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朕佯裝心中大慟,一口灌下燒刀子,眯著醉眼,向發小們大吐苦水,說多年來自己待鄭阿春不薄,她卻善妒專權,殘暴狠辣,謀害後妃,開口一個老娘閉口一個老娘,一點都沒有母儀天下的風儀。


「朕想廢後」這句話甫一落地,觥籌交錯的大殿,突然陷入詭異的寂靜,所有人皆震驚地看著朕。


 


朕摘了通天冠,露出傷痕累累的額角,上前握住常將軍的手。


 


老常個性直爽豪放,追隨朕二十餘年,朕說一他從不說二,此刻卻渾身僵硬,硬著頭皮由朕握著。


 


「老常,鄭阿春毒S薄美人,她還打朕,這種毒婦難道不該廢嗎?」


 


薄美人S前慘狀仍歷歷在目,灼若芙蕖的臉上有著尚未褪去的稚嫩,滿含淚水的眼中全是恐懼與絕望,嘴中咳著鮮血,可憐肚裡還有八個月的胎兒。


 


那麼一個絕美的女子,眼角眉梢那天然的嫵媚與嬌豔,

世間最美的玉也比不過那張美人面,朕後面納的美人全不及她的十分之一。


 


常將軍倏然面如金紙,長跪不起。


 


「陛下,恕臣直言,薄美人S有餘辜!」


 


「逃亡時,她嫌棄皇子公主拖累,唆使陛下將他們拋下馬,導致大皇子和長公主慘S,二皇子……額……太子雖被臣所救,卻因驚嚇過度,常年噩夢不止。」


 


「她還對皇後種種不敬……皇後就算S了她,也並無過錯,廢不得啊!」


 


整座大殿落針可聞。


 


十三年前,敵軍來襲,朕隻來得及帶上薄美人和她的家人出逃,迫不得已將鄭阿春留在城中以穩軍心。


 


為了疏散百姓,來不及逃跑的她被敵軍扣押三年,釋放後帶著眾將領的家屬上路,

輾轉千裡,幾度瀕S,尋至洛陽。


 


卻見朕早已自立為王,後宮成群。


 


薄美人見她形容枯槁,猶如老婦,命人按著她的頭,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砸,砸得額頭血肉潰爛。


 


「鄭阿春?!你不是早該S了嗎?」


 


她自此懷恨在心,趁朕外出狩獵,毒S薄美人。


 


朕呼吸一窒,語調森森,「皇後無錯?毒S後妃這樣的惡行,若在前朝,重則處S,輕則幽禁!朕念發妻之情,才處處優容她。」


 


「如今她都快踩到朕的頭上了,且教子無方,太子失德不孝,如何廢不得?!」


 


「朕就想問Ṱŭ₂問,你們支不支持廢後?!」


 


朕掃眼過去。


 


發小們全跪倒在地,一言不發。


 


殿裡燭火跳動,透過直棂窗上的高麗紙,敞亮中滲透一點黑,有種半明半暗的恐慌。


 


這個世上,靠得住的就兩種人,一種是笨人,一種是直人。笨人沒有心眼,直人不使心眼。


 


發小們都是後者,大老粗一群,朕沒法怪他們。


 


好在軍師不一樣。


 


他是朕的知己,也是朕的良師。


 


當初就是他鼓動朕起兵造反的。


 


陪朕打江山,興國土,十餘年輔佐鞠躬盡瘁,可以說,朕的皇位有他的一半功勞。


 


朕希冀地看著他,朕想他一定不會令朕失望的。


 


他定會一如既往地支持朕,做朕手中最鋒利的那把Ťŭ⁾劍。


 


5


 


萬萬沒想到,軍師給朕帶來成噸的驚喜。


 


「臣等聽聞,太子在雪地裡連跪三日,高燒不退,隻求侍疾御前,卻被姬美人攔下不得見。」


 


「連皇後探病,亦不得觐見,

引起朝野公憤。」


 


「陛下專寵美人無可厚非,但不宜縱容寵妃目無法度欺君罔上,更不宜唯婦人之言是聽!」


 


朕冷笑,額頭青筋暴起,卻強壓著怒火。


 


好你個鄭阿春!


 


一介村婦竟然玩得一手顛倒黑白的好把戲!


 


朕病中親眼所見,親耳所聽,豈有作假!


 


單純善良的姬美人還在朕面前維護她,認為她隻是一時心裡不痛快口不擇言,可她惡人先告狀,到處造謠栽贓美人!


 


可軍師平靜地說出更加無情的話。


 


「陛下,諸事皆可,唯獨廢後,萬萬不可。」


 


壓抑已久的怒氣驟然迸發,朕抬手掀翻了憑幾,佳餚滾了一地,酒盞碎裂,瓷片迸濺,唬得眾人伏首不已。


 


「放肆!朕竟不知,這是你們的天下,還是朕的天下!朕要廢後,

還要看你們臉色?!」


 


「別忘了,你們有今天的錦衣玉食,靠的是誰!」


 


軍師紅了眼眶,從懷裡掏出一隻缺邊的陶碗。


 


「陛下,臣跟著您造反時,皇後挎著菜刀割樹皮自己吃,也要省下口糧給臣的爹娘。這份恩情,臣永銘於心。」


 


「您要是想把天翻過來,臣萬S不辭;但廢後,臣寧S不從!」


 


朕沒說話。


 


發小們再三叩拜,紛紛懇求朕三思。


 


常將軍:「臣妻難產,全靠皇後接生照顧,臣不敢恩將仇報。」


 


李將軍:「皇後為護住小女,被敵人砍掉一條胳膊,臣不能忘恩負義。」


 


張將軍:「敵營為質時,臣的家人全靠皇後照拂,臣無法以怨報德。」


 


……


 


他們齊呼:ṭûₙ「若皇上一意孤行,

臣等將以S明志!」


 


偌大的朝堂,居然無人站在朕身後,朕用力按著太陽穴,又氣又恨。


 


大聲質問他們既反對廢後,當初又為何支持朕建造堯母宮? 


 


軍師擦汗解釋,「這幫大老粗不通文墨,根本不懂堯母宮的意思。等臣辦差回京,他們才發現……闖了大禍。」ţû⁾


 


朕心裡淤著一口氣,咽不下去,吐不出來,見他們這副半S不活的樣子,隻得冷著一張臉,回了後宮。


 


6


 


要斬斷發小們和皇後的鐵盟,朕還有一大S招。


 


那就是將他們的女兒都納入後宮。


 


可等朕翻開花名冊,才發現鄭阿春早就給這些適齡女子賜了婚。


 


皇後真真是獨膀子打拳,有一手啊。


 


還好,

朕還有皇弟這張王牌。


 


半大小子十二歲起,一年三百六十日,都在陪朕橫戈馬上行,立下赫赫戰功。


 


替朕擋過箭,替朕挨過刀,也曾把朕從S人堆挖出來,若朕要他的命,他都不帶皺眉的。


 


恰好蕭季踏平羌族歸來,功勳卓著。


 


朕籌劃擢升他為太尉‌,如此一來,他手握重權,加之在軍中頗有威信,隻要他力挺廢後,就算這群武將們再反對,也蹦跶不出朕的手掌心。


 


而且他不近女色,寧可孑然一身也不願娶妻,絕無造反之憂。


 


當然,在賦予他大權之前,朕得敲打敲打他,避免他滋生不該產生的野心。


 


可朕做夢都沒想到。


 


看起來清心寡欲的皇弟,骨子裡實則放蕩不羈。


 


沒讓下人通報,冬夜凜冽,空中掠過鴿子潔白的光羽,

朕攜一身寒氣立在蕭王府的庭院裡,聽著臥房裡隱約的靡靡之音,朕突然覺得這個皇弟不簡單。


 


蕭季穿戴整齊出來,他正了正發冠,卻忘了遮掩頸間的胭脂。


 


朕瞄了一眼他的身後。


 


室內光線昏暗,隻見床幔低垂,錦被起伏,隱匿佳人身形,唯有一縷青絲垂掛在外。


 


朕低罵了一聲,「老三,虧得你裝得如此道貌岸然!早說啊,你想要什麼樣的美姬,為兄不能賞你?」


 


朕說著,就要上前查看。


 


錦被明顯地顫動了幾下。


 


蕭季扯扯嘴角,笑得僵硬,「皇兄……臣弟不好這口,今晚喝多了,一時興起罷了。」


 


朕止步,笑了笑:「和你一般大的武將,孩子早就會打醬油了。若有喜歡的女子,早日成家,也好告慰咱爹娘的在天之靈。


 


抬腳欲走時,一股熟悉的香氣衝入鼻腔。


 


馥鬱微涼。


 


那是皇後慣用的沉水香。


 


朕身形一僵。


 


朕不是沒聽過那個離譜的傳言。


 


說蕭季覬覦他的皇嫂,遲遲不婚,多年一直私藏皇嫂幼時給他親制的青衿和狼毫。那青衿補了又補,那狼毫禿了又禿,他人不小心碰觸,他氣急敗壞就要打人。


 


可據暗衛的調查,純屬子虛烏有。


 


朕自是不信。


 


一是少年意氣的蕭季,又沒有瞎眼,怎會看上人老珠黃的鄭阿春。二是他由她親手撫養大,說是長嫂為母亦不為過,此種傳言未免過於荒謬。


 


此時,錦被裡傳出很低很低的咳嗽聲。


 


和皇後的嗓音不能說一模一樣,隻能說毫無區別。


 


早年朕身染風寒,

想吃鮮魚。為了滿足朕的口福,鄭阿春不惜寒冬赤手撈魚,自此每到冬日便咳嗽不斷。


 


朕再也控制不住探究的腳步。


 


蕭季一個踉跄,強裝鎮定的眼底卻閃過一絲驚恐慌亂。


 


呵,世上什麼都能偽裝,隻有陷入窘境的恐懼不能偽裝。


 


7


 


朕臉色蒼白,SS地盯著他,似笑非笑:「老三,你老實說,被窩的美人是誰?!」


 


蕭季整個身體遽然繃緊。


 


劍拔弩張之際。


 


一名暗衛悄然而入,在朕的耳邊低語了幾句。


 


聽聞皇後並未出宮,一直在椒房殿照料生病的豬仔,朕輕笑了一聲,給暗衛使個眼色,轉身信步至廳堂,兀自坐下喝茶。


 


蕭季頹然跪在階下,看著朕慢慢攏著茶盞中的浮沫。朕飲下一口茶,始才慢吞吞地問:


 


「朕打算廢後,

老三你怎麼看?」


 


他驀然抬眼,隨即又低了視線:「此乃陛下家事,臣弟無權過問。」


 


一句話就表明立場,又給朕提了一個堪稱無懈可擊的方案。


 


由他策動侍御李義府上奏,彈劾鄭阿春,力主廢後。


 


朕再趁機提拔李義府為御Ŧű₇史大夫,從侍御直升至三公九卿之列。


 


賞一勸百之下,必有勇夫追隨。屆時他再緊跟其後,上書支持,一切都將水到渠成。


 


李義府是蕭季直隸部下的親屬,為人奸猾陰暗,小人名聲在外,利用他來打頭陣,最是合適不過。 


 


皇弟果然懂朕,不枉費朕欲要抬舉他的一番苦心。


 


朕敲擊著桌面,可心中始終有一股疑團揮之不去:「你真願彈劾養育過你的皇嫂?」


 


蕭季閉了閉眼,復又睜開,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

「臣弟拜的是天子,不是皇嫂。」


 


「恕臣弟說句大不敬的話,太子懦弱,隻適合做君子,不適合做君王。」


 


「還是五皇子肖似皇兄,有君臨天下的風儀。」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朕卻越來越心驚。


 


他的一字一句,都說中了朕的心事,像是一陣照進朕心中的陽光,給朕帶來了縹緲的歡喜;可又像是一把隱形的刀,在朕的心裡割下了懷疑的裂口。


 


廢誰立誰,自是朕說了算,什麼時候輪到他僭越了?!


 


聯想到太子屬官們的種種罪行,都是蕭季偷偷檢舉的,朕背上陡然傳來針刺般的感覺,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危機感。


 


可朕什麼都沒說,拍拍他的肩膀,徑自回宮。


 


俄頃,暗衛前來稟報。


 


蕭季寵幸的不是美人,而是一名嬌滴滴的美少年。


 


朕的母語是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