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一個病房裡的患者問他媽:「天天來的那小姑娘是你兒子的女朋友吧?真勤快!」
陸行舟他媽拿牙籤戳著盤子裡的蘋果,不鹹不淡道:「那是我兒子請的護工。」
後來江晚秋嫁給陸行舟,他媽處處挑毛病。
總而言之就一句話:江晚秋配不上她的好兒子。
江晚秋的抑鬱症和陸行舟他媽的磋磨也脫不了關系。
而江晚秋為了陸行舟,無論她怎麼刁難都卑微隱忍。
可我不慣著她。
「我年輕又漂亮,花枝招展有人看。難不成得等到像您一樣年老色衰,再打扮了給鬼看?」
陸行舟他媽沒想到我敢諷刺她,化了淡妝的臉變得扭曲,「沒爹沒娘的就是沒教養,竟然還敢頂撞長輩!」
陸行舟他媽愛美,
年輕時也是個美人。
隻可惜美人遲暮,變得面目可憎。
表情稍一猙獰,粉底深深卡進皺紋裡。
活脫脫一副怪相。
我漫不經心地笑道:「我給乞丐錢還能落個好,可我這麼多年掏心掏肺對您好,您還不是照樣拿我當仇人?可見教養這東西和素質一樣,也是遇強則強。」
陸行舟他媽氣得胸膛上下起伏,指著我,「你……你……我兒子怎麼就娶了你這麼個東西!」
「偷著樂吧!」我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氣急敗壞,「怎麼說我也算是你們娘倆的救命恩人,當年要不是我心善搭了把手,您哪能好端端地在這兒跟我拿喬?興許那沒爹沒娘的,還能有你兒子一份呢!」
說完我不管老太婆氣得鐵青的臉,大步邁上旋轉扶梯。
安安在二樓的小房間午睡,我輕手輕腳地將她抱起來帶下樓。
陸行舟他媽擋在大門口,「你不能帶走安安!」
我冷下臉,「我是安安的母親,你無權阻攔我。」
她冷哼,「跟著你這樣的媽媽,安安能接受什麼好教育?我們陸家的孩子,不能再被你給禍害了!」
安安哼唧一聲,趴在我肩上動了動。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對陸行舟他媽道:「如果你聽不懂人話,我還略通拳腳。」
陸行舟他媽驚了,「你還敢對我動手不成?」
我挑眉,「試試?」
陸母怕了,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機,「我管不了你了,我這就讓阿舟和你離婚!」
我徑直越過她,抱著我的安安離開。
6
安安睡醒看見我又驚又喜。
她像條小尾巴似的,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媽媽好漂亮,像小美人魚公主!」
我高興地親親她的小臉蛋,哄著她玩了一會兒,系上圍裙開始準備晚餐。
安安不吵不鬧,乖乖地搬來小馬扎,坐在廚房門口撐著腦袋看我。
我感到奇怪,「安安為什麼一直盯著媽媽?」
「安安怕一眨眼,媽媽又要消失,好幾天不見。」
從她出生到現在,從來沒和媽媽分開過這麼久。
原文中親眼目睹江晚秋的遺體後,安安更是大病一場。
我心疼地抱住她小小的身體,「媽媽保證,以後的每一天都會陪在安安身邊。」
小姑娘這才轉憂為喜。
吃過晚飯,安安在客廳玩玩具,我在廚房洗碗。
陸行舟回來,
看著沉浸在玩具世界裡的安安,扭頭進了廚房。
他看見我那頭張揚的紅色卷發,愣了一下,「江晚秋?」
我懶得回頭,「有屁就放。」
空氣安靜了一瞬,陸行舟的聲音聽起來帶著惱怒,「聽說你差點和媽動手?江晚秋,你眼裡到底還有沒有尊長?」
我專心擦著盤子上的油汙,「不是年紀大就可以倚老賣老,知理明德才配為尊長。」
陸行舟不是不知道他媽對我的態度,但他從不為我撐腰。
「媽是長輩,再怎麼鬧矛盾,你就不能忍忍?」陸行舟不由分說拉著我向外走,「你現在就帶著安安去向媽認錯!」
我甩開他的手,摘下滿是泡沫的橡膠手套扔到他臉上。
洗潔精泡沫糊了他一臉,很狼狽。
「我連你都不想忍,你還指望我忍你媽?
」
我快步走出廚房,抱起安安上二樓洗澡。
洗澡後照例是睡前故事環節。
安安從一堆童話繪本中抽出了一本《海的女兒》,「媽媽,安安想聽小美人魚公主。」
我翻開繪本,柔聲講述書中的故事。
「忽然,姐姐們出現了。她們為了救回妹妹,與海巫婆做了交易。
「海巫婆要去了她們的長發,給了她們一把尖刀。
「隻要小美人魚用刀刺中王子的胸口,她就能變回魚尾,重回大海。
「小美人魚握著刀,毫不猶豫地刺進王子的心口。她回到大海,重新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安安本來昏昏欲睡,聽完一下子打起精神,「媽媽你念錯了,小美人魚變成了泡沫!」
我撫摸著她柔軟的頭發,「那安安希望小美人魚變成泡沫嗎?
」
安安搖搖頭。
小美人魚的故事她百聽不厭,每次讀到小美人變成泡沫,安安都會掉眼淚。
顯然,她也並不能接受這個結局。
我告訴她:「如果一段感情隻會給你帶來痛苦,那麼就應該立刻停止自我感動式的犧牲,結束這段感情。隻有真正愛自己,才不會執著於另一個人的愛。」
「同樣的,」我低頭看著安安懵懂的雙眼,「如果你不喜歡一個故事的結局,那就該由你親自改寫。」
安安還太小,並不能聽懂深奧的道理。
但我希望,能在她的心裡埋下一粒小小的,名為「愛自己」的種子。
7
哄睡了安安,我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
回到臥室,陸行舟正等在那裡。
他開口就是命令式的口吻:「明天去把你的頭發染回來,
你知道我不喜歡。」 ƭű₈
「我很喜歡,安安也說漂亮。」
「你喜不喜歡和我有什麼關系?」
陸行舟沉著臉:「你一定要和所有人作對嗎?今天也是,媽心疼你剛出院身體沒休養好,想替你多照顧安安幾天,你竟然還想和她動手!」
「心疼我?」
我感到好笑,「當年你媽生病住院,大冬天非要吃西瓜。我冒著風雪跑了三條街都沒買到,她指著我鼻子罵的時候怎麼不心疼?
「我懷著安安,你應酬客戶喝到胃出血,你媽在醫院裡扇我耳光,罵我連自己男人都照顧不好的時候,怎麼不心疼?
「我怕疼,生孩子的時候想打無痛。你媽說每個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攔著你不許籤字[ 1] ,聽著我因為陣痛而慘叫的時候,怎麼不心疼?
「現在你跟我說她心疼我?
陸行舟,你目盲心瞎沒關系,我有眼睛看得清!」
我收拾了枕頭被褥向外走,陸行舟伸手攔住我,「你要去哪?」
「客房,」我掙開他,「和你同床共枕讓我感到惡心。」
可他卻忽然軟了眉眼,看似難受地捂著肚子。
「江晚秋,我胃疼。」
他企圖用示弱讓我心軟。
這招總能輕而易舉地讓江晚秋妥協。
她會端茶遞水,喂陸行舟喝藥後,再親手為他下一碗清湯面。
還有荷包蛋,溏心的。
可這一次,他失望了。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怎麼不疼S你呢?」
他錯愕地瞧著我,臉色一點點蒼白,冷汗順著額頭滴落。
很疼,不是裝的。
但他不知道,他疼的不是胃。
是肝。
長期高攝入的酒精已經讓他的肝髒產ťúₗ生了病變。
陸行舟盯著我的表情,想從中找出一絲心疼的痕跡。
可我隻是冷漠地與他對視,瞳孔裡清晰倒映著他蒼白的臉。
他終於明白我是真的不在意。
就像他不在意那晚電話裡痛哭的江晚秋。
他的喉結滾動著,下意識想說些什麼:「晚秋……」
正巧電話鈴聲響起,是鄭知月。
他皺眉掛斷,對方卻锲而不舍地打過來。
陸行舟看看我,有些猶豫。
我冷笑一聲,轉身出門。
8
第二天陸行舟頂著兩個黑眼圈下樓時,我和安安正好吃完早餐。
陸行舟瞥見餐桌上另一份早餐,
眼神閃了閃。
他慢條斯理地拉開餐椅坐下,喝了口豆漿,心情不錯的模樣。
「雖然我早上習慣喝黑咖,但是豆漿也不錯。」
我正拿紙巾給安安擦嘴,聞言淡淡道:「你的口味偏好可以自己和張姨講。」
陸行舟頓住,疑惑道:「張姨?」
一身家政打扮的中年婦女從廚房出來,對我道:「太太,廚房已經收拾好了。」
我點點頭,「麻煩你了,下午按時過來就好。」
張姨離開後,陸行舟皺著眉看我,「我不喜歡家裡有外人。」
陸行舟是個極注重私人空間的人,從前家裡大小事務都是江晚秋親力親為。
但如果錢不能用來提高生活品質,那麼財富將沒有任何意義。
我可不伺候他。
「你可以選擇搬出去,
或者包攬所有家務。」
說完我不顧陸行舟難看的臉色,領著安安出門去幼兒園。
小孩子不懂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安安在車上問我:「媽媽,爸爸為什麼看起來不開心?」
我漫不經心地打著方向盤,「可能他不喜歡喝豆漿吧。」
可無所謂他喜歡與否,陸行舟最終還是不得不接受了家裡多了個外人的事實。
晚上陸行舟的電話打來的時候,我正帶著安安在花園餐廳吃晚餐。
「你去哪兒了?為什麼不在家?」
我幾乎能想象到他說這話時的表情,皺著眉,臉部線條繃得很緊,又冷又硬。
他習慣了任何時候家裡都有一盞燈等著他。
現在那盞燈熄了,他開始不痛快了。
「陸行舟,我沒有義務 24 小時等在家裡守著你,
更沒有義務向你報備我的行蹤。」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或許他也想起了從前江晚秋問他回不回家吃晚餐時,他也是這樣不耐煩。
「江晚秋你煩不煩?你每天除了盯著我,難道就沒有自己的生活嗎?我去哪兒做什麼,難不成還要一一向你匯報?」
就在我準備掛斷電話時,陸行舟終於開口:「我餓了。」
「張姨準備了晚餐。」
「可是已經冷了。」
「冷了你不會自己熱嗎?」
陸行舟頓了頓,再開口時語氣生硬:「我想吃你做的。」
「愛吃不吃。」
我直接掛了電話。
在無數個等待陸行舟回家的夜晚,江晚秋總是把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
多數時候她到最後也等不回陸行舟,獨自一個人面對殘羹冷炙。
不知道此時此刻,陸行舟能不能體會到江晚秋當時感受的萬分之一。
9
我和安安回家時,陸行舟已經離開了。
餐桌上的飯菜依舊擺在那裡,一口也沒動。
洗過澡,哄睡了安安,樓下傳來動靜。
陸行舟被鄭知月攙扶著進門,那模樣看起來醉得不輕。
鄭知月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陸行舟扶到沙發上坐下,自己順勢倒進他懷裡。
陸行舟迷迷糊糊扯著領帶,嘴裡喊渴。
鄭知月給他倒了杯水,喂到他嘴邊。
陸行舟張嘴喝了一口,又皺著眉推開,「不要水,我要喝醒酒湯!」
鄭知月沒拿穩杯子,水灑了倆人一身。
「我上哪兒給你弄醒酒湯來呀!」
鄭知月皺著眉,又貼過去哄他:「你看你衣服都湿了,
我幫你換下來吧?不然一會兒該著涼了……」
此時正值盛夏,幾滴水而已,著哪門子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