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一胎啊,可能是他們最後的指望了。那陳先生年紀也大了,做試管都不成了。」
說著,那護工阿姨可能是話匣子打開了,特意壓低了聲音道țŭ⁺,「但依我看啊,那夫人這次的懷相也不太好。陳先生一直在外面請名醫呢,中醫、西醫的請來不少了。」
「院裡明著是說要盡量保到七個月,可大家背地裡都議論呢,那夫人這胎啊,恐怕是生不下來。」
這時候,柳五那邊似乎快搬完了。
護工阿姨也招呼著小航要回去了。
我把小航從車上抱下來時,那位護工阿姨剛好看到從樓裡走出來的柳五,輕聲說了句,「喲,這不是陳先生的朋友嗎?前一陣,他總陪著陳先生來看夫人的。」
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心裡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14
返程的時候,我讓老張和王城他們先走了。
我自己把車停到了醫院附近的地方,等到天慢慢黑了下來。
我回到了瑞禾醫院,一路上避著人,再次回到了那棟實驗樓。
我沒想到,夜裡,這棟樓竟然是燈火通明的。
裡面的人似乎在趁夜施工。
我在後面山坡的草叢裡,一直等到了快午夜,樓裡的工人才走了出來。
他們把門都鎖了,我觀察了一圈,最後從山坡的一塊石頭上跳到了二樓的一個平臺。
這裡的窗戶封閉得並不嚴,被我撬開了。
我從窗戶翻了進去,那間房是空的,我小心地打開房門,向外面的走廊一看,瞬間愣住了。
我好像回到了婦幼三院!
這條走廊從牆壁到地磚,甚至天花板上的燈,都跟婦幼三院一模一樣。
我借著手機的光向前走了一段距離,
二十六年前的回憶再次襲擊了我。
那些病房的門,偶爾探開的門縫,甚至病房內的場景,都跟我記憶中絲毫不差。
現在我知道,柳五他們運來的地磚、石塊都是用在哪兒的了。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柳五他們要在瑞禾這裡,再復制一個婦幼三院?
而婦幼三院在過去這二十六年裡,竟然連一點變化都沒有嗎?
難道是誰在故意保留某些東西?
我的猜測太多了,堵在我的腦子裡捋不清思路。
15
這一夜,我又夢到了妹妹離去的那天。
我跟著葉伯來到婦幼三院,聽著周遭的哭聲。
其實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之所以那麼多人在哭,是因為前一晚一下子S了七個嬰兒。
那些孩子的家屬都跟我的父母一樣,正在崩潰的邊緣。
我又一次來到了父母身邊,看著我媽直挺挺地站起來,撲向那個剛從病房裡走出來的護士。
這一次,我瞥向病房的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那時候,病房裡的嬰兒床還是那種帶著一圈木質圍欄的。
可能是想讓病房裡的顏色不那麼冰冷,那些欄杆都被塗得五顏六色的。
我看到了正對著房門的那張嬰兒床上還貼著寫了名字的床頭卡——龍曦曦,那是我妹妹的名字。
我猛地回過神,轉頭卻正對上了那個護士的眼睛。
她本來該握著我母親的手安慰她的,此時卻變了。
她怔怔地看著我,突然說了一句,「她真的生下來了……」
我一下從夢中驚醒,天已經亮了。
不管是直覺,
還是理智,似乎都在拼命地提醒我,柳五他們正在做的事,與我妹妹二十六年前的夭折可能存在著很大關聯。
16
我再次到達婦幼三院時,老張也沒來,還有一個年輕人同時抱病了。
我們本來一共六個人,跑了兩天,就剩三個了。
柳五倒是挺想得開,笑呵呵地衝我們道,「沒關系,今天東西本來就不多。明天最後一趟,東西就更少了。」
王城整個人都蔫了,背地裡拽拽我道,「龍哥,要不明天咱也別來了?」
「都不來,你們老板怎麼辦?」
彭友跟人家把合同都籤了。
再說,我有種預感,別人來不來無所謂,我恐怕是必來不可。
我今天本來是打算借著裝車的工夫,潛到婦幼三院當初的住院部裡看看的,但柳五的人把門看得很緊。
我也怕硬來會連累王城他們,心想還是等晚一點再回來吧。
可我們今天裝車的時間卻比前兩天晚了很多。
柳五他們不知道在忙什麼,說是東西不多,但要出發的時候都過了中午了。
下午的天有些陰沉,等我們開出了市區,路上的車都比平時少了很多。
不知道怎麼回事,今天在路上我總覺得左邊的肩膀不太舒服。
好像後面總有股哪裡吹來的風,一直在往我肩膀的關節裡鑽。
我一開始沒太在意,但後面,我的左肩越來越沉,沉得我半邊身體都開始發麻了。
這時,我發現來壓車的石康會時不時地瞟我一眼,嘴角朝一側勾起,似乎有點兒幸災樂禍的樣子。
我有些不耐煩了,當即抽出打魂鞭,向我的左肩後狠狠甩了一鞭,空氣裡當即「啪」地一聲脆響!
這一下,把石康嚇了一跳!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手裡的鞭子,然後又看了看我,突然正襟危坐了起來。
一直以Ťū₎來那副目空一切、面帶輕蔑的樣子全收起來了。
我注意到了石康的變化,這根打魂鞭是小時候一個瘋道人送給我的。
他說我:「修羅相,菩薩心,你這輩子注定要吃陰陽飯。」
後來,我得知這根打魂鞭是一個名叫「窺天臺」的邪門組織的三大法寶之一。
我跟這個窺天臺已經對上好幾次了,他們為錢為利,什麼缺德事都幹。
上一次,我被卷進一場詭異的祭祀,碰上了窺天臺的組織成員左浩。
我雖然打碎了他半口牙,但是也被他在左肩上按了一掌。
他說他滅了我左肩的陽火,我這身旺盛的火氣已然沒了一半。
但我平時並沒有什麼感覺,所以也沒有特意去找人看,但今天看來,似乎還是有點兒影響的。
17
我們到達瑞禾醫院時,已經快傍晚了。
王城的車跟在我後面,停下後,人好半天沒下來。
我走過去看他,就見他裹著件軍大衣,縮在駕駛座上發抖。
「龍、龍哥,我好像感冒了,一陣陣出虛汗。」
我摸了一把他的額頭,冰的。
另一個年輕司機也沒好哪兒去。
我回身去找柳五。
柳五倒也沒躲我,就站在我的車邊笑呵呵地道,「看來明天隻有龍先生能跑一趟了。沒關系,明天一輛車就能裝得下。」
石康帶著另外兩個壓車的人就站在柳五身後,看那滿臉防備的架勢,我幾乎肯定了。
「你們是窺天臺的人?
」
柳五沒有否認,「龍先生不用緊張,我們跟左浩不一樣。左浩是三堂的人,他們三堂一貫愛跟長老院作對。」
「我們二堂可沒有那毛病,長老院不讓人動龍先生,我們是一根手指頭都不會動的。」
「隻是我們也沒想到,這次的事竟然又跟龍先生有了淵源。這樣吧,隻要明天龍先生幫我們送完最後一趟,你想問什麼,我一定知無不答。」
我聽了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會和窺天臺合作?」
柳五隨即攤攤手,「您當然可以拒絕,我們也不會強人所難。但是,我們也可以找其他司機的。雖然明晚必定險之又險,但有我們的人壓車,未必就不能成行。」
18
我沒有當即回答柳五。
我先把王城和另一個司機送回了家,囑咐他們明天不用去了。
然後,
我獨自回到了婦幼三院。
整個工地都停下了,四周靜悄悄的。
我又一次走進了那棟帶走我妹妹的樓房。
當我邁上二樓的臺階時,真的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但也隻是一瞬。
從走廊開始,這個曾經人滿為患的兒科住院處簡直像被扒了一層皮一樣。
牆皮、地板,甚至天花板能被切割的地方都已經切完了。
兩邊的病房、處置室也都是空空如也。
怪不得柳五絲毫不防備我會來這裡調查,因為已經沒什麼可查的了。
我隻能憑借著記憶,最終走到了我妹妹曾經住過的病房。
病房的門都被拆走了,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緩緩走了進去。
房間裡空蕩蕩的,我隻能想象著我妹妹曾經躺在這裡的一張嬰兒床上,獨自面對醫院裡冰冷的一切。
在她離開的那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正想著,我的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嘆息。
我猛地轉過頭,就見我斜後方的牆角裡,竟然站著一個人!
她背對著我,垂著頭,一身護士的裝扮。
我雖然沒有看到她的臉,卻莫名有種熟悉的感覺。
「你是誰?」我出聲問道。
她上半身輕微地搖晃著,頭時不時地磕在牆上。
我默默地等待著,周遭的溫度似乎在急速下降,一股寒意侵入了我的左肩。
幾乎是眨眼間,她在我眼前消失了。
但緊接著,我就感覺到了她冰冷的氣息——就在我的身後!
我抽出打魂鞭轉過身的瞬間,看到了她的臉。
——是她!
我沒想到,竟然就是當初那個被我媽抓住手臂的護士。
她怔愣地看著我,懷裡突然傳來嬰兒的哭聲。
那似乎是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可是白色的襁褓很快化為了血水,將那身純白的護士服全染成了鮮紅的顏色。
護士仰起頭,嘴中發出尖銳的嚎叫。
我強忍著沒有揮出打魂鞭,我不太想傷害他。
下一秒,她衝向了我!
19
我左邊的身體跟著一陣寒顫,眼前的世界瞬間扭曲了。
我以為我會暈過去,可沒想到,一道慘白的光喚醒了我。
我再次看到了醫院走廊上的大理石地磚,周圍不斷有人來來去去。
我的視角在不斷移動,我看到了護士手裡端著的醫用託盤,我們上了樓梯,進了一間單人病房。
站在窗前的是一個女人,
我看不清她的臉,但她轉過身時,我看到了她的肚子,她是個孕婦!
「你最好不要起來,你現在需要臥床。」
我聽到了護士的聲音,我似乎是陷在了那個護士的回憶裡。
女人沒有聽話,仍是站在那兒,她向護士伸出了手,「我要的東西呢?」
我察覺護士似乎有些緊張,她的心在狂跳,「你要那些東西幹什麼?你想保胎,還不如多休息,或許……」
「別廢話,收了錢,就辦事!」那個女人的聲音異常冰冷。
護士僵在了那兒,半晌後,她掀開了蓋在託盤上的白布。
讓我沒想到的是,裡面竟然是厚厚的一疊患兒資料。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妹妹,她就在第一張!
護士猶豫著把資料遞了過去,卻沒有馬上松手,
「馮珊,這裡是醫院,你——」
護士的話沒說完,那一疊資料就被人猛地拽走了。
我的視線跟著一晃,下一刻,護士氣喘籲籲地衝進了一間辦公室。
「她怎麼可能生得下來?她肚子裡的孩子早就沒有胎心了!」
辦公室裡的人也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件白大褂。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這次說話的人是個男人,語氣裡很不耐煩,「快點兒出去,別大吵大嚷的!」
「你們想幹什麼啊?你們瘋了嗎?」
「兒科那邊S了七個孩子,七個啊!」
護士好像有些崩潰了,她的世界觀都在坍塌。
男人卻笑了,「現在裝起仁義來了,當初收錢,不是收得挺痛快的嗎?」
護士眼中的世界瞬間變成了黑白色。
我在她的眼裡看到了很多崩潰大哭的父母,看到了一具具被裹起來的嬰兒屍體。
我能聽到護士的心聲,她在一遍一遍地問自己,「我到底幹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