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真是的,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麼還和毛頭小子一樣。
秦悠肚子疼需要他陪的時候陳燁有沒有想過那一年他在外地出差,我突發闌尾炎一個人打救護車。一個人做手術,一個人在元旦節的夜裡忍著傷口的疼摸索著下床去廁所。
他有沒有想過,我早產躺在產床上害怕得大哭。
胎位不正,要用手生生撥正。那個時候我又該有多疼呢?
真的很疼,比她疼多了。
我很久沒哭過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軒軒的小手伸過來給我抹眼淚。
「媽媽不開心了嗎?」
他的眼睛很大很漂亮,很像陳燁。
小孩子嘴巴一噘就要哭,委屈巴巴地問我。
「是不是軒軒惹媽媽不開心了,
媽媽不要掉眼淚,掉眼淚就不漂亮了。」
我把他抱在懷裡。
「不是軒軒的錯。」
「那是爸爸惹媽媽不開心嗎?」軒軒揮舞著小拳頭,「我去教訓爸爸!」
「可是軒軒很喜歡爸爸啊,那要怎麼辦呢?」
「那也不可以傷害媽媽!」軒軒大叫起來,「爸爸說過,無論是誰都不可以傷害媽媽!不管什麼理由,都是那個人的錯!」
我一愣,軒軒卻還在繼續嚷嚷。
「媽媽不管做什麼都是對的,媽媽什麼都不需要考慮,她隻需要做讓自己開心的事!」
我擦了擦眼淚,問軒軒:「爸爸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昨天。」他的聲音低了下去,「爸爸是不是做了很過分的事,可我還是想讓媽媽原諒他。」
「但媽媽開心是最重要的。
」
我們之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明明還是彼此第一位。
5
陳燁回來的不算晚,他在我身邊躺下,抱住了我,抱得很緊。
「工作還順利嗎?」
「順利。」
陳燁的聲音很沙啞,似乎兩個字抽光了他所有力氣。
他不擅長說謊,我也不是傻子。隻是我們兩個人都選擇默契地沒有問,給彼此留了臉面。
陳燁貼近了我,他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頸間。
我們很久沒親密過了,卻每日相擁而眠。現在想來,原來是成了習慣。
他有些情動,雪梨香味爭先恐後鑽進了我的鼻腔。淺淡清新的味道令人作嘔,我愛栀子香,卻很久沒用過香水了。
她說肚子疼,你把她摟在懷裡悉心安慰的時候在想什麼呢?現在面對我又是什麼想法?
這樣貼上來是為了補償嗎?
我推開了陳燁,背對著他。察覺到我的冷淡,陳燁停下動作。他安靜地擁著我,沒有說話。
「你愛我嗎?」
陳燁說:「愛。」
「可是我覺得你不愛我了。」
陳燁把我的身子擺正了,我婆娑的淚眼出現在他的面前。
陳燁抿了抿唇,他反問我:「我們在一起多久了?」
他自顧自說著:「我們從小就認識,十九歲在一起,二十二歲結婚。到現在,我們知根知底整整三十三個年頭。我們之間哪還有什麼愛,我們早就長到一塊去了。打斷骨頭連著肉,扯去骨血還有筋。我們早就分不開了。」
「所以我們沒有愛了對嗎?」
「有的。」陳燁的目光依舊溫柔,他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似乎隻有我,「珠珠,我是愛你的。
我也永遠不會離開你,你要知道,無論有誰,我心裡的第一除了你,隻有你。」
「你的地位無可取代,所以聽話好嗎?」
他讓我聽話,他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不要變得不可理喻,不要變成怨婦。大家都是逢場作戲,你知道的。老馮他們外面也有人,不還是好好的。我的錢在你這裡,人會按時回家,我們好好得不好嗎?」
我突然理解那天燕子說的話了。
「如果你還愛他就和他離婚,如果你不愛他了,就繼續過日子。珠珠你知道嗎?我受不了,再多的錢再大的房子都填補不了我心裡的不甘。我們是少年夫妻,白手起家一步一步有了今天的地位財富。可是人心易變,多年夫妻原來還比不過二十多歲嬌媚的一張臉。可是我二十歲的時候,也很漂亮的。」
我想我和陳燁過不下去了。
見我不說話,
陳燁湊上來親了親我的眼尾。
沒有對不起,也沒有承諾。他隻是平靜地告訴我,要聽話。
要聽話。
有一年陳燁在外地談生意,被當地地痞流氓劫了道,身無分文。他在派出所裡給我打電話,嘴角疼得直抽氣。我心急要去找他,陳燁也是這樣說的。
「珠珠,要聽話。」
他在那邊呵呵傻笑:「還好我給我們家珠珠買的耳環沒有被搶。我藏在襯衫裡兜的,聰明吧。」
我們結婚的時候沒有彩禮,沒有五金,陳燁說以後一件一件給我補齊。
同樣的話,現在的他又是怎樣的心境呢?
6
我找律師起草了離婚協議書,去公司找陳燁助理說他不在。我的人告訴我,陳燁這時候大概在給秦悠過生日。
許是我的臉色過分難看,助理斟酌了片刻還是說了地址。
陳燁給秦悠買了房子,在軒軒幼兒園不遠的地方。他可以看完秦悠順便去接軒軒,甚至可以路過菜市場帶一份菜回家。就連我愛吃的桂花糖藕都在那個小區旁邊,陳燁體貼到偷情的時候還會記得我的喜好。
男人真是貪心,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原來是他們的最終理想。
我本以為自己會泣不成聲,但真到了這個時候。除了捏著離婚協議書的手有點發抖外並沒有多難過,隔著那扇木門。我能聽見秦悠的溫聲軟語,也能聽見陳燁不緊不慢地回應。
「謝謝你來陪我過生日。」
「應該的。」
酒杯碰撞了下,我聽見秦悠試探地問:「我想一直陪著你,寶寶,可以嗎?」
於是杯子重重撞擊了桌面,陳燁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生冷。
「李珠珠是我的老婆,就算我埋到地下也不會改變。
」
秦悠的聲音帶了哭腔:「是我越矩了,我隻是太愛你。」
陳燁嗯了聲,「下次不要這樣了。」
可是出軌就是出軌,守著理智清醒的出軌更讓人惡心。從他邁出那一步起,再提起我們之間的感情都是在侮辱我,侮辱他自己。
我敲響門,陳燁看見我的剎那不可置信地睜圓了眼。我把離婚協議書扔到他懷裡,轉頭對秦悠說:「生日快樂。」
秦悠反應很快,眼淚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落。
「珠珠姐,都是我的錯,是我勾引陳總的,你不要怪他!」
我反問她:「有區別嗎?」
秦悠抽了抽鼻子,把陳燁推向我。
「陳總,你快去哄哄珠珠姐啊!你不是說她很重要嗎?我沒關系的。」
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陳燁果然忍不住頻頻看她,
這樣的女人誰能不愛呢?
溫室裡的嬌花,明媚嬌豔,和我的二十多歲,像又不像。
「我不同意離婚。」
「我手上有你出軌的證據。」
陳燁有些驚訝,甚至是心痛。
「珠珠,你什麼時候這麼不聽話了?」
或許在他眼裡,我是七八歲跟在他身後要糖吃的小孩。是十九歲在滿是蚊子的橋洞下哭得喘不上氣的李珠珠。是二十二歲嫁給他時還不會系領帶的妻子。
我長久地在他身邊,柔弱,溫柔,愛哭,聽話。是他刻板印象裡我,可是他忘了十九歲的李珠珠敢跟他私奔,身無分文和他一起在陌生的地界討生活。二十二歲不會系領帶的妻子已經可以在老奸巨猾的合作商裡打個遊刃有餘了。
李珠珠從來都不聽話,是他很久沒有認認真真的看過我了。
「財產我們對半分,
都是成年人裡,給彼此留點體面吧。」
陳燁紅著眼,咬牙道:「我不會和你離婚的!」
秦悠在勸他:「不要氣壞了身子。」
是啊,陳燁一生氣就會頭暈,我比秦悠更清楚。
「你一點都不在乎我了嗎?」
但是我無比知曉,男人的劣根性會在謊言被戳穿時顯露無遺。
「我究竟哪裡對你不好,你衣食住行哪一樣不是我的?你為什麼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女人家為什麼總是在乎兒女情長,這些情啊愛的結婚這麼多年早就磋磨光了。男人在外面逢場作戲很正常,你要知道我做的什麼事業,做得多大。那麼多人和我一樣,他們不還是好好的,我們為什麼不能好好的!」
陳燁抿著唇:「李珠珠,我對你不好嗎?」
就是因為好才難過。
「我們不一樣的。」
李珠珠還是那個李珠珠,陳燁早就不是二十二歲那個陳燁了。
我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小區,燕子在樓下等我。她分走了老項一半家產,那輛樹莓色的瑪莎拉蒂看上去有種不符合她年紀的嬌嫩感。
「想哭就哭吧,女人嘛,哭哭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嘆了口氣,「我們啊,就是太要強了。不肯掉眼淚讓外面的狐狸精看了笑話,輸什麼也不能輸氣勢。可男人就吃那一套,他們總覺得家裡的老婆太傲氣,不肯低頭。他哪裡知道我們什麼都不欠他的,外面那些人受了他一點好處。那是白來的,當然要小意溫柔阿諛奉承。可我們不同,他哪怕有一塊錢那也得掰開了有我們的一半。」
我接過燕子遞來的紙巾:「你知道我難過什麼嗎?他在偷情回家的路上還能帶我愛吃的糖藕!他知道我的喜好厭惡,
他知道我會有多難過傷心,可他還是這麼做了!甚至,他還明確告訴秦悠,沒有人能取代我的地位!」
燕子笑笑:「是啊,你們不是沒有感情,你們隻是沒有愛情了。」
「但忠誠是一種選擇。」
瑪莎拉蒂在路上駛得飛快,我的聲音消散在風裡。
「所以我們隻能離婚了。」
7
陳燁不同意離婚,他將協議書撕了個粉碎,求著我冷靜些。
「我給你冷靜的時間。」
他這樣說著從家裡搬了出去。
「或許你現在並不想看見我。」
我把軒軒送到了我媽家,認真而平靜地注視著陳燁。我以為他的反應會更激烈些,但陳燁沒有。他隻是回應著我的目光,有種殘忍地沉著。
「我很冷靜,離婚是最好的選擇。」
陳燁搖搖頭:「我知道你生氣,
我們可以過段時間再談。」
「我已經想好了。」
陳澤打斷了我想繼續下去的話,「非離婚不可嗎?」
「嗯。」
陳燁推著行李箱:「我搬出去住。」
我們爆發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爭吵,我聲嘶力竭地質問陳燁:「你要去哪?明目張膽地去那個賤人家裡是嗎?」
陳燁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好像過了這麼久他再一次認識了我。
「李珠珠,你現在像個潑婦。」
我從前勸慰燕子的時候總是讓她不要那麼暴躁,給自己留一點體面。燕子就告訴我,再怎麼兇也是關上門在家裡折騰,外人又不知道。出軌不全是狐狸精的錯,男人的錯更多。是他們耐不住寂寞,背棄了誓言,主伸出了橄欖枝。
所以該打。
我衝上去給了陳燁一個巴掌。
「對,我就是潑婦,是你生生把我逼成了潑婦!你可以裝著愛我的樣子出軌,可以在偷情回來的路上給我買愛吃的桂花糖藕。我甚至還想過給你一次機會,可你怎麼說的?你說我們之間早就沒有愛了!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傻逼,大傻逼!」
「陳燁,你告訴我,如果你愛她,那我們這些年算什麼!算什麼啊?」
陳燁後退了幾步,他想說什麼,隻是嘴唇翕動到底什麼也沒說。
我問他:「什麼時候開始的?」
「1 月 25 號。」
是去年,原來那麼早就開始了。
那天陳燁回來得很晚,身上有酒氣。他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一個絲絨盒子,打開是一個鑽石手鏈。
他還親手給我戴上了!
人真是奇怪,這個時候我還能想起當時的感動驚喜,
自欺欺人地想著他要是能騙騙我就好了。
他為什麼不騙騙我呢,已經騙了那麼久。
出軌之後的坦白談判就是一層一層割開無辜方的皮肉,連骨頭都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裡。呼吸都盈著血腥味的甜,心髒跳動間都耗費了所有力氣。
「陳燁,這是原則性的錯誤。」
「是。」他低著頭,到現在我終於從他臉上看到了犯錯的情緒。
「珠珠。」陳燁叫我的名字,「給我一次機會吧。」
「如果我說不呢?」
陳燁並不著急,他用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你是我少年時全部的夢想,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