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話還未說完,魏淵便被幾個太監從外頭抬了進來,他哎喲哎喲地叫喚著。


我坐在秋千上冷眼聽著大太監拖腔拉調地說魏淵被皇帝禁足了。


 


魏淵像塊破布被扔在地上。


 


他拿眼角覷我,半晌蹭到我腳邊,期期艾艾地說:「招招,你別生氣,這麼做不全是為了李襲裳。」


 


我冷笑說總不可能是為了我吧。


 


魏淵說是為了我們。


 


他說如今皇帝身體每況愈下,朝中各勢力蠢蠢欲動,三皇子一黨已經按捺不住,他這是故意作給外人看的。


 


我聽完以後震驚地看著他,心想他平日看著中二,居然有如此城府。


 


自那天起魏淵還真安安分分地禁足了,


 


每日就窩在東宮裡,


 


要麼同我講些趣事,要麼就是和我尋些小玩意玩。


 


宮女們都傳太子為太子妃收心,

如今二人也算琴瑟合鳴。


 


我想這是我入宮以來,最快樂的一個年頭。


 


深秋冬初的季節,魏淵扯我去放風箏,我們圍著院子跑了十來圈,他精神奕奕,我卻病倒了。


 


我的病就像是一個信號,


 


打響了宮變第一炮。


 


那一日,我坐在樹下的秋千上,隨著秋千蕩啊蕩,蕩到了最高點。


 


我的目光越過了東宮高高的宮牆。


 


我看見我的阿兄跪在魏淵面前,冬日的碎光落在他們二人身上。


 


我突然間發現魏淵似乎長大了。


 


他的眼神深邃凜冽,裡頭透著我看不懂的光。


 


06


 


京城裡下了第一場雪。


 


魏淵忙碌起來。 


 


怕我無聊,魏淵特允我阿娘時常進宮來探望。


 


有人在時,

我阿娘會恭恭敬敬地喚我「太子妃」。


 


她在我面前跪下時,我能清晰地瞧見她頭頂的白發。


 


若是沒人,阿娘便會如我未出閣般撫摸著我的腦袋,一聲一聲地喚我「招招」。


 


阿娘說阿兄看上了趙尚書家的嫡小姐,她預備年後便去提親。


 


我說真好,阿兄都二十四了吧,終於肯成親了。


 


阿娘說如今阿兄功勳都掙到了,等這件事辦妥便讓他隻管賦闲,不再做那腦袋栓在褲腰帶上的事。


 


我驚訝地問是哪件事。


 


阿娘說:「啊,你不知道麼,太子殿下追查到一窩匪寇,命你阿兄前去捉拿。」


 


我說:「哦,我不知道呀,那抓到了嗎?」


 


阿娘說抓到了,但對方S活不肯供出幕後主使,後來人被劫走了。


 


我後怕地拍著胸脯問:「阿兄呢,

沒事吧?」


 


阿娘就笑,摸著我的腦袋,說:「沒事呢,沒事。」


 


她說如今我們與太子是一家人,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我阿兄又那麼厲害,太子定然不會叫他有事。


 


我沒想到魏淵這麼好。


 


於是他半夜披著風雪回宮時,我正抱著湯婆子,縮在殿前的階梯上等他。


 


魏淵瞧見我愣了許久,步伐緩緩,問我怎麼還不睡。


 


我朝他笑,我說:「子芙,你待我真好」。


 


魏淵眼神閃躲著,沒有回答,隻是低下身來抱著我,用手將我箍地緊緊地。


 


他說我傻。


 


叫我別等他,天冷。


 


我說不冷,這點子雪算什麼,從前在和我爹在南境時,大雪能蓋過我膝蓋。


 


我興高採烈地同魏淵說我小時候的事。


 


他隻管聽。


 


目光卻越來越幽深。


 


第二日我阿娘沒再進宮。


 


第三日,第四日,我阿娘都沒再進宮。


 


我等啊等,心想莫不是年關,阿娘忙著操心阿兄的婚事,把我給忘了。


 


直到長明燈亮起,檀信告訴我,祖母在東宮門口從早晨跪到如今,大雪覆了她滿身,遠遠瞧著像是一座雪雕。


 


她隔一個時辰便三叩首,隻為了求見魏淵一面。


 


07


 


我衝出東宮,卻被宮女婆子SS抱住。


 


我說我要見魏淵。


 


她們說太子如今政務繁忙。


 


我往雪地上一坐,我說他若是不見我,我今天就不起來了。


 


幾人猶豫間,外頭傳來一行腳步聲,為首穿暗金色袍子的赫然就是魏淵。


 


而他身後跟著的,居然是李襲裳。


 


魏淵冷冷地瞧著我,眼神從未有過的陌生:「招招,你在鬧什麼?」


 


我站起來攥住他的衣袖不讓他走:「祖母要見你,阿淵,你同我去祖母那。」


 


魏淵拂開我的手說:「孤不會見的。」


 


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啞著嗓音問他為什麼。


 


魏淵沒理我,隻是折身對李襲裳柔聲道:「我們走吧。」


 


我SS攥住他的衣擺:「若是你不肯見祖母,那你放我回去吧,我想見她。」


 


魏淵突然怒了,往日鮮活俊朗的臉上滿是猙獰:「你既入了東宮便別想著離開。」


 


他轉頭對宮女吩咐道:「送太子妃回芙蓉殿。」


 


我被宮女拖往宮牆裡,卻眼睜睜地瞧著魏淵和李襲裳越走越遠。


 


從那天起,魏淵果真不再來看我,但也不允許我離開。


 


他不來,

我便絕食,宮女們知道我失寵後,也不再管我是否餓著冷著。


 


有天半夜,檀信突然將我從榻上搖醒,告訴我她前些天發現了一個狗洞,可以鑽出東宮。


 


夜晚的暴風雪呼嘯而至。


 


我一路爬行,手腳冰冷失去知覺,終於爬出了東宮。


 


芙蓉殿裡缺衣少食,清冷蕭瑟。


 


外面卻因著要年關,無比熱鬧。


 


我站在牆根下,揉著僵冷的四肢。


 


一抬頭瞧見遠處富貴的花車在無數燈火鮮花的簇擁下,緩緩駛過。


 


花車的帳簾拉開,魏淵和李襲裳的臉透出來。


 


萬家燈火下,他柔目注視著她,溫暖得像壁爐裡的火光。


 


08


 


我連夜跑回定國侯府。


 


祖母的房間裡燈火通明,饒是夜半也仍有丫鬟進進出出。


 


看見我時,他們都愣住了。


 


祖母身邊的王婆激動地攥住我的手說:「太好了,大小姐回來了,老夫人若是知道定然會好起來的。」


 


我反問她:「祖母病了麼?嚴重麼?」


 


王婆淚水瞬間淌下來:「那天老夫人在宮外跪了一天一夜,回來便發起了高燒,如今都兩天了還沒退。」


 


我進屋瞧見祖母臉色慘白,眼眶頓時紅了,上前握住她的手:「祖母,我來看您了。」


 


祖母燒得意識模糊,卻仍是下意識反握住我的手:「招招,是招招回來了……」


 


我問她為什麼要進宮,魏淵為何不肯見她。


 


祖母半睜著眼望著頭頂的帳簾,聲音模糊:「為了你阿兄。」


 


她攥住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說:「太子為了搬倒三皇子,

故意放走那些匪寇命你阿兄尾隨,想要找出他們和三皇子勾結的證據。」


 


我聽得神情驚駭。


 


祖母閉著眼神情痛苦:「三皇子何其聰明,早已窺破,反過來設計了你阿兄,讓他謀反的罪名坐實……」


 


我的心咯噔一跳,立馬道:「不可能!我去讓魏淵同皇上說明。」


 


祖母拉住我,搖了搖頭:「沒用的,太子為了自保,隻能舍棄你阿兄,你阿兄也怕連累你和你爹娘,所以全部攬了下來。明日、明日你阿兄便要被流放。」


 


祖母說完,猛地咳出一口血暈了過去。


 


候著的醫官趕緊上前診脈。


 


我問醫官祖母的身體如何。


 


醫官搖著頭說:「命是保住了,可這雙腿廢了。」


 


醫官說祖母在雪地裡跪了一整日,膝蓋被涼氣侵蝕,

很有可能這輩子都無法站立。


 


夜晚的東宮恍若白晝。


 


我抱著膝蓋,在東宮門口的石階上靜靜等著,一如從前等魏淵回來那般。


 


天將破曉,我冷得四肢僵硬。


 


我想那一日,祖母也是這樣孤寂地等他嗎?


 


一雙軟靴停在我面前,


 


緊接著,我被攬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09


 


魏淵就這樣靜靜地抱著我,但我倆誰也沒開口說話。


 


過了許久,他將身上的大氅脫給我:「進去吧。」


 


我這才抬頭看他,目光平靜,一如從前同他講故事一般:「我今天回家了。」


 


魏淵「嗯」了一聲。


 


我說:「還記得你第一次去定國侯府說我祖母腿腳好,但是阿淵,方才醫官告訴我,祖母這輩子都無法站起來了。」


 


魏淵抱著我的手臂微微收緊,

他把頭埋在我脖頸,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還有我阿兄,他十六歲隨我阿爹徵戰,一心隻有國家和人民,如今好不容易對趙小姐心動,可他明日就要流放了。」


 


魏淵抱著我說「對不起」,聲音很悶很沉。


 


我搖了搖頭:「該說對不起的是我。阿爹阿娘知道如今朝中局勢混亂,本不欲蹚這渾水,若不是我要嫁給你,若不是我……」


 


我哽咽起來,扭過頭去不肯再開口。


 


魏淵將我一團抱起來,定定地說:「招招,你信我,很快就結束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


 


他說:「待一切結束,我會向你解釋,你信我,招招。」


 


我自來是不喜歡輕信別人的。


 


魏淵叫我信他,可我要怎麼信。


 


是信他在人前對我的冷漠絕情,

還是人後對我的溫柔寵溺。


 


從那天起,魏淵雖然沒有再囚著我,但他將辦事的地方由書房改到了芙蓉院。


 


朝堂鬥爭愈發緊張。


 


這時,北國突然來犯。


 


我隨意撥弄著他桌上的折子,挑著下巴問他:「又要打仗了麼?」


 


魏淵揉了揉我的頭發,語氣頗為不屑:「嗯,北國的太子百裡錚率兵攻打我們。」


 


我有些緊張地問:「那我們國家派誰應戰呢?」


 


魏淵的表情凝滯了一瞬,又輕松道:「我親自帶兵。不過你不用擔心,百裡錚是個病秧子,上了戰場也是送S。」


 


10


 


年關,我差人送回家裡許多東西,但都被祖母拒了。


 


她像是有意要同我劃清關系似的。


 


除夕宮宴上,皇上在一群人的攙扶下緩緩而來。


 


我坐在魏淵身側,離他離得近,清晰地瞧見皇帝的臉色愈發難看,


 


呈衰敗之勢。


 


宮宴上,皇上說起邊關來犯的事,目光陡然一轉,掃向我阿爹阿娘:


 


「百裡錚已經打到定城了,應當不日就要進城,定城是要城,萬萬不可失去,謝侯。」


 


我爹立馬應道:「臣在。」


 


皇上不容置喙道:「朕就派你去守定城,可有意見?」


 


我爹緩緩地抬起頭,半晌開口:「沒有。」


 


我爹沒有,我卻猛地轉頭看向魏淵,壓低聲音問他:「你不是說你親自帶兵嗎?」


 


魏淵不敢看我:「都城也不可無人守著。」


 


我攥住他的手,如墜冰窖:「魏淵,你別騙我。」


 


魏淵皺起眉頭:「那百裡錚不過是個病秧子,你父親驍勇善戰,

定能守好定城,到時候又是一件功勳,不好麼?」


 


「可是我阿爹年紀大了。」


 


「放心吧,對付百裡錚還算綽綽有餘的。」


 


年後,仗便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