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去母留子制度下,後妃爭的不再是有孕,而是那個孩子的養母之位。


 


德妃蟄伏這麼久,她和韓家為了的也就是這個。


 


太子的養母就是未來的太後,無論是為家族還是為性命都是上乘的選擇。


 


尤其是石焯的年歲不算小了,近來身體多有恙,後宮妃嫔雖不說,卻也都明白舒昭華這一胎的分量。


 


韓家不可能不有所動作了。


 


如果舒昭華留下,自然成為未來的太後,那就徹底地沒韓家什麼事了,德妃這麼多年執掌六宮,也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們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所以,舒昭華必S,而小太子的養母,也一定要是德妃。


 


令我驚訝的是,舒昭華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盲目樂觀,而是想到了這一層。


 


她輕輕地撫摸著小腹,開口道:「姐姐,

你不能明白作為一個母親的心理。從前我也覺得,因為一個孩子而失去性命是很傻的事情。


 


「可是自從我有孕以來,我漸漸地覺得,如果自己的孩子能繼承大統,前途無量,那就算我殒命也沒什麼。


 


「能和愛的人孕育一個前路光明的孩子,我覺得很值得。」


 


我沒再開口。


 


還是那句話,各人自有各人的路,既然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也沒什麼可再說的。


 


深宮之中,說到底,都是萍水相逢罷了。


 


若我與她再親厚些,或許會告訴她這麼多年後宮妃嫔來來去去,皇上的鍾情,真的值得她賭上性命嗎?


 


可是再想想,我為了釋英,也願賭上一生到這深宮走一遭。


 


我雖不願把釋英與石焯並舉,可為了愛人飛蛾撲火的這一點,我應當是明白舒昭華的。


 


義無反顧的愛,

就是不會考慮對方是否值得吧。


 


11


 


我去見了劉嬤嬤。


 


她本是夏太後的家生婢女,一路隨著入宮這麼多年,夏太後薨後,她和幾個老僕就幹守著空蕩蕩的宮殿,定期灑掃而已。


 


我看著劉嬤嬤驚疑不定的神色,直接道:「嬤嬤在太後娘娘身邊這麼多年,定是知道如何聯系夏家。我也不需要您做什麼決斷,隻需把消息傳給他們,至於合不合作,夏家的長輩自然會定奪。」


 


夏太後去世之後,夏家沒了最大的依仗,石焯忌憚夏家,選妃的時候一個夏家的女兒都沒有要。


 


這就相當於夏家在後宮再無支持。


 


於是我主動地提出,有意與夏家聯手。夏家後宮需要一個嫔妃,而我,既是夏太後生前最看重的妃子,又無前朝依傍好拿捏,對於夏家來說,也是最好的選擇。


 


我不信夏家不同意。


 


隨著舒昭華腹中胎兒月份越來越大,各路人馬的動作也越發頻繁。


 


夏家得了我的授意,暗地裡支持「立子留母」,把朝堂的渾水徹底地攪起來。


 


隻是韓家一直沒什麼大動作,讓我有些著急。


 


前幾日我還病倒了一次,尋白抱著東西跳窗進來的時候,我正蜷縮在床上如墜冰窟。


 


當年入宮前,為了避子,我自己喝了紅花湯,傷了身子根本,極怕寒涼,本來精心調養,已經不影響什麼,可能是近日憂思過度,又起了寒症。


 


尋白把藥爐扇起來,看向我時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為了他,值得嗎?」


 


我從被子露出個腦袋:「值得呀。」


 


尋白眸色沉沉:「那我呢?」


 


「他能為你做的,我也能。但是我不需要你這麼糟踐自己。」


 


我嘆了口氣:「我這個人呢,

向來講究別人送我一尺,我還他一丈。隻可惜了,我隻有一顆心,先來後到,已經填滿了。所以,隻能虧欠你了。」


 


舒昭華果然誕下了個皇子。


 


石焯大喜過望,下令大擺宴席,朝野一片道賀之聲,舒昭華被晉封為淑媛。


 


然而,短暫的慶賀過去之後,皇上、朝臣、後宮,進入了一個沉寂的膠著狀態。


 


所有人都在等著,暗暗地試探對方的底線和打算。


 


各方僵持了一年,然而在小皇子的周歲宴上,石焯飲酒過量,突然病倒。


 


仿佛一塊巨石,徹底地打破了水面的平靜。


 


韓家突然意識到,他們等不起了,如果皇上暴斃,唯一的皇子繼承大統,他們撈不到任何好處。


 


而各自中立觀望的臣子也想到,皇帝身體有恙,應早立國本,以安民心。


 


於是,

在石焯身體恢復上朝的第二日,韓家授意的官員上書請早立太子。


 


石焯不置可否,隻是說:「朕就這一個兒子,早立晚立有什麼關系?」


 


韓家人第一次挑起事端,沒敢逼得太緊。


 


隻是沒過多久,要求石焯立子,賜S舒淑媛的奏章像雪花一樣湧來。


 


石焯大怒,把這些官員輕則貶職,重則流放。


 


我知道,他這怒氣,並非隻是因為舒淑媛,而是此情此景讓他想起忍痛割愛賜S李凝的事情。


 


與夏太後鬥法多年的憋屈在此時報復性地爆發出來,更讓石焯火冒三丈的是,他以為掣肘他一直都是夏太後,沒想到夏太後S了,卻還是有這麼多人與他唱反調。


 


他這個皇帝,當得未免也太憋屈了點兒。


 


朝中鬥爭如火如荼,李家這個時候又添了新麻煩。


 


他們給皇上送了個宗室女。


 


是李凝的表妹,名喚李念。


 


我疑心李家這女兒名字都是後起的,一個「念」字何其精妙,正因為在最近的鬥爭中讓石焯回想起了結發妻子李凝,李家新送來的這個女兒才會格外受寵。


 


後宮前朝,好久都沒這麼熱鬧了。


 


夏家讓劉嬤嬤問我,他們手裡握了些韓家策動群臣上書「立子去母」的證據,要不要呈給皇上。


 


「夏家受皇上猜疑,行事必要低調小心。有人能代辦的事情,就不要親自下手。」


 


果然,幾日後,李家向石焯呈上了證據。


 


李家雖在當年的風波中一蹶不振,但趁此機會,嗅到東風,總想再撲騰幾下。


 


讓李家和韓家廝S,再合適不過了。


 


石焯怒斥了韓父,還在後宮當眾責罵了德妃。


 


德妃入宮這麼多年,

處處小心謹慎,第一次被責罵成這樣。


 


不過,無論是李家還是韓家,他們對待舒淑媛的想法都是一致的——


 


這個親生母親不能留。


 


前朝後宮亂成一片,沒承想,石焯竟然來了我這裡。


 


我給他燉了他素日最喜歡的湯,他喝著喝著,嘆了口氣:


 


「還是你這裡最清淨。」


 


說完,他又有幾分自嘲:「素日選妃,都看家世門第,呵,有什麼用處。」


 


我早就說過,他遲早有一天會發現,像我這樣出身低微的妃嫔的好處。


 


夏太後可比他有遠見多了。


 


不過,這也是我以小博大,戰勝德妃的勝算。


 


舒淑媛的劫難比我意料中要快得多。


 


石焯從我這兒離開的第七日,就下了立太子的詔書。


 


看來他當日來我這裡,著實是已經心力交瘁了。


 


我已經從漸漸平息的事態中嗅到了這場戰爭的結果,前往舒淑媛宮中見她最後一面。


 


舒淑媛坐在殿內,無悲無喜,卻也再不見初遇的活潑。


 


見了我,她慘然一笑:「我也賭輸了。」


 


她看著尚在襁褓的小太子,抬眼道:「你也想要這個孩子嗎?」


 


事已至此,我把話攤開:「是,我希望你可以向皇上進言,把他交給我撫養。」


 


「我相信你會把他養得很好的。可是我不能,」她深深地看著我,「我曾經和你說過,就算我必S,我也要讓我的孩子前途無量。一個有權有勢的養母,才是對他最好的幫助。」


 


我淡淡道:「我就是讓他前途無量。


 


「你知道為何陛下明明年紀不大,卻病痛纏身嗎?


 


「是因為當年夏太後給他下了藥。夏太後覺得皇上難以操控,一心想扶持年幼孫兒做傀儡,以掌大權。要不是當年陛下遲遲無子,夏太後的藥就不會是慢性毒了。


 


「你以為,韓家與當年的夏家,有什麼兩樣嗎?」


 


12


 


舒淑媛被賜S的那天,我沒有去送她。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好像徹底地離我而去了。


 


甚至我恍惚之間會忘記,我究竟在做些什麼。


 


十幾年了,釋英,當時在草叢裡咬著胳膊為你報仇的那個我已經漸漸地模糊了。


 


越接近結局,我越看不清自己。


 


我知道事情都在按我的計劃進行。


 


石焯報復性地寵愛李念,短短一月就把她提到貴嫔的位份,這徹底地讓韓家亂了陣腳。


 


韓家更是「偶然」知曉了石焯的病情。


 


德妃的端莊、賢淑再也裝不下去。


 


她必須要撫養這個孩子,哪怕跟皇上撕破臉也在所不惜。


 


李念的宮裡遭了大火。


 


李念幸而未S,卻受了重傷。


 


最重要的是,石焯查不到任何線索。


 


這徹底地觸到了石焯的底線。


 


前朝後宮,竟被一個世家滲透到這種地步。


 


一直被我提醒韜光養晦的夏家終於出手,開始上書痛陳韓家罪狀。


 


李家吃了個大虧,自然也不肯罷休。


 


那天,石焯帶人親自把小太子送進了我的宮中。


 


加封我為夫人,公開宣旨把小太子交給我撫養。


 


德妃則被降為嫔。


 


石焯摸了摸孩子,扭頭看我:「朕隻希望,朕的兒子不要走朕的老路。」


 


被嫡母拿捏,

把世家掣肘。


 


我跪下行禮:「臣妾,謹遵旨意。」


 


韓家本不把我放在眼裡,以為我這養母之位坐不長遠。


 


如今已到了圖窮匕見的程度,夏家對我的支持徹底地到了明面上。


 


尤其是我成為名正言順的養母之後,夏家保我的心思要比以往賣力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