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臉上的皺紋深溝似的,把眼睛擠成兩條細縫,露出點渾濁的光。
手枯瘦得像老樹根,指節腫大,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嘴裡缺了半口牙,說話漏風,嘴角卻掛著點討好的笑。
「402 的……小媳婦?」
她顫巍巍舉著個竹籃,「奶奶給你送點東西。」
9.
籃子裡鋪著塊洗得發白的藍布,上面放著幾個皺巴巴的蘋果,還有一碟糯米糕。
糕上的桂花撒得歪歪扭扭,透著米香。
「我是 502 的,就住樓上。」
她往屋裡瞅了眼,看見丈夫時縮了縮脖子,卻還是把籃子往前遞了遞。
「早上蒸了點糕,想著給你嘗嘗。」
丈夫站在我身後,
沒像對 301 女人那樣冒冷氣。
隻是指尖沾了點水汽,悄悄往圍裙上蹭。
我挑眉,接過籃子往玄關一放:「有什麼事嗎?」
老太太手還僵在半空,聞言嘿嘿笑了兩聲,皺紋擠得更厲害。
「沒事,就是……看你家總關著門。我那倆不孝子,半年沒回來了,家裡就我一個,蒸了糕也吃不完。」
她眼睛瞟著籃子裡的蘋果,聲音低了點:
「蘋果是後院摘的,有點疤,不難吃。」
聞言,我拿起個帶疤的蘋果,擦都沒擦就咬了口。
酸甜汁水濺出來,比昨天那破蘋果強多了。
「還行。」我含糊道,「沒毒。」
老太太眼睛亮了亮,像蒙塵的燈泡突然通了電。
「那是!奶奶哪能害鄰居?
」
她頓了頓,搓著手。
「那……我不打擾了?你要是……要是吃著還行,明兒我再給你送點紅薯幹?」
「可以呀,」我笑了笑,「您要是不嫌麻煩,你送什麼我吃什麼。」
她笑眯眯看著我,又看了眼站在我身後的丈夫,突然嘆了口氣。
「小年輕過日子,別總吵架,男人嘛,有時候看著悶,心細著呢。」
丈夫的耳朵「騰」地紅了,往我身後縮了縮。
老太太沒再多說,佝偻著背慢慢下樓,走兩步還回頭看了眼。
見我沒關門,又嘿嘿笑了笑,腳步輕快了點。
籃子裡的糯米糕還溫著,桂花香氣漫開來。
丈夫伸手捏了塊,小心翼翼地遞到我嘴邊:「嘗嘗?
」
我張嘴咬住,甜糯的米香混著桂花香在舌尖散開。
【???這副本怎麼回事?剛送走瘋女人,又來個送溫暖的老奶奶?】
【她看主播的眼神……像我姥姥給我送吃的時那樣,怕我嫌不好又盼著我愛吃……】
我嚼著糯米糕,踢了踢丈夫的小腿。
「愣著幹嘛?把蘋果洗了,留倆給那小屁孩當零食。」
他「哦」了一聲,抱著籃子往廚房跑,腳步雀躍。
我卻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嗯?為什麼丈夫頭上會有好感度?還是 99%?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臥槽!99%?!這是好感度條?我之前刷論壇看到過,說這副本藏著個好感度機制,可從來沒聽說誰觸發過啊!
】
【真有這玩意兒?那好感度高了能咋樣?讓這倆 Boss 天天給主播端茶倒水?】
【不止!聽玩過內測的人說,要是詭異對宿主好感度滿了,副本直接提前結束!而且隻要好感度不掉到負數,他們絕對不會動手!】
【怪不得主播怎麼作都沒事!丈夫剛才護著她懟 301 那女的,明顯是好感度在發力啊!】
【那兒子呢?兒子給主播送糖留炸串,肯定也漲了吧?這是要把全家 Boss 都攻略了?】
【從必S局玩成家庭溫馨劇,現在又要變養成遊戲了?這主播是有點東西在身上的!】
【前面的別高興太早!99% 到 100% 說不定有坑!萬一最後一下要主播獻祭啥的呢?】
【獻祭個屁!沒看見丈夫洗蘋果時都在偷偷笑嗎?那眼神軟得能掐出水,
我看是巴不得好感度趕緊滿了!】
我挑了挑眉,提前結束副本嗎?
有點意思。
10.
下午四點,我掐著時間往小區外走。
兒子就讀的「幸福小學」就在小區斜對面,隔著一條飄著S魚的臭水溝。
剛走到校門口,就聽見一陣尖利的嘲笑聲。
「沒媽的野種!」
「你媽又跟哪個男人跑了?」
「看他書包裡肯定是空的!他爸是淹S鬼,哪有錢給他買文具!」
我撥開圍在門口的幾個紙人似的保安。
看見教學樓後的梧桐樹下,兒子正被兩個穿校服的小孩堵著。
領頭的男孩梳著油亮的小分頭。
臉是蠟做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兩排黑塑料牙。
他正搶著兒子的書包往地上摔。
另一個扎羊角辮的女孩。
眼睛是兩顆紐扣,正用指甲刮兒子的臉,留下幾道白印子。
「你媽是狐狸精!我媽說狐狸精都該浸豬籠!」
兒子SS咬著嘴唇,臉憋得發青,卻不肯哭。
隻是攥著拳頭往女孩身上撞,像隻被惹急的小獸。
二話沒說,我抄起校門口掉在地上的半截拖把杆,走過去照著小分頭的後腦勺就抡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
他蠟做的後腦勺凹進去一塊,露出裡面填充的稻草。
「誰是野種?」
我踩著他的背,把他往地上按。
「舌頭捋直了再說話,不然我把你這塑料牙全敲下來燒了。」
小分頭發出「嗚嗚」的漏氣聲,從喉嚨裡擠出幾句含混的罵:
「你敢打我?
我爸是教導主任!我讓他把你兒子趕出學校!」
「教導主任?」
我笑了,抬腳往他後腦勺的凹坑裡碾了碾。
「正好,我還沒見過教導主任長什麼樣,你叫他來,我跟他聊聊怎麼教兒子的。」
羊角辮女孩尖叫著往我腿上撲,兩顆紐扣眼睛掉在地上,ƭů₇露出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放開我哥!我要吃了你的肉!」
我側身躲開,反手抓住她的羊角辮,往旁邊的梧桐樹扔去。
「砰!」
她的頭撞在樹幹上,裂開一道縫,流出黏糊糊的黃膠,把樹皮都粘住了。
「滾回去告訴你們那教導主任爹,明天再讓我看見你們欺負他,我就把你們倆串起來,掛在校門口當風鈴。」
兩個小詭異連滾帶爬地跑了。
羊角辮跑的時候掉了條胳膊,
在地上拖出長長的黃膠印。
我轉身看向兒子,他還站在原地,背對著我,肩膀微微聳動。
「過來。」
我把斷了帶的書包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慢慢轉過身,眼睛紅得像兔子,卻倔強地沒掉眼淚。
隻是咬著嘴唇,小聲說:「謝謝媽媽。」
「謝什麼。」
我把書包往他背上一搭。
「以後再有人欺負你,就往S裡打,打壞了媽給你賠。」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道驚呼聲。
「你們快來!402 的玩家竟然還活著!」
11.
我回頭,看見三個衣衫褴褸的人站在不遠處。
領頭的男人胳膊上纏著滲血的布條,褲腿卷到膝蓋,露出被水泡得發白的皮膚。
旁邊的女人臉色蠟黃,
眼窩深陷。
最後那個小個子更慘,額頭破了個洞,血糊住了眼睛。
「你……你真的是 402 的女主人?」
女人聲音發顫,上下打量我,像是在看怪物。
「這個身份……怎麼可能活過兩天?」
「閉嘴!」
男人呵斥她,轉而看向我,語氣卻更急切。
「我們是同期進來的玩家,二十多個人現在就剩我們三個。」
「我們知道 301 和 502 的事,也見過小區裡的水鬼……你要是想活過這七天,最好跟我們交換情報。」
我瞥了眼縮在我身後的兒子,他小手緊緊攥著我的衣角。
剛才被欺負時沒掉的眼淚,此刻在眼眶裡打轉,
卻SS咬著唇不肯落下來。
「交換情報?你們有什麼值得我換的?」
「我們知道洪水的事!」
小個子突然喊出聲,額頭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
「小區是三十年前那場洪水後才變成這樣的!所有的詭異都和洪水有關!」
我動作一頓。
Ţű̂₂兒子突然抬頭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媽媽,洪水……是不是把我們家淹了的那次?」
男人臉色微變,急切道:「你兒子記得?那他肯定也知道點ŧű̂⁷什麼!」
「我們找到過一本日記,是以前住 201 的住戶寫的,裡面提到過 402……」
「提到什麼?」我打斷他,指尖有些發涼。
「說 402 的女主人是個好心人,
洪水來的時候,把唯一的救生圈給了 502 的老太太。」
女人搶著說,聲音發顫:「可她自己沒能逃出來……日記後面被水泡爛了,隻看清『鎖門』、『301』幾個字。」
「鎖門?」
我皺眉,想起早上 301 那女人貼在門上的臉。
「她鎖了什麼門?」
「單元樓的大門!」ţũₕ
男人壓低聲音:「ṭų⁷我們猜,當年洪水來得太急,有人故意鎖了大門,不讓樓裡的人出去!」
身後傳來一聲輕響,兒子手裡的書包掉在地上,裡面的橘子糖滾出來,撒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著,突然抓住我的手。
「媽媽……那天你跑出去救奶奶,我和爸爸追出去,大門被鎖了……水漲得好快,
爸爸把我舉到窗臺上,他說去找你……」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壓抑的嗚咽:
「然後水就沒過窗臺了……我看見爸爸在水裡抓你的手,抓不住……」
【!!!臥槽!真相出來了?!】
【原來主播就是原主?!她不是穿進來的?她本來就是 402 的女主人?!】
【所以她救了 502 的老太太,自己卻被淹S了?301 那個瘋女人鎖了大門?!】
【丈夫和兒子是回去救她才S的?怪不得丈夫身上總是湿的,兒子那麼怕水……】
我喉嚨發緊,像是被洪水的淤泥堵住。
那些模糊的、碎片化的畫面突然湧上來。
12.
渾濁的洪水漫過膝蓋。
502 的老太太在水裡撲騰,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破布包。
301 的碎花裙女人站在門崗亭裡,手裡晃著把生鏽的大鎖,臉上是扭曲的笑。
丈夫背著兒子在齊腰深的水裡狂奔,喊著我的名字,聲音被浪頭打碎。
還有兒子舉著顆糖,在沒頂的洪水裡對我揮手,說「媽媽我等你」……
原來不是遊戲。
我根本就是回來了。
回到這個被洪水淹沒的、囚禁著我們一家三口的墳墓。
「301 那個瘋女人,」我緩緩開口,「她為什麼要鎖門?」
男人被我的眼神懾住,下意識後退半步。
「我們……我們在她屋裡找到過一張照片,
是你和你丈夫的合照,後面寫著『狐狸精』。」
「她男人以前總偷看你,被她發現後打了她一頓,她就把怨氣都撒在你身上。」
「她自己被家暴,就見不得別人好。」
女人補充道,聲音發顫:「日記裡說,她總在背後跟鄰居造謠,說你外面有人,說你不想要丈夫和兒子……」
兒子突然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卻SS咬著牙。
「她說媽媽是壞女人,說爸爸不該救你……我用鉛筆刀劃她的門,被爸爸發現了,他把刀扔了,說不能學壞……」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拍掉上面的灰。
把滾出來的橘子糖一顆顆撿起來,塞進兒子兜裡。
「我可以幫你們離開副本。
」
我直起身,看向那三個玩家,「不過得聽我的。」
【主播要搞事了?!這是要組團刷 301 副本了?】
【可是 301 那女人超兇的!上次有個團隊進去,直接被她分屍掛在陽臺當臘肉了!】
【你們沒發現嗎?主播聽到真相後,眼神都變了……她好像不是在玩遊戲,是真的想報仇!】
【丈夫和兒子好慘……明明是為了救人S的,卻被當成惡鬼……】
走到小區樓下時,正撞見 502 的老太太拎著個竹籃往上走。
看見我們,她渾濁的眼睛亮了亮,把籃子往我手裡塞。
「剛蒸的南瓜餅,給孩子墊墊肚子。」
籃子裡的南瓜餅還冒著熱氣,
金黃油亮,上面撒著芝麻。
我接過籃子,突然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