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甚至會譏諷我:「喲,就你這樣,也敢來這裡偷看許公子,真是活見鬼了。」


「一股子窮酸氣,許公子路過恐怕都會嫌晦氣!」


 


我那時候並不知道她們口中的許公子是誰。


 


隻是順著她們的目光看過去,見到了我這輩子見過最好看的人。


 


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白玉似的臉,在一群人中那麼出類拔萃。


 


就像我偶然在山上摘到過的那一枝最豔麗的紅色山茶花一樣,讓其他野花瞬間失了顏色。


 


不住不覺就讓人看呆了。


 


那些貴女說,他是整個京城最有才華的人。


 


就是最會念書的人。


 


我喜歡會念書的人,也佩服會念書的人。


 


女兒家的心思總是藏不住。


 


阿爺逐漸發現了我的不對勁,「每次賣完馬草回來都那麼高興?


 


我訕訕地搖頭。


 


阿爺勸我,「蘭花,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會付出很大代價的。」


 


我似懂非懂。


 


阿爺後來沒再說過什麼。


 


直到許家落難,我冒著大雨在衙門門口,把許斂鈺背回了家。


 


阿爺抖了抖煙袋,問我:「蘭花,你是真的很喜歡這人,想嫁這人是不是?」


 


我一聽這話就嚇到了,連連擺手:「我不是,我、我不敢……」


 


阿爺嘆息了一聲沒再說話。


 


那時候阿爺已經病得很重了。


 


現在想來,他那時候就在心裡想好了要逼許斂鈺娶我。


 


阿爺離開那天,是我和許斂鈺成婚的第二天。


 


他牢牢抓著我的手,有氣無力地重復著一句話。


 


「蘭花,

你要……幸福啊……」


 


「蘭花,你要……幸福啊……」


 


我握著阿爺枯得像樹皮一樣的手,望著他渾濁的雙眼,說:「阿爺,我一定會幸福的。」


 


「……」


 


可是嫁給許斂鈺,我一點都不幸福。


 


阿爺說得對,肖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會付出很大代價的。


 


我以為隻要我一直努力對許斂鈺好,或許有一天,他會想和我好好過日子吧。


 


就這樣抱著這樣虛無縹緲的幻想,我騙了自己很久。


 


可是和許斂鈺過日子,真的好苦啊。


 


以前和阿爺在一起,我挖地,種菜,去山上挖藥忙一整天,

我都不覺得苦。


 


可和許斂鈺在一起,我總是很難過。


 


身體苦,心更苦。


 


所以,我不想和他過日子了。


 


7


 


我望著許斂鈺:「我不和你回去了,當初你娶我也不是自願的,就……算了吧。」


 


算了吧。


 


我在心裡默默想。


 


「宋蘭花,我再給你一次機會。」


 


許斂鈺咬著牙,「你現在反悔,還可以回去和我做許家少夫人。」


 


我抬頭,望進他盛怒的雙眼。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生氣。


 


他娶我,心不甘情不願。


 


這樣難道不是隨了他的心願嗎?


 


我搖了搖頭,「我不後悔。」


 


砰——的一聲。


 


許斂鈺掀翻了兩個丫鬟手中捧著的綾羅和首飾,冷冷開口:「回府去。」


 


得了命令,十幾個小廝和丫鬟扛起轎子撿起地上的東西,烏泱泱地排著長隊退出去了。


 


村裡原本來祝賀的人面面相覷,轉眼也散了。


 


趙大娘走到我身邊勸我:「蘭花啊,何必呢,我看他對你是有幾分真心的。」


 


「你想,如果他真的不想娶你的話,以許家的權勢,打發你豈不是很簡單?」


 


「可是他還是叫了轎子,來接你回去做許府少夫人。」


 


我揉了揉幹澀的眼睛,有些想笑:「不了,許府少夫人,我當不起的。」


 


許斂鈺瞧不上我。


 


去了也不知會被怎樣的侮辱奚落。


 


我笑著問趙大娘:「你可以另外幫我找一個丈夫嗎?」


 


「二婚還好嫁嗎?

我應該這也不算二婚吧……」


 


許斂鈺連我靠近他一點都嫌棄,更別說碰我。


 


他也不許我叫他夫君。


 


我撐著腦袋,「我不要會念書的了,我要會幫我幹活的。」


 


阿娘說錯了,會念書的人,也不是什麼很厲害的人。


 


之前我想讓許斂鈺教我寫我的名字。


 


我很開心地告訴他:「我的蘭花,是蘭花草的蘭花,我爹說蘭花是君子之花。」


 


許斂鈺冷哼一聲:「山野村夫附庸風雅,真是俗不可耐。」


 


他不願意教我,我再纏著他,他就說他不會。


 


許斂鈺寫得一首好字,又是曾經名動京城的第一才子,過年的時候,村長想請他寫對聯。


 


開價很高,五十文一副。


 


抵我賣五天的馬草,

六籮筐扁豆。


 


我歡歡喜喜地迎了村長進門。


 


可他直接掀翻了村長遞過來的筆墨,一臉煩躁地說:「不會!」


 


許斂鈺什麼都不會。


 


教我寫我的名字他不會。


 


給村長寫對聯也不會。


 


就連村裡人想聘他在村裡當個教書先生,教村裡的小孩識字,他也說不會。


 


許斂鈺真的很沒用。


 


會念書的人一點也不厲害。


 


8


 


「趙大娘,我要力氣大的,會幹活的。」


 


我從兜裡掏出二十文錢,又去灶臺上拿了兩個我昨天蒸好的玉米糕塞給她。


 


趙大娘一時有些哭笑不得:「說到力氣大,好像隔壁村真有這麼個人,叫李冬生。」


 


「他爹娘也S得早,從小就跟著張舵頭在京城碼頭卸貨賣力氣賺錢,

有時候也出海打漁。」


 


「就是家裡窮得很,現在也沒攢到媳婦本。」


 


我慌忙搖頭:「沒關系呀,我也很窮。」


 


趙大娘嘆了口氣,點了點我的額頭:「傻蘭花,許府的少夫人不做,要去嫁苦工。」


 


「算了,我去幫你留意留意,牽一牽線吧。」


 


趙大娘把錢又塞回我的兜裡,隻拿了兩個玉米糕走了。


 


我等啊等,等了五天。


 


第六天一大早,趙大娘就領著人上門了。


 


我伸長了脖子往外瞧,撞進一雙黝黑的瞳孔裡。


 


他急忙撇開眼睛,耳朵尖尖紅紅的。


 


趙大娘笑話我:「蘭花,這麼著急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急忙搬出兩根板凳,讓他們坐。


 


李冬生有些局促地坐下,瞧了我一眼,又移開眼睛:「我叫李冬生,

你要是不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


 


我慌忙擺手。


 


他瞧著比許斂鈺還高一些,壯一些,皮膚也比他黑。


 


一看就很能幹。


 


趙大娘用帕子捂著嘴笑了兩聲,「傻蘭花,既然看對眼了,那你把你和許斂鈺的婚書拿來,和他一起去官府銷了。」


 


「等銷好你再和冬生登記一下,就算是夫妻了。」


 


我點點頭,去裡屋把之前和許斂鈺領的那張紙拿出來,遞給趙大娘:「婚書是這個嗎?」


 


趙大娘接過,臉瞬間就黑了。


 


「蘭花,你們這婚書怎麼不是官府的印章?你和他去哪領的?」


 


我想了想,「我們到官府門口,他就不讓我進去了。」


 


「我想著我不識字,過去也沒什麼用,

就沒進去。」


 


趙大娘黑著臉將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呸,混賬東西!」


 


「難怪那天說走就直接走了,也不提銷婚書,感情是假的!」


 


我有些懵:「婚書,是假的嗎?」


 


趙大娘叉著腰:「這能是真的嗎?官府印章都沒一個!」


 


「那意思是,他從來沒有娶過我對不對?」


 


「婚書都是假的,婚事自然也是假的啊!」


 


許斂鈺說,我阿爺脅恩圖報逼他娶我,所以他恨我怨我,我都認了。


 


可既然婚書是假的。


 


他也知道婚書是假的,婚事不作數,為什麼還要這麼說。


 


我不識字,騙我很好玩兒嗎?


 


9


 


我蹲在地上,捂著臉低聲啜泣。


 


一雙手在我後背輕輕拍了一下。


 


李冬生粗粝的拇指胡亂抹掉我眼角的淚,神色認真地說:「蘭花,以後和我好好過日子吧。」


 


趙大娘說:「假的也好啊,省得去銷婚書麻煩。」


 


「那許斂鈺心眼子多,全使在你身上了,理他作甚!」


 


我點點頭,站起來在那假婚書上踩了兩腳。


 


我才不要繼續為他傷心了。


 


我要好好過我自己的日子。


 


我望著李冬生:「你什麼時候娶我過門?」


 


李冬生紅了臉:「待我去綢緞莊為你定做一身嫁衣,再置辦聘禮,租好花轎迎親,定酒席晏菜……」


 


這麼麻煩啊。


 


我聽了一半就急忙打斷:「不用不用!隻要去扯兩尺紅布,買兩根紅燭就好了!」


 


「要的。」


 


李冬生看著我:「我攢了這麼久的錢,

就是為了娶媳婦用的。」


 


趙大娘笑意盈盈:「要的要的,蘭花,願意為媳婦花心思花錢的男人,才靠得住呢!」


 


好吧,既然他們都這麼說,那一定有道理。


 


我摸了摸口袋,裡面隻躺著少得可憐的二十個銅板。


 


這些年賺的錢,全給許斂鈺花了。


 


他睡不慣冷硬的床,我去買了上好的棉花和布料,自己縫了軟軟的被子給他睡。


 


可他隻冷眼瞥了我一眼:「針腳粗布,比不上繡雲閣繡娘萬分之一。」


 


他吃不慣糙米,我給他做白面馍馍。


 


許斂鈺很嫌棄:「既不松軟,又不香甜,簡直難以下咽。」


 


他不知道,村裡人要逢年過節才能吃上白面。


 


我這些年光顧著對許斂鈺好,什麼錢也沒攢下。


 


可李冬生要做那麼多,

我總不能什麼也不做。


 


我想了想,認真地說:「花轎不用去租了,阿爺柴房裡有一個壞掉的花轎,我修一修再裝扮一下就可以用了。」


 


「酒也不必買,我會釀酒,等我把家裡的米全部釀成米酒,不比買的酒味道差呢!」


 


我還要把之前給許斂鈺做的被子拆了,重新買紅布做一床喜被。


 


「是嘞,過日子就得這樣,夫妻齊心,精打細算細水長流!」


 


趙大娘又望了一眼我和李冬生,笑意盈盈地走了。


 


10


 


我又要嫁人了。


 


這次我穿上了漂亮的嫁衣,蓋上了繡著鴛鴦的紅蓋頭。


 


花轎的每一處我都細細修繕過,還採了漂亮的野花編成花環掛在轎子上。


 


釀好的米酒一半給村裡喝喜酒的人喝,另一半拉去京城碼頭給李冬生的朋友喝。


 


從今天開始,我就要離開村子,去京城碼頭過日子了。


 


鑼鼓聲響,請來的四個轎夫緩緩抬起轎子。


 


不知怎的,花轎突然又猛地落下。


 


我聽見外面人齊刷刷下跪的聲音,還有畢恭畢敬地叫道:「許公子……」


 


接著是許斂鈺憤怒的吼聲:「宋蘭花,你給我出來!」


 


我掀開蓋頭,探出頭。


 


一隻大手突然握住我的手腕,將我拽出來。


 


我踉跄了兩步,勉強站穩。


 


許斂鈺泄憤似的一腳踢在花轎上,身後跟著的四五個小廝見狀也湊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往花轎上踹。


 


李冬生想過去護著花轎,那些小廝的拳頭就落在了他身上。


 


雙拳難敵四手,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我急得快哭了,

一口咬在許斂鈺手臂上,撲過去護著李冬生。


 


「你到底想幹什麼?!」


 


當初瞧不上我的是他。


 


厭惡我嫌棄我的也是他。


 


做假婚書,把我當猴耍的也是他。


 


現在又來毀掉我辛辛苦苦準備的婚禮。


 


我抹了抹眼淚,「我沒惹你吧……許斂鈺……我又沒惹你……」


 


為什麼就是見不得我過得好。


 


許斂鈺捂著被我咬傷的手臂,目光沉沉地看過來:「宋蘭花,我走了不過半月有餘,你就這麼恨嫁?」


 


「你就這麼缺男人,我說了休妻麼,你就去敢找別的男人?」


 


他朝我走過來。


 


李冬生將我護在身後:「蘭花是我娘子,

官府登記冊上是有名的,名正言順的夫妻。」


 


「倒是你,你以什麼身份來質問她?」


 


許斂鈺腳步一頓,並不理他,隻直直望著我:「你都知道了?」


 


我緊緊抓住李冬生的衣角,「對,我都知道了,你欺我不識字,做了假婚書騙我。」


 


「你明明知道婚書是假的,為何還要說我阿爺脅恩圖報,為什麼還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作賤我!」


 


許斂鈺明顯慌了。


 


和許斂鈺在一起這三年,他對我大多數都是冷若冰霜,或是嫌惡至極的表情。


 


有時候心情好了,也會對我笑笑。


 


可這卻是第一次,我在他臉上看到慌亂的表情。


 


11


 


「蘭花,你聽我解釋……」


 


許斂鈺的聲音有些顫:「一開始我確實想的是先做假婚書騙你,

等養好傷直接離開。」


 


「可是後來傷養好了,日子過了一年又一年,我卻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