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師兄們無法,隻能空手回去復命。
師尊也拿我沒轍,卻為我保留了谷內的住處。
我在香凝居住了一千年,這裡曾是我的半個家。
而今日,裡面的物件我分毫未取,全部付之一炬。
也所幸,今後我還有家。
我想,如果當初沒有意氣用事,我是不是還是那個快樂的蓮生?
可這世間並沒有後悔藥。
我仰天大笑,笑著笑著,臉上兩道冰涼劃過。
看著被熊熊大火吞沒的桃林小屋,我心中恣意而暢快。
燒吧燒吧,一把火燒個幹淨,從此前塵舊夢,徹底了斷。
今日開始,我必將,永不釀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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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香凝居化為灰燼,
我才回藏風谷去找師尊。
沒想到師尊在無量洞府閉關。
無量無量,既是無量洞,便有無量劫,不闖完所有關卡便不得出關。
怪不得我求救的時候師尊他老人家都沒有出現,我還以為他還在生我氣呢。
我在無量洞府前老老實實跪下,等師尊出關。
隻是跪著跪著,我就睡了過去。
「蓮生,你這是做什麼?」迷迷糊糊中,我似乎聽到了大師兄的聲音。
「向師尊請罪啊。」我揉了揉眼睛,這才看清大師兄背後還站著好多人。
敢情我這一跪,驚動了整個藏風谷?
大師兄一愣,「請什麼罪?」
「忤逆師命、惹是生非、毀桃樹、別谷建屋……」我掰著手指頭數,「哎呀太多了,數不清呢。」
大師兄一臉無奈,
「你身上有傷,不急於這一時,你先起來。」
說完,他伸手就要拉我。
「就是因為有傷,師尊才不好罰的太重。」我吐了吐舌頭,「大師兄可理解?」
「那我陪你。」大師兄說著就要掀袍跪下。
身後傳來各位師兄師姐的聲音,「蓮生,我們都陪你。」
「別別,千萬都別……」我一把抱住了大師兄的腿,回頭一一瞪了過去。
大師兄明顯僵住了。
「大師兄,師尊的性子你還不清楚嗎,」我仰頭看著他,「你們越求情他越罰我,你們是見不得我好是不是?」
「我沒有這……」
「沒有就好。」我回頭,隨意的擺了擺手,「都該幹嘛幹嘛去,不走的,小心我回頭往你們被窩裡放蛇。
」
師兄師姐們面面相覷,臉色那叫一個五彩繽紛。
「都聽蓮生的。」大師兄無奈附和。
「是。」師兄師姐們一臉復雜的離開了。
我扯了扯大師兄的袖子,「大師兄你也走吧,師尊總說你太慣我,他要是看到你在,說不定會更生氣。」
「那就讓他罰我好了……」大師兄拒絕的利落。
「一人做事一人當,這些年我離經叛道,總該讓師尊撒撒氣。」我努力笑得乖巧,「大師兄,你要是還想娶我就回去,說不定師尊撒了火,就同意你娶我了呢?」
大師兄蹙眉,「蓮生,我——」
我徑直打斷了他,「大師兄,你之前送我的傷藥,我都不小心弄丟了,你還得幫我多備一些。」
大師兄遲疑再三,
終是離開了。
我看著大師兄離開的背影,長長松了一口氣。
我哪裡是要求師尊罰我,我要求的是,讓師尊剜我骨,為我重鑄血肉之身。
我要幹幹淨淨的嫁給大師兄為妻。
而這等血腥場面,又怎能汙了大師兄的眼。
9
無量洞府石門打開的時候,一道白影ṭŭₗ從我面前飛速掠過,「嗖」地不見了蹤影。
我咽下還未說出口的「師」字,沮喪地低下了頭。
師尊一走,歸期就不定。
肉身重鑄我可以等,仇我也可以不報了,可我擔心清珏那廝忍不住作S,犯S劫的時候觸發連生訣,把我給牽扯進去。
給他下訣是情非得已,此後終我一生,都不想再與他有任何瓜葛。
「小蓮藕,你怎麼在這裡?」一道聲音由遠及近。
我欣喜抬頭——是師尊。
「玉簡碎了,發生了什麼事,你可有受傷?還有,你的香凝居怎麼毀了?這好端端的跪在這裡做什麼?」師尊接連發問。
熟悉的關懷語調。
我在人前假裝堅強,此時眼淚卻忍不住直掉。
「哎呦,怎麼哭了?可是傷了?」說到這裡,師尊語氣一轉,氣哼哼地,「現在會哭了?當年你要是肯落幾滴眼淚,我也不至於丟你出谷!」
我重重磕了一個響頭,「徒兒知錯。」
「知錯就好,起吧。」師尊伸手要扶我起來,「快讓我看看傷在哪了。」
師尊攙我的時候,我這才注意到師尊衣袖上有血跡。
「小傷,已經上過藥了。」我胡亂擦了擦眼淚,避開師尊的攙扶,「師尊,你受傷了?」
師尊嫌棄地看了一眼袖口,
「這次閉關出了點狀況,沒受傷,獸血罷了。」
說完,師尊一個清潔術,一身天衣煥然一新,看得我無比羨慕。
「還不起來?跪上癮了?」師尊哼哼。
「師尊,徒兒有事相求。」我伏地不起。
師尊捋了一把胡子,「說說看。」
我重新跪直身子,「蓮生所求,一,解除連生訣。二,去除谷外千年記憶。三,重鑄肉身。」
「你,你說什麼,再說一遍!」師尊語調突然拔高了幾分,「你居然用了連生訣?」
「師尊沒有聽錯。」我平靜道,「蓮生向來行事任性,這一次吃了大虧悔不當初,願棄肉身。」
一隻手落在我頭頂上。
我一動不動。
一盞茶後,師尊長嘆了口氣,「沒想到,你終究還是招惹了他。」
我聽的迷糊,
「師尊認識他?」
「蓮生,我原以為封印了你的記憶,把你養在藏風谷就能阻止你們相見,沒想到該來的還是來了。」師尊眼神浩渺如波。
一縷神力落在我身上,滋養了我受損的丹田。
「蓮生,去無量洞府歷你前世心劫吧。等你出來,一切要求為師都會滿足。」師尊說道。
然後,一股溫和又浩瀚的力量將我送進了無量洞府。
10
我的無量劫是一個幻境。
幻境所載,是孤女蓮生和相府公子鳳清珏的一生糾葛。
我則是那孤女,因生逢亂世,自幼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在六歲時,我遇到了我的貴人,相府大公子,鳳清珏。
人如其名,一身清貴高華,風神卓絕。
他覺得我聰穎有趣,便將我帶回京都,
自此養在身邊。
鳳清珏為人淡漠疏離,不苟言笑。我卻聽伺候他的其他丫鬟說,他始終把一母同胞的妹妹鳳清羽放在手心裡寵。
而我從沒有見過這個傳說中的相府二小姐。
他手把手教我琴棋書畫,詩書禮樂。
我知道我與他之間有著不可跨越的距離,卻還是不可救藥的愛上了他。
我十四歲那年,當朝帝王選妃,鳳清羽在名單之列。
鳳清羽來找他哭訴的時候,我才發現,她的容貌竟與我有七分相似。
鳳清羽走後,他接連幾日悶悶不樂,不發一言。
我知他不舍。
鳳家二小姐一向深居簡出,認識的人不多。我斟酌良久,自請入宮。
畢竟,我長於相府,精通六藝,又與鳳清羽極為相像,是最好的替代人選。
我跪求他送我入宮時,
隱約聽到他松了一口氣。
得他八年相伴,今日能解他之憂,我心滿意足。
我曾聞當今帝王暴虐無道,自入了宮,我才知何為人間地獄。
S在後宮的女子不計其數,我幾次垂S掙扎,全憑一口氣撐著才最終活了下來。
隻有活著,才能再見他一面,哪怕一身皮肉腐爛破敗。
我一次次這樣安慰自己。
鳳清羽趾高氣揚地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才知他做了皇帝。
當鳳清羽紅口白牙清清楚楚地告訴我,我不過是鳳家奪謀天下棋局中的一子、清珏心中從未有過我的存在時,我才發現,那八年幸福時光成了真正的地獄。
那一日,後宮活著的女眷盡皆遣送回家,我則回到了他的身邊。
我終於活到了再見他這日,可面對他那張風華依舊的臉,我卻再提不起愛恨。
我隻求他放我走。
而他竟如瘋ţű̂⁻子一般將我佔有,他在我耳邊一遍遍叫我蓮生,渾然不顧我已經是先帝的女人。ẗűₚ
而後,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強硬封我為妃,夜夜寵幸。
鳳清珏瘋了。
我也瘋了。
我身心幹淨Ţû⁰時,他不愛我。
我丟了心時,卻成了他的禁脔。
對我來說,最大的羞辱莫過於此。
後來,我以一把金釵了結殘生。
我在宮中苟延殘喘三年,從未動過輕生的念頭。
和他在一起後,我卻沒了活下去的勇氣。
S後歸位,我回到了藏風谷,卻沉浸在前世的痛苦回憶中無法自拔,生了心魔。
師尊無法,隻得替我封印記憶,我卻性情大變,
從此上蹿下跳,無法無天。
畫面一轉,我回到了我前世S後。
那一日,清珏抱著我的屍身一夜白頭。
而後三十年,他勤政愛民,不封後不納妃,得天下百姓愛戴。
百年之後,他回天庭復命。
他的真實身份,竟是天族太子。
他向司命追問我的存在,司命諱莫如深,隻道我是一人間女子,為助他歷情劫而生,早就入了輪回。
他未曾起疑。
後來,他自請封印一世記憶,成了天庭高不可攀的太子殿下——虞淵。
兜兜轉轉,他竟在幾千年後喝了我的醉三生,在醉生夢S中再次成了瘋子。
我是因,「醉三生」是引。
他那猶如中了媚毒的反應,不過是因引相合,導致心魔發作。
而他,醒來之後把一切忘得幹淨,還想要S了我。
委實可笑。
11
出了無量洞,師尊依舊候在洞口。
他定定地看我好久,長松了一口氣,「本擔心你心魔蘇醒,看來多此一舉。」
「誰都有少不經事的時候,徒兒那時心性不堅,勞師尊費心了。」我苦笑。
我遙望滿谷桃花,「不過今日我明白了一件事,原來我一直看司命那廝不順眼,是有原因的。」
師尊挑眉。
我眯了眯眼,「同為神仙,他去人間收幾本話本,摘幾段狗血的套路,就把我們的一世打發了,不該打嗎?」
「該打該打。」師尊搖頭失笑,「隻是司命星君司管神人命格,乃是職責所在。每年渡劫的神君仙女那麼多,想不狗血,未免太難為人家。」
好有道理,
我竟無言以對。
師尊輕咳一聲,「小蓮藕,你前世心劫,當真放下了?」
「我想請問師尊,司命當年為何否認我的存在?」我仰頭看著師尊。
師尊抬頭望天,「當然是,天庭太子和藏風谷弟子,地位太過懸殊。」
「師尊當我傻的不成。」我冷冷一笑,「天帝見到師尊都得禮讓三分,太子正妃我不夠格,做個側妃總不成問題吧。」
師尊眼神閃爍。
「我歷劫歸來走火入魔,天庭莫不是怕了吧?」想起清珏的醉酒反應,我閉了閉眼,「如果所料不差,虞淵應生了心魔,而我,就是他的心魔。」
師尊沉默了。
「果然。」我苦笑。
「你近日遭遇,虞淵太子的記憶封印應是松動了。」師尊踟蹰開口。
「那又如何,再封印一次唄,
兩兩相忘,是我和他最好的結局。」我笑的淡漠,「蓮生隻是一凡間女子,早就入了生S輪回。藏風谷的蓮生,不巧,同名罷了。」
「想好了和青臨在一起了?」師尊問。
青臨,我的大師兄。
「隻要大師兄不嫌棄。」我拽著師尊的袖口求情,「求師尊為徒兒解了連生訣,洗筋伐髓、重鑄軀殼。」
「修仙之人情欲淡薄,你就算失了身,你大師兄也不會嫌棄你。」師尊勸我。
我直直跪了下去,「徒兒愚笨固執,但求師尊成全。」
「我那個傻徒弟,終究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師尊長嘆息,「青臨,出來吧。」
大師兄也在?
我傻傻怔在原地。
12
「師尊,你耍賴!」待反應過來,我頓生羞惱。
師尊負著手,
抬頭看了看天,「今日天光明媚,花田居去也。」
說罷,去如一陣風。
我望著暗沉的天色,被師尊睜眼說瞎話的本事驚呆了。
「蓮生,你錯怪師尊了。」大師兄從暗處走來,俯身將我攙起。
我看著他,心中忐忑且不安。
「你身上有傷,我不放心,這幾日一直躲在暗處。你進了無量洞,師尊就把我揪出來了。」
大師兄面色赧然,「蓮生,我無意探聽你的隱私……」
「你都聽到了?」我垂眸。
「嗯。」大師兄應聲。
「我已不潔。」我絞著手,心中苦澀,「大師兄,你說過的那些話,我可以當做沒聽過。」
「哪些話?」大師兄面色平靜。
心中突然湧起大片悲涼,濃重地足以將我淹沒。
他終究是,嫌棄我了嗎?
「蓮生,求娶之事你說過會考慮,若是這樣一棒子把我打S,對我不公平。」大師兄向我逼近一步。
我不自覺想要退後,卻被大師兄一把拉住。
「蓮生,在你心中我可是迂腐之人?」大師兄問?
我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