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走到哪兒,手都在吊墜上摸來摸去,生怕有人看不到。


除了中午,我聽見她躲在廁所裡打電話,語氣焦急慌張。


 


「別催了!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做得好一個月好幾萬呢,不會還不起你們錢!」


 


她工資單是五千五,我親自籤的字。


 


沒一會兒,廁所裡的女聲又倏然弱勢:「……別別別,求你們了,別給我媽打電話……」


 


一番求饒後,蔣楠楠從裡間出來,看到我在洗手。


 


異樣的眼神把我從上到下過了一遭後,她突然拿起手機,兀自發了條語音。


 


字字鏗鏘有力。


 


【欠我的幾萬塊什麼時候還?別人都來催我了!我是家庭條件好,工資也高,不差錢,但你不能一直拖我呀。】


 


嗨,演一出給我看,

實在沒必要。


 


我笑笑,一言不發,甩甩手走了。


 


「你站住!」她在身後喊,三分驚懼,七分氣急敗壞。


 


我沒理,她就跑上前,扯住我的外套。


 


我盯著她的手:「松開,弄壞你賠不起。」


 


某小眾品牌秋季發布會剛出的定制,價格不菲不說,工期都要等三個月。


 


「什麼玩意兒?我沒見過的牌子,商場裡都不賣!」


 


我一根一根剝開她的手指,轉身走開。


 


下午,我去找程蕾時,把衣服搭在了蔣楠楠工位旁的座椅上。


 


回來時,果不其然,上面多了一大塊洗都洗不掉的墨水,旁邊散落著籤字筆芯。


 


肇事者別過腦袋,裝看不到。


 


和多年前,高中的教室裡一樣。


 


我的衣服、筆袋、書包,被蔣楠楠為首的女孩們肆意塗畫。


 


而我換不起,我得背著寫滿「小賤人」「大傻 B」的書包,忍著他們的嘲笑走進課堂。


 


我脊椎不好,因為打從那時,我就永遠低著頭。


 


但這回,可能不一樣了。


 


這件外套的價格,比蔣楠楠欠的外債還多,足夠讓她本就糟糕的人生雪上加霜。


 


但我並不急於一時。


 


登高跌重,河出伏流,早晚有雪崩的一天,足以讓她償盡自己做的惡。


 


6


 


幾天後,一個工作日的晚上,程蕾給我發來一條消息,是蔣楠楠朋友圈的截圖。


 


圖裡她拿著一束鮮花,站在一輛帕拉梅拉的車尾,笑逐顏開。


 


配文是:【男友的禮物,洋桔梗,花語始終如一的愛。】


 


我真的無語。


 


她到底在炫什麼?


 


那明明是保加利亞玫瑰,

花語是初戀。


 


帕拉梅拉的車牌號 0607,是我的生日。


 


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位車主了。


 


唐肖,他追了我半年,每天一束保加利亞玫瑰,開化不了我拒絕他的心堅如磐石。


 


為了表明態度,我還親自下令,公司上下,誰都不許接唐肖的花,甚至不許保加利亞玫瑰進公司的門。


 


在蔣楠楠的朋友圈裡,這位痴情高富帥,成了對她「始終如一」的男友。


 


第二天上班時,她甚至把玫瑰拿到工位,插在了最顯眼的地方。


 


周圍同事紛紛側目。


 


蔣楠楠不明所以,依舊一個勁炫耀:「我男友送的,可貴了,非常難訂,上面撒的都是金箔。」


 


「這……姚總之前說過,公司不讓放這個品種的花。」


 


她笑著翻了個白眼:「姚總?

她是自己年紀大了,沒男人追,才看不慣我們年輕人談戀愛吧。都叫總了,怎麼不得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女人?何況,我入職時,她還說喜歡我。」


 


看見我這個「喜歡她」的「老女人」剛巧路過,人群一哄而散。


 


隻剩下蔣楠楠還在侍弄那束花,嘴裡嘀嘀咕咕:


 


「我男朋友,是我高中的學長,認識十年了,家裡開公司的。」


 


沒人聽,但不妨礙她表演。


 


「就是咱們 CEO 見到他,也得畢恭畢敬,鞠九十度的躬!等回頭我們結婚了,我才不用出來打工,管她什麼總的狗 P 規矩呢。」


 


唐肖啊唐肖,你知道自己在別人嘴裡這麼威風嗎?


 


「那怎麼還不結,不能是因為,還沒要到聯系方式吧?」


 


路過她時,我隨口調侃一句,漲紅了她的臉。


 


「你一個戴假貨的,

酸什麼酸?」


 


「是是是,我不配酸,有空請他來公司坐坐。」


 


我笑笑:「我想看 CEO 向他鞠九十度的躬。」


 


後來,蔣楠楠的花放到生蟲,被保潔阿姨扔了。


 


她居然跑去保潔室,讓人家賠她花上的金箔。


 


鬧得整棟樓人盡皆知,丟人丟得遍地都是。


 


7


 


之後的日子,唐肖的車還是準時停在公司樓下。


 


副駕駛上不S心地放著保加利亞玫瑰,等不到我,他就把花丟進路邊的垃圾桶。


 


日復一日。


 


我每天都在樓上看著,卻從沒出現在他面前。


 


也是在這個時候,程蕾那邊在啃的一個重要合作方,好S不S,正是唐肖家的公司。


 


這能是巧合?


 


鬼都不信!


 


程蕾一次次邀請他來談合作,

唐肖自此在我的公司光明正大地出入。


 


而我,CEO,在自家公司裡抱頭鼠竄,避之不及。


 


「學長,中午我請你去吃飯吧。」


 


與我恰恰相反,蔣楠楠酷愛在他眼前拋頭露面,大獻殷勤,「上次那束玫瑰,我養了兩個禮拜呢。」


 


聽到這句話,唐肖毫無波瀾的臉上終於多了一絲表情。


 


他頓住腳步,挑起眉,略帶厭煩:「你沒扔?」


 


「為什麼要扔!那花開得多好,我很喜歡!」


 


唐肖轉了轉手上的腕表,摒了口氣,走了。


 


蔣楠楠一路跟著:


 


「學長,我們都好多年沒見了,上次在樓下碰到你,你光叫我去幫忙扔花,也不和我敘敘舊。今天正好有機會,合作能不能談成兩說,我倆的感情可以好好談談呀……」


 


她一臉殷切地盯著漠然的唐肖,

這位活在她朋友圈裡的「男友」。


 


與此同時,我從會議室出來,與唐肖撞了個滿懷。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趕快背過身裝沒看到,和一旁的助理尷尬地說笑。


 


「安安……」唐肖才不讓我如願,叫了我一聲。


 


架不住我腳下更快。


 


他於是惱了,當著蔣楠楠的面,高聲喊出我的大名:「姚安,你給我站住!」


 


男人壞事兒啊!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笑得訕訕。


 


他越逼越近,我終於急中生智:「唐先生,您找我們 CEO 姚總?她剛過去,您現在去電梯間還追得上。」


 


唐肖沉默不語,定定地看著我,像在尋求什麼答案。


 


片刻,他配合地走過我:「知道了。」


 


他一張帥臉暗下去,

連睫毛都在落寞,平白惹出人幾分心疼。


 


剩下蔣楠楠傻子一樣墊著腳張望:「哪個是姚總啊,長什麼樣?多大年紀?」


 


8


 


當天中午,蔣楠楠以迅雷之勢刪掉了上條朋友圈,換成帶著梵克雅寶的自拍特寫。


 


配文:【爸爸送的禮物,賺錢不易,特意囑咐他送便宜點的,把省下的錢捐給福利院小朋友。】


 


突然裝名媛。


 


看來,她這回是終於要到了唐肖的聯系方式。


 


事實上,我不是看不上唐肖。


 


完全相反,我是覺得自己配不上他。


 


打從心眼裡配不上。


 


蔣楠楠大話連篇,不值一聽,卻唯有一句,我記到了現在。


 


「你連給唐肖做狗都不配。」


 


高中時,她踩著我的臉這樣說。


 


唐肖是我的學長,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個身份。


 


他的父親是我們當地著名的慈善家,他以唐肖的名義,捐助了很多貧困小孩讀書。


 


我就是其中一個,也是讀得最好的那個。


 


唐肖長我兩屆,我升高二的暑假,他如願考去了北京的一所知名學府。


 


他曾像天光一樣照進我的世界。


 


所以他走後,光也走了,我的人生便風雨如晦,長夜無明。


 


後來蔣楠楠開始了對我的瘋狂霸凌,且肆無忌憚。


 


她第一次打我,用鞋跟砸我的眼睛,直到砸得烏青,腫成一道縫。


 


她終於滿意:「天生的 sao 貨,長一雙桃花眼勾引唐肖。我給你打腫,看你再勾引誰!」


 


其實,幾天前,我也問過她,素昧平生,幹嘛老針對我。


 


她說她就是天生討厭長著桃花眼,

勾引男人的人。


 


打完我眼睛,又踢我肚子,用樹枝抽我小腿。


 


直到打累了,她踩著我的頭,說從今往後,一輩子,她都要把我踩在腳下。


 


那年蔣楠楠才十六歲,她能懂什麼一輩子?


 


那年我也才十六歲。


 


但我明白了,沒有誰能保護誰,人要自己變得強大。


 


我現在好像夠強大了,可面對唐肖的示愛,我依舊慫得像一隻鴕鳥。


 


我還記得,那個暑假,唐肖去北京的那天,小小的我混在火車站外的人群中偷偷看他。


 


他一眼就瞥到了我,像是守候多時。


 


人群嘈雜,清瘦的少年扯著嗓子喊,說他在北京等我,讓我一定要去找他。


 


他滿眼希望,憧憬萬分。


 


但等我真考了縣狀元,有資格和他並肩時,我卻寧可放棄清北,

也要選擇一所上海的院校。


 


我就是覺得自己不配。


 


不配愛慕他,不配和他站在一起,那種刻進骨子裡的自卑,深入血脈。


 


財富也好,CEO 的頭銜也罷,輕飄飄的,哪裡洗刷得掉呢?


 


抽筋拔骨,將將滌蕩幹淨吧。


 


9


 


第二天我去上班,等電梯時,遠遠聽見商務部的女孩們在議論蔣楠楠。


 


七嘴八舌,有人說她借了兩百塊不還,有人說她吃飯逃單,還有人說她好土,買折扣過期的大牌口紅,還是芭比粉。


 


上樓,我迎面遇見這位「話題中心」。


 


最近我和程蕾交流頻繁,我的辦公室在樓上,為了方便和商務部溝通,我就臨時在蔣楠楠對面搭了個工位。


 


「喂,姚可可。」


 


她叫住我,這是我隨口編給她的名字。


 


「你桌子上的香奶奶包包,我昨晚見客戶時用了一下。」


 


她不是請求,她在通知。


 


我不置可否。


 


蔣楠楠幹笑,難得誇人:「做工挺像的,客戶還問我在哪訂到的限量款,她都沒看出來是假貨。」


 


我替香奶奶謝謝她。


 


程蕾要是知道自己在國外度假時,凌晨排了三個小時才買到的包被說是假貨,估計能氣出一口老血。


 


我在工位上坐下:「我的東西,你就隨便用?」


 


「那又怎麼樣,都是同事,用一下你又不少塊肉。」


 


「我是怕你用了不該用的,自己少塊肉,以後別這樣了。」


 


「切。」她翻我個白眼。


 


蔣楠楠這個人,真是不用人特意想法子對付她,她本身就活得漏洞百出。


 


「哦對了,

今晚我約了唐肖一起吃飯。」


 


冷不丁的,她提到唐肖的名字,語氣滿是炫耀。


 


我不動聲色地「哦」了一聲。


 


怕我不知道似的,她特意強調:


 


「就是蕾姐都搞不定的那個唐總,公司最近在談合作的供應商就是他家的。哎,不過,人家對我可就不一樣了,我倆那是十年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