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風輕雲淡地揮揮手。


「那什麼,這事兒你也別怪他們啦……」


 


「那天我們多喝了兩杯,玩了兩把遊戲,時安手氣不佳輸了。」


 


「於是我們打了個賭,時安一口篤定你會發現自己的志願被改,並且不會真的跟他生氣。」


 


「你別讓哥們兒在大家面前下不來臺啊!」


 


——。


 


他還想說什麼。


 


被林時安喝止住。


 


或許是我今天的表現確實不在他的預想範圍內。


 


又或許好兄弟的話戳中了他的痛處。


 


他凝眉嗤了聲。


 


「得了,你跟她說這些做什麼。」


 


「願賭服輸,我已經將志願改到南大了。」


 


「我不像某人,我玩得起。」


 


頓了頓。


 


他唇角勾起淺淺的弧度,眼神悠悠地停在我身上。


 


像從前那樣。


 


語氣戲謔:


 


「怎麼樣沈小然,歉也道了,臺階也給你下了。」


 


「現在跟著我改志願到南大還來得及。」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低聲悶笑。


 


「除了我,誰還能受得了你的大小姐脾氣?」


 


「要身材沒身材,要個性沒個性……」


 


他越說越忘形。


 


「啪嗒——」


 


我抄起手中的飲料,猛地朝他潑去。


 


他沒有防備,被我潑得下意識閉上眼。


 


橙色的液體順著他的發梢滴落。


 


下一秒,他抹了把臉。


 


再睜眼,眼神中帶著陰鸷。


 


我仰起頭,對著他緩緩一笑:


 


「阿姨可真是幽默,生了你這麼個笑話。」


 


林時安的表情瞬間變得扭曲,他捉住我的手腕,聲音像從牙縫中擠出來的:


 


「你說什麼?」


 


我借著巧勁,將手腕從他手中掙脫。


 


「看在同學一場的份上,我同意了和解,但這並不表示這事可以徹底翻篇。」


 


「你們要是覺得自己沒錯,不想和解也可以。」


 


「我起訴,她拘留,你也留在裡面待著。你țű̂⁻倆都留個案底,未來一起毀的時候,可別怪我不顧及一起長大的情誼。」


 


6


 


原本歡聲笑語的包廂瞬間鴉雀無聲。


 


目光所及,是一張張驚訝的臉。


 


驚訝什麼呢?


 


無非是同窗三年,他們見過我遷就林時安的模樣。


 


見過我好脾氣的模樣。


 


卻唯獨沒見過我這般「得理不饒人」的樣子吧。


 


我深吸了口氣,走上為校領導發言臨時搭建起的圓臺。


 


「借著這個機會,我想跟同學們說幾句心裡話。」


 


「高考對人生的意義和影響,老師早就在講臺上告誡過我們很多次。」


 


「就我本人來說,成績是我努力的證明,我不接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去破壞它對於我的價值。」


 


「短時間內,我做不到原諒。同時,我也不屑於和這種人上同一所大學。」


 


「同理,我也希望在座的各位同學以我為戒,守護自己的合法權益。」


 


如果說,剛才我對林時安說的那番話他們隻是驚訝的話。


 


那現在,他們的表情更多是震驚。


 


我的目光一一劃過同學們和學校領導的臉。


 


卻刻意沒有去看林時安和江時宜的表情。


 


把心裡話痛快地說出來確實是一件很暢快的事。


 


趁著同學們還沒回神的空隙,我走下圓臺。


 


立刻有學校領導迎上來,「心然,你剛剛的意思是?」


 


我淡笑著點頭,「嗯,我準備再衝擊一下清北。」


 


話落,校領導們紛紛露出欣慰的笑容。


 


「衝擊好啊,完全可以衝擊!」


 


「老師早說了,你是個好苗子。」


 


「來來來,咱們回學校機房好好研究一下專業,時間緊,任務重啊!」


 


……。


 


就這樣,我很快被簇擁著走出包廂。


 


和林時宜擦肩而過時,他眼裡是濃得化不開的寒意。


 


這晚,我和林時安的決裂人盡皆知。


 


回家路上,我將他的聯系方式一一拉黑。


 


事實上,要一下子和他完全斷聯。


 


這對慢熱又念舊的我來說並不容易。


 


但我這人倔。


 


一旦下定了決心的事,就一定會逼著自己完成。


 


一轉眼,兩周過去。


 


期間,我和林時安在家附近的商場遇到過兩次。


 


我把他當空氣。


 


他也冷著臉和我錯身而過。


 


我以為我們今生的交集會是僅此而已。


 


卻沒想到。


 


在異國他鄉的海邊,我還能和他偶遇。


 


四目相對的前一秒,他剛低頭就著江時宜的手咬下一口冰淇淋。


 


看到我,他先是一愣。


 


「沈……心然?」


 


不確定的語氣。


 


隨後猛地抬起墨鏡。


 


我微微一笑。


 


他的墨鏡中映出我的倒影。


 


此刻的我,不同於之前寬大的短袖長褲。


 


穿著一件度假風吊帶裙。


 


架在鼻梁上的框架眼鏡也換成了隱形。


 


就連一向素面朝天的臉,也化著淡淡的日常妝。


 


我沒錯過他眼底一閃而過的驚豔。


 


打量過後,林時安臉上呈現出一副別扭的模樣。


 


兩秒後,他唇角揚起淺淺的弧度,語氣卻很別扭:


 


「你怎麼來了?」


 


「我媽告訴你的?」


 


我翻了個白眼,「你的自戀程度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說著,我轉身想走。


 


林時安反應極快地上前,拉住我的手臂。


 


「胡鬧!

女孩子家家的一個人瞎跑什麼?萬一遇到危險怎麼辦!」


 


聞言,我僵了一瞬。


 


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喉結滑動了下,給自己找臺階下:


 


「那什麼,我不是擔心你啊。」


 


「我隻是怕你萬一出點什麼事,我不好跟阿姨交代……」


 


十八年的朝夕相處讓我時常有種自以為很了解他的錯覺。


 


比如現在。


 


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口是心非。


 


換作往常,他這般別扭的模樣,我隻會覺得可愛。


 


可如今,我隻覺晦氣。


 


我意識到,其實我是不懂他的。


 


不懂他怎麼能一邊跟身邊的女生親親我我,一邊情真意切地擔心我呢?


 


想著,我有一瞬間的怔愣。


 


「誰說她是一個人?


 


正發著呆,手臂忽然被人輕輕從林時安手中抽離。


 


我回過神。


 


俞歡正側身擋在我身前,神情激憤:


 


「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我呸!渣男,退退退!」


 


林時安猝不及防,被罵得一臉懵逼。


 


我噗嗤一下笑出聲,握住俞歡的手心,「走了,不是說要去潛水。」


 


我拉著俞歡轉身離開。


 


身後,是林時安氣急敗壞的聲音:


 


「沈心然,你什麼時候跟別人這麼要好了?」


 


「我怎麼不知道?!」


 


我腳步未停,沒有回答他的話。


 


事實上,連我自己都沒想到。


 


和林時安決裂後,會收獲一份遲來的友情。


 


不過,今後他不知道的事,還會有很多很多。


 


7


 


那天,

我在大庭廣眾下那番「慷慨陳詞」,吸引了一個迷妹。


 


我的前桌俞歡。


 


也是這次高考的黑馬。


 


她以一分之差落於我之後。


 


卻比我堅定,從一開始就決定好要衝擊清北,填好了志願。


 


那晚,她毛遂自薦,要陪我一起選專業。


 


最終,在距離志願填報通道關閉還剩二十分鍾時,我敲定了最終的結果。


 


我們在學校機房相視一笑。


 


這趟畢業旅行也是我和她一拍即合的。


 


美到窒息的果凍海。


 


海水清澈見底,真的像一大塊晃動的藍綠色果凍。


 


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潛下去的水下世界清晰得像開了 4K 超清。


 


魚群在眼前穿梭,珊瑚花園色彩斑斓。


 


這是一種極致的感官體驗。


 


足以讓人忘卻一切煩惱。


 


至少,我在從海裡浮上來這一秒,即使入目是不遠處的林時安兩人。


 


心情都還是愉悅的。


 


我上了岸,配合工作人員摘著身上的裝備。


 


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聽到了兩人的聲音。


 


「時安,怎麼辦呀?那張內存卡裡面是咱們這次旅行全部的照片!」


 


「都怪我不小心……」


 


不同於江時宜的焦急,林時安的聲音沉穩得多:


 


「別著急,我再潛一次,往深海區找找看,或許還沒飄太遠。」


 


說著,他朝這邊走近,用英文和工作人員交流起來。


 


我被迫聽著他們的交流聲。


 


工作人員的勸阻和擔憂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


 


不知怎的,

我心頭猛地打了個突。


 


強烈的不安讓我忍不住看了眼執意往深海區走的林時安。


 


我的第六感一向很準。


 


這股不安的感覺一直縈繞在我心頭,久久不能平復。


 


以至於一小時後。


 


休息區,我又似有所感地抬頭。


 


巨大的 LED 屏幕上,被分成好幾個畫面。


 


這是便於工作人員實時監測遊客潛水的動態。


 


說來奇怪。


 


明明都是統一的潛水服,畫面裡,我還是能準確無誤地認出林時安的身影。


 


僅僅一眼。


 


我便察覺到他的狀態有些不對。


 


人命關天。


 


我沒有猶豫,抬腳朝江時宜走去。


 


「林時安下潛多久了?」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發問,

江時宜驚了下。


 


隨後,她抿了抿唇,一臉戒備地硬邦邦回了一句:


 


「不關你的事。」


 


活脫脫一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的場景。


 


我眸光轉冷,指著大屏上的一角:


 


「如果不想他出事,現在立刻找工作人員下去救人。」


 


她順著我的手指望去,忽地唇角一勾。


 


「出什麼事?你不會不知道時安有潛水證吧?他可是能當潛水教練的水平。」


 


「說好聽點,你是關心則亂。說難聽些,你這是在詛咒啊。」


 


「你不會還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吧?還是,其實你對時安根本就沒S心?」


 


「省省吧沈心然,愛情是沒有先來後到的……」


 


她還想說些什麼。


 


我轉身,不再和她多費口舌。


 


轉而向工作人員求助。


 


好在。


 


說明前因後果後,工作人員的應急反應夠快。


 


十分鍾後。


 


那名「行為異常」的遊客被帶上岸。


 


脫下繁瑣的潛水服後,露出的果然是林時安的臉。


 


此刻。


 


他嘴唇幹涸,臉色蒼白,帶著劫後餘生的懼意。


 


又在聽完工作人員的敘述後,猝不及防地捏住我的手。


 


「沈小然……」


 


他的手心冰涼。


 


我甩開。


 


他愣了愣,啞著聲:


 


「我就知道,你還是在乎我的。」


 


「我們不鬧了好不好?」


 


「現在,我這條命都是你的,任你……處置。


 


他望過來的目光溫柔而縱容,還帶著一點點無可奈何。


 


一如從前惹我生氣後那般溫柔小意。


 


仿佛我們之間從沒有過嫌隙。


 


我垂眸。


 


情緒在這時不合時宜地反撲。


 


不知是因為他此刻的神情,還是親眼目睹了他差點失去生命。


 


我忽然想起了些以前的事,心髒猛地抽痛了下。


 


又在眨眼間恢復正常。


 


半晌。


 


我冷聲開口:


 


「不是因為在乎。」


 


「什麼?」


 


迎向他茫然的眼神,我神情寡淡得近乎冷漠:


 


「隻是對生命的敬畏。」


 


「今天換作任何一個陌生人,我也會這樣。」


 


林時安拽住我,還想說什麼。


 


被匆匆趕來的江時宜打斷。


 


「時安!你沒事吧?」


 


江時宜的臉色似乎比林時安還白。


 


她擠開我,湊到林時安身邊。


 


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真是嚇S我了!」


 


我扯唇笑笑。


 


原來徹底放下執念,隻是一瞬間的事。


 


8


 


或許是因為「救命之恩」。


 


在酒店走廊,再一次偶遇到我的林時安,整個人好像恢復了記憶中的模樣。


 


看向我時是那種我曾經以為的,「炙熱」的眼神。


 


我微微側身,喻歡眼疾手快地地上前,替我擋住那道黏膩的目光。


 


「惡心誰呢?」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現在知道我們心然的好了?晚了!」


 


說這話時,她並沒有克制音量。


 


餘光中,那兩人的臉一紅一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