壯著膽子進去拿了一床棉被。
墊了好幾層厚厚的被子,晚上睡覺總算暖和了許多。
我不知道老路是怎麼過的,這麼冷的天,他在灌風漏雨的車棚裡怎麼辦?
喪屍還沒爆發的時候,我就在家裡的陽臺上種了菜,有韭菜、小蔥、小白菜,還有一點香菜,長得綠油油的。
但自從暖氣斷了之後,
這些菜割完也不怎麼長了,我擔心氣溫再降下去,剩下的菜也都凍S了。
我一狠心,把它們全都摘了下來,準備做一頓火鍋。
可能是求生本能在起作用,經過這近兩個月的提心吊膽,我的記憶力似乎恢復了一點點,至少不用看筆記都記得老路了。
我決定把他也叫上來,一起吃這最後的新鮮蔬菜,作為這些天照顧的報答。
即使今天的紙條上有一句特別的提醒:「不要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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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6 樓到 1 樓,可能是我這輩子經歷的最漫長的一段時間了。
我的腿腳還沒到走不動路的時候,但這兩個月,一直憋在家裡,沒怎麼運動過,乍一出來,感覺小腿肚都在打顫。
為了不發出任何聲音,我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往下挪。
就像老路說的,
多活一天就是多賺一天,我都活了這麼大年紀了,就算現在S了,也沒什麼遺憾了,我這樣安慰自己。
走到 1 樓單元門出口的時候,我才發現,鐵門已經被拴上了,從鋼筋外面把手伸進來倒也可以開門,但喪屍肯定沒有這樣的智商。
這應該是老路關的,難怪從來沒有喪屍上樓過。
我暗暗使勁兒,一點點拉開門栓,過程有驚無險,但這個鐵門實在是太老了,當我推門的時候,嘎吱一聲,回音在寂靜的小區裡飄蕩,把我嚇出一身冷汗,急忙蹲下躲在牆角。
我大概蹲了三四分鍾,見沒有喪屍過來,這才抹了把汗,可就在這時候,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胡老師?」
人越老越不經嚇,這一聲差點沒把我給送走,扭頭一看,一樓 101 室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打開了,一對中年夫婦,
帶著一個小女孩,他們也是全副武裝,還戴著摩託車頭盔。
「胡老師,您也要走了嗎?怎麼空著手?」那中年婦女問我。
「啊,我不走,我下來找老路。」他們明顯都認識我,但我對他們倆卻沒有任何印象。
「多虧了路師傅幫忙,這些天我們都看見了,要不是路師傅,一個都跑不掉。」中年夫婦非常感激,「我們家的水已經喝完了,我們要到安全基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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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收音機裡聽到,軍隊在城西 50 多公裡的山區建立了安全基地,已經聚集了不少幸存者,這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安全基地的消息,讓我產生了一點欣慰,但是這麼遠的距離,一路上實在是兇多吉少:「你們缺水嗎?不用走,我那兒還有,可以分給你們。」
中年夫婦投來感激的目光:「不用了,
胡老師,您的水再多,也不夠我們四個人分啊。一個月呢?半年呢?反正都是S,不如拼一拼。」
我無言以對,我有 100 天的紙條,但我又怎麼能肯定 100 天後末世就會過去呢?
於是,這個男人帶頭,女人牽著小孩走在中間,我跟在他們後面,我們一起悄悄地走出了單元樓。他們要去城西,而我隻是去車棚找老路。
經過這兩個月時間,氣溫降低到零下,喪屍似乎也失去了以往的活力,蹤跡全無,我們順利地來到了車位處。
可就在這時候,異變陡生,一隻喪屍為了躲避陽光,居然鑽進了車子裡面,在中年人開車門的瞬間,咬住了他的脖子,而車底居然還有另一隻喪屍,鑽出了半個身子,咬住了女人的小腿。
「啊!」幾乎是剎那之間,女人沒有管自己被咬的腿,而是看向我,用力把小女孩推向了我這邊,
「胡老師!跑啊!」
我也來不及做任何思考,拼盡全力,抱起小女孩就繼續往車棚的方向跑,因為我看到了老路在焦急地向我招手。
一步,兩步,三步……
我沒命地跑了幾十步,終於衝進了那座車棚,癱在地上大口喘氣。
而老路則立即把門關上,同時緊緊捂住了小女孩的嘴,不讓她再發出任何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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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自行車車棚,或許叫違章建築更好一點,在老路的加固之下,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堡壘。
外面看著是三合板,實際上,裡面全焊接了鋼板,有一面牆外面還碼了一層裝修用的水泥包、沙袋。六七平米的空間,擺了一張小床,還堆滿了各種物資。牆上除了那把大刀,還有各種錘子、扳手之類的工具。
滿臉淚痕的小女孩坐在床邊,
低聲啜泣,無論我怎麼安慰,她都接受不了父母已經變成喪屍的結果。
老路告訴我,小姑娘叫小潔,今年 6 歲了,她父母當年都是我教過的學生。
聽到這,一股巨大的悲傷感席卷而來,但更讓我悲哀的是,我已經記不起當年任何一個學生的名字和模樣了。
「胡老師,你下樓幹什麼?」老路問我。
「我把陽臺上的菜都摘了,想叫你上去吃飯。」
「你不要命跑下來,就為了這個?」路師傅看上去有點生氣。
我心虛地點點頭,又看了看小潔,或許,如果我今天膽怯沒有下來,現在小潔也變成喪屍了。
老路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在這個亂世,活著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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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車棚裡躲了一夜。
第二天,在陽光最強烈的時候,
老路先一個人出去探明了路,然後雙手握著大刀走在前面,帶著我們安全地返回了家裡。
氣溫低倒是也有個好處,昨天摘的菜還新鮮著,我開了幾罐午餐肉,切了幾根臘腸,找來麻辣味的火鍋底料,又拿出三盒幹拌飯,加了熱水泡著。
這是喪屍爆發以來,我準備的最豐盛的一餐了。
老路坐在餐桌前,笑眯眯地看著我忙來忙去,對這些物資,他好像一點都不感興趣一樣。
小潔則相反,她坐在椅子上,瞪大眼睛,直流口水,哭了一夜之後,飢餓的本能讓她暫時忘掉了悲傷。
在末世前,這樣一頓飯平平無奇,但放到現在,就可以用奢華來形容。我們三個都吃得滿頭大汗,鍋底的香味,在門窗緊閉的屋子裡越來越濃。
小潔又哭了,哭得比昨天還要傷心,老路安慰了她很久。
我對老路說:「要不,
你就住這裡吧?」
老路猶豫了一下,還是搖頭:「我在車棚住習慣了。」
這個老頭的脾氣非常倔,無論我怎麼勸說,硬是堅持不留下來,太陽下山前就回去了。
但他也給了我一個承諾,每隔一兩天,隻要外面安全,他都會上來陪小潔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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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爆發第 80 天,軍隊的直升機把傳單和少量救援物資空投到了小區。
小潔在窗臺上撿到一張傳單,上面畫了地圖,除了城西的安全基地,北邊和南邊又多了兩個新基地。
解放軍正在逐步清掃城市外圍的喪屍群,暫時還沒有辦法對市內的小區進行救援,希望市民能夠再堅持下去,相信人民子弟兵。
傳單上還寫了很多注意事項,包括喪屍的活性正在減弱,白天陽光最強烈的時候,也是危險系數相對最小的時候,
同時,不能發出太大的響聲……
這些內容,其實我的筆記本上都有記錄。一方面,這些傳單能驗證筆記本上那些內容是正確的,可是另一方面,還剩 20 天,我的紙條就用完了。
20 天後,是S亡還是新生?
「奶奶,爺爺怎麼又走了?」小潔問我。
我摸著她的頭笑了笑:「他不是爺爺,是路師傅,樓下收破爛的,你見過他嗎?」
小潔點頭:「他還說你壞話呢。」
「說啥了?」
「他說,奶奶老糊塗了。」
我哈哈一笑,沒想到老路那麼嚴肅的人,背後居然還說人壞話。
短短十來天,小潔已經從失去家人的痛苦中走了出來,這殘酷的末世,哪怕是懵懂無知的小孩,或者我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老人,
都要被迫學會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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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屍爆發第 85 天,農歷臘月二十九,除夕夜。
我家的牆上掛著一本老黃歷,就是那種過一天ṭùₔ撕一頁的,每一天都寫著當天的宜忌事宜。幸虧有了這東西,否則連過年我們都不知道了。
看到今天的黃歷上寫著「宜:解除、沐浴,忌:諸事不宜」,不由苦笑了一聲。自從末世以來,哪天不是諸事不宜,哪裡還有什麼黃道吉日?
不過,就算為了小潔,這除夕我們也得過。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自己動手包一頓餃子。
家裡的新鮮肉早就吃完了,老路Ťŭ̀ₘ冒著風險又出去了一趟,不知道他從哪裡搜集來一條臘肉。有了肉,剩下的就好辦了,我們又拆了方便面和幹拌飯的脫水蔬菜包,總算湊齊了餃子餡。
我拆開一袋面粉,
我們三個一起和面、擀面皮、包餃子,好像這就是一頓普通的年夜飯一樣。
「收音機前的各位朋友們,大家過年好!今年,人類面臨著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中國也到了生S存亡的關頭。我們知道,就在這一刻,還有很多人被困在家裡,很多人失去了至親……」
這是小潔從她書包裡拿出來的收音機,我們一邊吃臘肉餃子,一邊聽幸存者基地舉辦的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