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周半仙像模像樣地又開壇,又招魂。
最後讓人開棺捧骨灰,舉招魂幡。
結果那血紅的棺材一打開,一股黑氣就竄了出來。
唐父硬挺著去捧骨灰盒,可那骨灰盒活像是鑲嵌在棺材裡了,怎麼都拿不出來。
賴志和姜凱都抖著腿去試了,但都是做無用功,那看起來不大的骨灰盒竟像有千斤重。
此時,那血紅的棺材就像張著大嘴的怪獸。
四周的天都暗了下去,本來晴好的村子刮起了一陣陣怪風。
村民們哪還坐得住,都紛紛跑回了家。
葉伯堵著周半仙讓他想辦法,周半仙說等他休息半刻,再開一次壇,一定成功。
葉伯就讓賴志陪著周半仙,也有意讓他看著點兒。
可沒想到,賴志帶著周半仙一塊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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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
唐東的家人徹底崩潰了,除了跪地哭嚎,什麼主意都沒有了。
當晚,姜凱也瘋了。
葉小武開始大吼大叫,甚至開始攻擊人,葉伯沒辦法隻能綁住他。
接下來幾天,孤立無援的葉伯開始四處找人,附近村子能打聽的都打聽了。
大部分都沒什麼用,隻有一位年紀很大的仙姑答應過來看一眼。
可那仙姑隻走到村口,就立刻退了出去。
「仙姑說,咱村子是讓人算計了。」
「那血棺就是吸人精魄,用來煉化厲鬼用的。」
「東子的骨灰可能早就被人動過手腳了,現在放在血棺裡已經是最後一步。再不下葬,他的戾氣會越來越重,村子裡會接連S人。」
葉伯嘆著氣說,「可是,東子的骨灰盒現在動不了,這簡直就是個S局。」
「那仙姑讓咱們好好想想,
東子是不是出過什麼事兒。骨灰嵌入血棺裡動不了,很可能是魂魄不全。」
「那做局的人選中唐東,應該就是看中了他魂魄不全這點。」
「我聽了,就又請那仙姑算了一卦,東子的喊魂倒確實是成功了,那丟魂應該就是從前的事兒。」
我一下想起了我做的夢,「難道是二十多年前,唐東在林子裡走丟那次?」
「沒錯!」
葉伯幾乎是肯定了,「這兩天,姜凱和小武說了不少瘋話。我在旁邊聽著,應該就是二十年前的事兒。」
葉伯說完,又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我左思右想,當初是你把東子找回來的。這一次,恐怕還得是你。」
「要不是小武和姜凱的命都搭在這兒了,我真不想把你也牽扯進來。」
「沒事兒,葉伯。我和唐東也算一場冤孽,總得有個了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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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承了葉伯,隔天就去山裡給唐東招魂。
當晚,我就睡在了葉伯那兒。
我心裡有事兒,也沒有睡得太沉。
估計快到凌晨時,才有了一點兒睡意。
迷迷糊糊間,就感覺有幾滴冰涼的水珠落在了我的臉上。
我想睜開眼,可卻發現眼皮動不了了。
一股腥臭的氣息逐漸接近,身體變得越來越重,我心中警鈴大作。
有那麼一瞬間,我雖然沒能睜開眼,但我依然看到了黑暗裡的東西。
——是淹S的馬三兒。
他就站在我的床頭,那張被泡腫的浮白的臉就在我的眼前。
「媽的,欺負到你爺爺頭上來了!」
我心中怒氣頓生,右手食指和中指並在一起,
狠狠掰了一下,瞬間擺脫了被桎梏的感覺。
我直接抬起了手,一把掐住了馬三兒的喉嚨。
水一樣的寒意從我的指縫中溜走,我迅速坐起了身。
房間裡已經沒有那黑漆漆的影子了。
我打開了燈,隻在地上看到幾個淡淡的水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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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早晨,葉伯給我做了很多吃的。
這次是招魂,不是喊魂,用不上打招魂幡,拿一套唐東的衣服就行。
唐母一大早來給我送衣服了,半個月不見,她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見到我也唯唯諾諾的。
「長棟,我們一家都對不起你。我們老兩口也不懂東子那些事兒,就湊了十萬塊錢,你別嫌棄。」
葉伯坐在一邊,看著唐母拎來的兜子,冷冰冰地說:「你們要真有點兒良心,當初東子從長棟那兒騙出去多少,
你們就該都還給人家!」
唐母被說得脖子一縮,低下頭道:「東子的東西都在他媳婦手裡,他們還有孩子,我們老兩口也沒別的辦法……」
葉伯別開頭,把手裡的煙杆敲得砰砰響:「你們家啊,真是造孽。」
我早就不指望唐家人能把公司還給我了,唐東經營不善,他手裡本來也沒什麼資本了。
我對著唐母直言道:「唐東搭了兩條人命進去,招魂能不能成,我不作保,但我會保村子裡的人。」
實在不行,最後就是毀棺破壇,挫骨揚灰,那也隻能算唐東自己的命不好了。
唐母流著眼淚,想給我跪下,但想了想可能也沒什麼意義了,最後絕望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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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母剛離開,村子裡又亂了起來。
一輛小汽車橫七豎八地開進了村裡,
車上下來的竟然是賴志。
大家都知道那個周半仙是賴志找來的,幾個村民一見到他,立刻擰著他的胳膊,把他送到了葉伯家裡。
賴志這時候還在嘴硬,他嚷嚷著自己也是被人騙了,他以為那個周半仙是真有本事的。
再說,唐東的招魂幡也確實是那個周半仙帶回來的。
賴志被推進葉伯家裡,看到我,還特意挺了挺後背,一副好漢做事好漢當的樣子。
可我卻發現了,他的腿肚子都在抽,分明就是被嚇到了。
「唐東去找你了吧?你也走不了了。」
我直言道,賴志臉色立刻就變了。
他瞥了我一眼,想了想氣哼哼地道:「我們逃不了,你也一樣!唐東最恨的就是你!」
「你閉嘴吧!」
葉伯都恨不得一棍子敲S賴志:「你知道你把村子害成什麼樣了嗎?
」
「怎麼能說是我害的呢?誰知道那是個騙子啊。」
賴志是打算賴到底了:「我人也回來了,你們大不了打S我,我給你們償命!」
說得冠冕堂皇,可誰能真把他打S?
村民們被氣得七竅生煙,葉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看了一眼唐母留下來的衣服,轉頭對賴志道:「用不著打S你,我晚上要去給唐東招魂,你跟我一起去。」
賴志一愣,這下差點兒跪下去,「我我我不去!」
「你沒得選!」
我走上前,拎起賴志的衣領,「你要麼老實地跟我進山,要麼,我把你填到那口棺材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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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得在晚上,我們是傍晚出發的。
賴志一千個不願意,一萬個不願意,可也隻能緊緊地跟著我。
葉伯本來也要一起去的,
被我擋了回去。
山坳的位置我有印象,循著記憶,我們打著手電筒往林子裡走。
一開始,天上還有點兒光。到後來,四周都黑了。
賴志跟在我後面,牙齒都開始打顫。
「唐東為什麼去找你啊?」我開口問道。
「我怎麼知道?」
賴志此時是很不想回答這種問題的,可跟我說說話,他好像也能轉移一下注意力。
「我好歹是他小舅子呢,他也是不分親疏遠近,我又沒有故意害他。」
「二十多年前也沒有嗎?」
賴志這時候也知道,唐東很可能是那次進山坳以後丟了魂。
他沉默了一會兒,「那時候年紀小,也沒想到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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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時候年紀小。
對於村裡的孩子們來說,
山林深處的山坳是大人口中的禁地,也是他們內心最向往的地方。
他們都想知道裡面有什麼,但又不敢自己進。
那天我不在村裡,唐東被葉小武帶著,跟徐金元他們玩到了一起。
一伙人吵吵鬧鬧地上了山,走到了林子深處。
山坳的入口就像泛著金光的寶洞,在召喚著他們。
最後在徐金元的命令下,賴志、馬三兒跟著起哄,連詐帶唬地把唐東趕進了山坳。
唐東被迫走進山坳後,又跑出來兩次,但都被徐金元嚇了回去,馬三兒還朝他砸了好幾次石頭。
他們逼他一直往深處走,去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
等看清楚了,再出來告訴他們。
姜凱那天本來想幫唐東來著,但他害怕徐金元,所以一直沒吭聲。
而且,當時那個場面,
一群小伙伴鬧哄哄地等在山坳外面,誰也沒想到真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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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眼看時間越來越晚,唐東遲遲沒有出來,林子裡也漸漸黑了下去。
大家都待不住了,各自找理由跑回了家。
這些事兒,也是我後來問很多人才問清楚的。
我把唐東找回來後,他高燒好幾天,恢復以後對於進入山坳的事記得也不清楚了。
但似乎就是那之後,我發現唐東的性格變了一些。
他還是膽小,可沒有那麼單純了,也不再誰的話都相信。
他開始會告狀,會計較。
慢慢的,村子裡也沒誰敢欺負他了。
「我姐嫁給唐東這麼多年,唐東從來沒跟我說過當年的事兒。」
賴志還有些委屈,「早知道他這麼在意,我給他道歉就得了唄。
磕兩個頭也行啊,至於這麼不S不休的嗎?」
林子裡不知道什麼動物竄了過去,賴志整個人被嚇得一蹦。
我瞥了他一眼,「你也知道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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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志不再吭聲,我們在林子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終於到了山坳的入口處。
這裡很久沒人來過了,草叢都長到了半人高。
我撿了根棍子,一邊打草防蛇,一邊往裡走。
賴志跟在我身後,越走腳步越慢。
我回頭瞪著他,「這次你要敢再自己跑回村,我保管把你抓回來,獨自扔進山坳裡去!」
賴志不敢吭氣,緊走了兩步,「龍哥,你當初是怎麼把唐東找回來的啊?當時村裡那麼多人進山,都沒找到唐東。」
「我不知道,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賴志頭發都豎起來了,
「那你知不知道這山坳裡有什麼啊?」
「不知道啊。」
其實,我此時也覺得有點兒奇怪,我好像從來沒好奇過山坳裡有什麼,甚至連問都沒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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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問過我爺爺的,也是我長大之後,我爺爺才告訴我,這山坳裡有個村子。」
賴志見我沒吭聲,自顧自地道,「我爺爺說,那個村子特別邪門,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建的,就好像是突然出現的。」
「而且,那村子特別富裕,當年周遭的村落窮得都要當褲子了,這村子卻全是大瓦房,甚至連路面都鋪了石磚。」
「我爺爺他們當年好奇,去過幾次。有時候能進去,村裡的住戶還給他們糖吃。有時候就不讓進,村口都有人守著。」
「不過,那村子雖然奇怪,但經常在附近村莊採買糧食蔬菜,出手很大方,
大家都跟著沾光。村民們還挺喜歡他們的。」
「但是後來,那村子裡的人就像當初突然出現一樣,又在一個大雷雨的夜裡,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我回頭看了賴志一眼,此時,我才終於有了點兒好奇心。
「是啊,」賴志見我搭理他了,連忙道,「我爺爺說,他記得很清楚,那幾天雨特別大。有一天,天上瘋狂打雷,把夜晚都照成白天了。」
「附近的村子突然就聽到山坳那邊轟隆隆一陣巨響,當時村裡的老人都說壞了,搞不好山崩了,那山坳裡的人恐怕都要被埋了。」
「等好不容易雨停了,幾個村子裡的人就進山去查看。結果,那山坳裡就空了,村裡的人都沒了。」
「我爺爺說,當時大家都以為那村裡的人是出去避難了。可過了好久,那村裡的人都沒回來,眼看著村子就荒了。
」
「那年代,大家都窮啊,那麼好的大瓦房,附近的村民早就眼饞了。跟著就一波接一波的人進山,扒房子、拆磚牆,把能用的都拉回來了,那村子也算徹底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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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那村子徹底沒了?」我問道。
「是啊,」賴志還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腳底下,一直沒抬頭。
我卻停下了腳步,看著前方,「那咱們現在是在哪兒啊?」
賴志聞言,疑惑地抬頭,瞳孔瞬間僵住了。
就在我們倆的正前方,一座完整的村落就那麼悄無聲息地坐落在那兒。
家家都是寬門大院的大瓦房,道路平整寬敞,連汽車都能開進來。
除了完全沒有人聲,任誰也不會認為這是座荒廢了幾十年的村子。
「這這不對勁啊,龍哥!」
賴志一把抓住我,
「咱回去吧,這不對勁,這肯定不對勁,這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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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村子我見過,」我拖著賴志往裡走,記憶一點一點復蘇。
當初我闖進山坳裡找唐東,見到的就是這座村子。
這麼多年過去,這村子好像完全沒變樣,連根雜草都沒長。
二十多年前的夜晚和此時此刻的場景,似乎在逐漸融合。
唯一不同的,就是被我拖在身後,眼淚鼻涕橫流的賴志。
他還在哭喊著,「從前都是我嘴賤,是我不好,你放過我吧,龍哥!我害怕,我真的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