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還是說,在你和趙景沅的眼裡,我的工作就是你們想象的那樣髒汙?」


其實我一直都能感受到許津南對我工作的看不起。


 


或者說,是對底層人竭力生存的醜態的嫌棄。


 


他是高懸在天邊的月亮。


 


月亮是不用在泥濘裡掙扎的,自然也不懂六便士到底有多重,能壓垮多少普通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青梧……」


 


「許津南,你活在雲端當然覺得淤泥髒。


 


可對於我們這種吊在懸崖邊的人而言,每一根稻草都不得不抓住!」


 


許津南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滯,眼裡是我未曾見過的不解與震驚。


 


會所二樓的窗戶打開,等待已久的客戶探出身子,望著我哂笑了一聲。


 


灰青色的天,真的好沉重好壓抑。


 


可我不得不為溫飽衣食奔走。


 


「青梧,別作踐自己,往深淵裡跳……」


 


許津南的手有一絲顫抖。


 


他不知道,他以為的深淵,是我爬了四年才夠到的岸邊。


 


我受盡多少委屈和難堪,才做到了今天的位置。


 


雲端的人總以為墮落需要勇氣。


 


殊不知,我們生於泥濘者,連抬頭看天都是奢求。


 


許津南扣住我的肩膀。


 


「你今天要是進去了,我們以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誰要做他的朋友。


 


我用力掙脫開他的桎梏。


 


「那就不做朋友了。」


 


7


 


會所裡,觥籌交錯。


 


酒桌上,我和那些老男人們斡旋,陪著笑臉給桌上的每一個客戶敬酒。


 


酒桌下,

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不停。


 


是許津南的電話。


 


我知道許津南向來看不慣我對這些人陪笑臉。


 


他覺得,沒必要。


 


沒必要為了這點錢去犧牲自己的尊嚴。


 


他總輕描淡寫地說,「你這工作有什麼做下去的必要?


 


如果你真的需要錢,和我說就是。」


 


可於我而言,有必要。


 


我需要錢。


 


我需要錢來供養我的父母,需要錢讓我體面地活著。


 


但絕對不是借著朋友的名義向他索要。


 


我想要被他正視,我要平等地站在他身邊。


 


幾輪敬酒下來,有合作商借著酒意拉住我的手。


 


我不動聲色,靈活地抽走。


 


他們暗示我,想要明亮的前途,得看我今晚的誠意。


 


但我不願意。


 


我卑躬屈膝,通宵加班,不是為了這樣的結局。


 


幾杯酒下肚後,我找了個理由去了衛生間。


 


洗漱臺前,我摳著嗓子吐出了酒,打開了手機。


 


短短一小時,來自許津南的未接來電有 6 個。


 


而消息最下方,還有一條來自趙景沅的短信。


 


【剛剛忘記和你正式介紹了,我和阿南的婚禮定在明年五月七號。】


 


【我們的幸福,還得有你這個好朋友來親眼見證。】


 


原來不是女朋友,是未婚妻。


 


真快啊,都要結婚了。


 


許津南明知道我以怎樣的心情待在他身邊。


 


卻始終沒和我提過一回。


 


我用涼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雙眼很疲倦,泛著熬夜後的淡紅。


 


可瞳孔卻很亮,

像是灰燼裡未熄的炭火,隻需要一點風,就能重新燃起烈焰。


 


這一刻我清醒地意識到。


 


我不是那個隻會仰望月亮的小女孩了。


 


許津南從來沒有選擇過我,他隻是用模稜兩可的態度捆住我,用我無法拒絕的曖昧圈養我。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再等下一個六年,也依舊不會有結果。


 


我們各自站在不同的劇場,拿著截然不同的人生劇本,本就應無所交集。


 


所以現在,我要去走我的路了。


 


深夜十點,飯局結束。


 


我送走最後一個客戶,離開會所。


 


卻發現許津南的車一直停在會所門前,地上是滿地猩紅的煙頭。


 


他看見我安然無恙地出來,霎時眼眶通紅。


 


「青梧,我不是真的要和你……」


 


「許津南,

我有話對你說。」


 


我打斷他的話。


 


陰霾從瞳仁裡褪去,隻剩下幹淨明亮,熠熠生輝。


 


8


 


車內,是漂亮繁復的星空頂。


 


許津南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一隻手探過來,想要像以前那樣摩挲我的手。


 


「青梧,我剛剛說的是氣話。」


 


可他的指尖剛剛觸到我手背,我就抽開了手。


 


「許津南,我很認真地想了想。


 


我們分開吧。」


 


話音剛落,許津南倏地攥緊了方向盤。


 


他的眸子在一瞬間放大,額邊青筋凸起。


 


「蔣青梧,你什麼意思?」


 


「什麼叫我們分開?」


 


我重復了一遍。


 


「分開就是,我們不要再做這種朋友了。


 


你走你的陽關路,

我過我的獨木橋。


 


以後,就不見面了。」


 


許津南以一種很怪異的神情看了我很久。


 


最後,他似乎是被我氣笑了。


 


「青梧,你還在生我的氣對不對?」


 


他大概意識到我是認真的,嘴唇都在顫抖。


 


「這樣,我以後再也不說你的工作了。」


 


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什麼都不反對。」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搖了搖頭。


 


我十九歲就喜歡上的人。


 


我花了六年的時間追逐的人。


 


直到此時此刻,都依舊鮮活漂亮。


 


我依舊會為他的外貌心動。


 


但是我不再迷戀他了。


 


「許津南,六年裡我向你表白了不下三次,但你一次都沒有正面給過我答案。


 


永遠用各種理由和借口堵住我的嘴。


 


我再問最後一次,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


 


許津南愣住了,他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看著他糾結、猶豫的樣子,笑了。


 


「你從來都沒有考慮過我,又為什麼要執意把我留在身邊呢?


 


許津南,你這麼缺朋友嗎?」


 


時至今日,我不得不承認,許津南從來沒有真正愛過我。


 


他隻是用模稜兩可的態度捆住我,用我無法拒絕的曖昧圈養我。


 


他不是在愛我,而是在拿捏我。


 


「青梧,我不想失去你。」


 


許津南長呼一口氣,雙手捂住臉,最後交叉而握,疲憊而又哀傷地看著我。


 


就連一貫倨傲的聲音,此時都變得有些嘶啞。


 


我順著他的話。


 


「但這世間沒有什麼是永恆的。


 


也不會有誰一輩子一直陪著誰。」


 


「你不必再吊著我了,許津南。


 


我們該分開了。


 


畢竟,我總不能耗盡一生,來換你一句有可能吧。」


 


許津南呆呆地看了我很久。


 


眼神裡有千萬種道不明的情緒。


 


可最後,被車載電話打破。


 


「趙景沅小姐來電,是否接入?」


 


我識時務地推開車門,下車離開。


 


在關門聲響起的那一剎,許津南問出了最後一句話。


 


「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突然?」


 


他扭過頭看我,眼底一片頹敗。


 


我站在寒風裡笑了笑。


 


「新婚快樂,許津南。」


 


9


 


其實我也是在最近才想明白。


 


自始至終,許津南就沒想過會和我有什麼結果。


 


他喜歡的不過是我圍在他身邊轉的那種曖昧感覺。


 


他想維持的也隻是這段令他舒適又放松的關系。


 


至於他對我的好。


 


隻是他世界裡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分量之輕,風一吹,就散了。


 


就好像在廣場喂鴿子,我得到的所有好,不過是他手裡一小塊面包屑。


 


想明白這點後,我竟意外地感到解脫和釋懷。


 


和許津南分道揚鑣後的這些日子,他很安靜。


 


我也不再在意。


 


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中。


 


每天不是追著甲方爸爸跑,就是陷在連軸轉的應酬中。


 


上次會所的那筆單子最後我還是成功拿下了。


 


因為拒絕了捷徑,

耗費了我不少心血,也受了很多白眼和磋磨。


 


但總算幹幹淨淨,將獎金落入我的口袋。


 


一周後,我接到總公司通知,外派到國外工作一年,漲薪 40%。


 


出發時間,三天後。


 


臨走前,我回了趟家。


 


距離康復醫院最近的弄堂內,不到二十平米的平房,塞滿了雜物和廢品。


 


十年前,爸爸從工地墜落,自此癱瘓在床,大小便失禁,沒有意識。


 


媽媽因打擊太過,精神失常,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我拿溫毛巾給枯萎的爸爸擦了臉和手。


 


又給媽媽做好了飯,梳了頭,做了最後的叮囑。


 


然後,將厚厚的一沓錢,放在了鐵盒子裡。


 


關上門的那一剎,我看著媽媽鬢邊的白發。


 


紅了眼眶。


 


雖然我已經替他們請了專業的護工,

但我依舊不放心把他們丟在這裡。


 


可沒有辦法。


 


我要為自己掙一個前程,才能為他們掙一個活下去的希望。


 


去往機場的路上,沉寂了一個月的許津南突然給我發來了消息。


 


「我到你公司樓下了。」


 


「有些話,我想當面和你解釋清楚。」


 


「青梧,我們不該就這樣結束。」


 


10


 


我最終還是沒有回復他。


 


既然已經決定放手,就沒必要再有任何的藕斷絲連。


 


我可以走向他九十九步,但最後一步,我必須停下。


 


登上飛機的那一刻,我抽出了電話卡,丟向風中。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漲薪 40% 的代價是啃下最難啃的骨頭,替公司開拓海外新客源。


 


在西雅圖的每一天,

都是爭分奪秒的忙碌,事情多得根本幹不完。


 


接連連軸轉了三個月後,某天深夜,我打開手機。


 


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我已經很久都沒再想起許津南了。


 


其實剛到西雅圖那會,陌生的語言環境、難融的工作圈層,一度讓我崩潰。


 


最難的時候,我還是會不可避免地想起許津南。


 


想起從前無數個低谷時,他陪在我身邊,給我加油打氣。


 


想起無數次想放棄的時候,看見他站在路燈下好看的眉眼,就又心生無數動力,想要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


 


可現在,許津南出現在我腦海中的次數越來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繁復的英文合同。


 


原來長達六年的執念與遺憾,終究會被時間撫平。


 


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後,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和許津南見面。


 


直到兩個月後,全球貿易會場上,偏偏再次重逢。


 


那天我正帶著組員布置會展,在這之前,我已經連續熬了好幾個大夜。


 


生理期如約而至的時候,我的臉色已經泛白,勉強站直身子都很難。


 


就在我蜷著身子,直冒冷汗的時候。


 


一雙有力的大手突然扶住了我的胳膊,承住了我所有即將墜落的重量。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送你去醫院。」


 


是許津南。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商務高定西裝,還是像從前那樣矜貴冷峻,目光憐憫又平和。


 


周遭靜得針落可聞。


 


高懸在我世界六年的月亮,再次在我晦暗困頓的時候出現。


 


我恍惚了一秒。


 


可也隻是短短一秒,一秒後,我再次抬起頭,

禮貌生疏地抽離胳膊。


 


「不用,我還要工作。」


 


11


 


組裡的小姑娘攙扶著我回了休息室。


 


嗅到了一絲八卦的味道,她狡黠地問我,「青梧姐,男朋友?」


 


我捧著熱水,眼前氤氲出追著許津南跑的那六年,搖了搖頭。


 


「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而已。」


 


如果不是看見窗外西雅圖的地標建築,我一度會以為我還沒有離開許津南。


 


我甚至會以為我又步入了暗戀他的下一個六年。


 


可幸好,窗外異國的太空針塔實實在在地告訴我。


 


我已經告別那段卑微酸澀的日子半年有餘了。


 


我在休息室休息了半小時才出去繼續工作。


 


可我沒想到,許津南還在。


 


他站在離展廳不遠的地方,

長身玉立,遠遠地看著我。


 


沒有進一步上前叨擾。


 


我隻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即將開始的會展上。


 


忙碌的幾個小時後,我在不經意間望向許津南站的位置。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展會結束時,已是晚上七點。


 


我卸下一天的疲憊,剛走出大樓,卻看見許津南等在門口。


 


此刻已是初春,西雅圖的櫻花在夜色中綻放。


 


他站在路燈柔和的光影中,靜靜地看著我。


 


「青梧,好久不見。」


 


12


 


車內,許津南打開了暖風,將一塊毛毯蓋到我的膝蓋上。


 


熟悉好聞的柑橘味道撲面而來。


 


他從側邊拿出一杯溫熱的紅糖水,遞給我。


 


「你又不愛惜自己的身體了,

還疼嗎?」


 


「上次我不讓你工作,你生氣了。」


 


「所以這次我一直在樓下等你,等到你工作結束。」


 


我靜靜地看著他。


 


時隔半年,他似乎還保留著對我好的那些習慣。


 


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沒怎麼變,好像我們從未分開過。


 


可又有某些地方變了,許津南變得小心翼翼了。


 


我將那杯水輕輕放下,出聲叫了他的名字。


 


「青梧。」


 


他打斷我的話。


 


「我和趙景沅退婚了。」


 


沒有月亮的夜晚,許津南的眸子卻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