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應該沒有吧,」老詹姆指了指不遠處一個來回走動的女性喪屍,「你會對這個女喪屍有興趣嗎?」
我瞧過去,那個女喪屍身段玲瓏,腰細腿長,生前肯定是無數人追逐的對象。但她現在渾身灰暗,左眼眼珠脫眶垂下,下巴掉了一半,長腿上滿是傷痕。我搖了搖頭,說:「沒有興趣,」想了想,又補充道,「不是我沒有興趣,我是幫我一個朋友問的,他最近有愛情方面的困擾。」
「咦,『我有一個朋友』,這個開頭好熟悉……這好像是一個什麼梗……」老詹姆使勁想了想,卻回憶不起來,擺擺手說,「總之愛情通常需要兩個人,那你看,你這個朋友對女喪屍都沒有興趣,愛情從何而來?」
「要是我這個朋友喜歡的不是喪屍,
而是人類呢?」我小心翼翼地說。
他長久注視著我,煙頭閃閃發光,眼睛幽幽發亮。在這三點光亮之間,我看到了答案。我做出嘆息的手勢,無奈道:「那我跟我這個朋友轉達一下,勸他放棄。」
「是啊,連喪屍都瞧不上喪屍,更別說人類了。」老詹姆點頭,「而且人類和喪屍之間,不僅僅是物種隔離的問題,是一碰到就要互相SS的矛盾。」
我腦子裡靈光一現,說:「即使那個女孩不喜歡我這位朋友,但隻要他們能在一起,不分開,是不是也是一種幸福?」
老詹姆搖頭:「你錯了,愛是成全,不是囚禁。幸福是自由,不是一廂情願。如果你的朋友不能使女孩愛上他,那他隻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吃掉她呀。」老詹姆擺擺手,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有沒有不那麼喪屍風格的解決辦法?
」
老詹姆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就送她離開,讓她去追尋自己的幸福,因為愛是成全,不是囚禁,幸福是……」
我打斷他的話,獨自站在晚風中沉思。面前的大海逐漸隱入黑暗,風變冷了,潮水起伏,小船逐漸與海浪融為一體。
是夜,雨後天晴,明月懸空。
走出樓道口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月亮懸垂在兩棟高樓之間,灑下清輝。我轉頭看著身邊的吳璜,她被月光照著,有些發抖。因此,她臉上那些粘上去的腐爛皮膚、壞S眼球和枯萎頭發,也跟著在抖動。
「沒關系的,」我抓著她,在她手心裡寫著,「不要害怕,學著我的步伐走,呼吸盡量放慢。」
她仍舊緊張,說:「我——」又連忙閉嘴,
改成在我手上寫字,「我們能成功嗎?」
「放心吧,一定可以的。」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皺著眉緩緩吐出。我知道,她身上塗滿了氣味濃烈的中藥藥劑,直接吸進鼻子裡,肯定也不好受。但事已至此,沒有轉圜餘地了,我往前邁一步,她也跟上來,學著我僵硬的步調,拖著腿走上街道。
街上站滿了喪屍,正呆滯地走動著。我們一出現在,就引起了一陣無聲的騷動——盡管中藥遍體,但也不能完全壓制住吳璜的氣息。但好在刺激濃烈的藥味在街上彌漫,喪屍們一時也分辨不出人的氣息從何而來。他們伸著鼻子,緩緩轉動,我和吳璜小心地從他們中間走過去。
「哎,你聞到什麼了嗎?」一個喪屍衝我比劃,「似乎有人類的味道……」
我回道:「應該是昨晚人類進攻留下來的吧。
」
「不至於呀,該S的都S了,不該S的都成喪屍了。哪裡會有活人呢?」他撓著頭,滿臉迷茫。
我不再理他,繼續往街道盡頭走。吳璜亦步亦趨地跟著。我們從一個個疑慮重重的喪屍間穿過,緩慢,但很順利。走了快一個小時後,空氣裡腥鹹味加重,我頓時振奮起來——隻要走到海濱大道,沿著路往前,就會很快進入一大片湿地紅樹林,那裡喪屍就會少很多。而穿過紅樹林,就是人類的營地,是吳璜這一趟冒險的終點。
我悄悄瞥向她,滿面血汙和腐肉的掩蓋下,她的表情也不再那麼緊張。
這時,一隻手拍了拍我肩膀。
我回過身,先是看到一個點燃的煙頭,紅光後面,是老詹姆的臉。
「你去哪裡?」他問道。
他拍的正是我的右肩,我靈光一現,
說:「我曬一曬這朵花。」
「曬花不是在白天嗎?而且月光曬什麼,這又不是夜來香。不過它長得好快啊,恐怕這幾天就要開了。」
我扭過頭,從這個角度已經可以看到小花苞顫顫巍巍地探了出來,快到我耳朵的高度了。這朵花確實比一般植物的生長速度快許多,不過也可能是我身上營養豐富。這麼想著,我不知道是該得意還是該無奈。
見我不答,老詹姆接著問道:「對了,我想起來,你那位朋友的愛情怎麼樣了?」
我突然有些傷感,說:「他聽了你的建議,也認為愛是成全,不是囚禁,幸福是自由,不是一廂情願。所以他決定放手,讓那個女孩去追求愛和幸福。」
老詹姆擺了擺手,說:「嗨,我其實都是瞎說的,真正愛她,那就追求她,一不要臉,二不要命。我們喪屍既沒有臉皮,也沒有生命,
簡直是為這句話而生的。」
我慢慢打著手勢:「那你他媽怎麼不早說?」
「哲理嘛,都是因人而異的。」
事已至此,我也無法回頭,三言兩語打發了老詹姆,繼續向濱海大道走去。沙灘上的喪屍們並不多,遠處的紅樹林如一片陰翳,這見鬼的一夜終於快到頭了。見我擺脫了老詹姆,吳璜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長舒口氣。
我眼皮一跳,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吐出漫長的氣息。
老詹姆鼻子抽動,在濃濃的中藥氣息中,嗅到了她的呼吸。他的喉嚨發出咕咕怪聲,臉上僵硬的肉抽動起來,變得猙獰。這副模樣我太熟悉了,一步跨過去,把吳璜推開——下一瞬,老詹姆就撲到了我身上。
快跑!我無法寫字,但眼睛狠狠地看過去,
吳璜也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大步往紅樹林跑去。她一動,所有的喪屍們都聞到了活人的氣息,仿佛一場瘟疫在傳染,他們躁動著,手腳並用,向吳璜包圍過來。
去往紅樹林的路,被喪屍堵滿了。吳璜停下來,絕望地回首看我。
我把老詹姆推開,左右四顧,一下子看到了海灘上那條載沉載浮的人力船。喪屍不會遊泳,我想著,立刻拉住吳璜的手,向海邊跑去。
四周響起的腳步聲匯聚在一起,蓋過了海潮。那些剛才還木訥闲散的臉上,此時都換成了瘋狂,如果吳璜被他們抓到,恐怕隻一瞬間就會成為碎片。這樣想著,我加快了腳步,吳璜幾乎是被拉著跑的。踏上臺階時,她摔了個趔趄,小腿在臺上磕出了血。
血腥味被海風裹挾,四下吹散,喪屍們如同被注射了興奮劑。他們前赴後繼,不斷有人摔倒,後面立刻有喪屍踩踏上來,
再摔倒,又被更後面的喪屍踩住……很快,他們組成了兩米高的屍潮,向我們滾湧而來。
老實說,在聞到血腥味的一瞬間,我也產生了動搖。但肩上的花在招展,牽著的手格外溫潤,飢餓感隻湧上了一瞬間,旋即被壓制住。
在被屍潮淹沒前,我一把扯開了拴著人力船的細繩,帶著吳璜跳了上去。小船隻能容兩三人,一跳而下,差點側翻。身後,屍潮滾落,濺起水浪,正好推動小船向海裡蕩去。我抓起船槳,對準靠得最近的一個喪屍狠狠砸下,借力再把船撐動。砸了之後我才看清,這個倒霉喪屍正是老詹姆,他手裡比劃了一下:「你就不能砸別人嗎?」又繼續猙獰著衝上來,但立刻被後面的喪屍壓進水裡。
我知道他心裡是不願意來阻止我的,其他喪屍也如此,但他們的身體被飢餓攥住了,由不得自己。
我看到老詹姆從屍潮裡重新鑽出,張開黑牙,奮力來咬我,但他的手勢卻是:「哎呀,我就知道你那個朋友就是你自己。」
另一個衝到最前面的喪屍咬住了船板,被我一槳砸開,沉進水裡之前,他用手勢說道:「你要離開我們了嗎?」
「快劃,劃深一些,我們就抓不住你了。」一個喪屍張牙舞爪撲過來,手指卻比劃出這樣的意思。
「你是為了這個女孩離開我們嗎?」
「希望你幸福。」
「啊,好險,剛剛差點抓到船板了。」
「水裡好涼呀。」
……
我和吳璜把船撐到離岸二十幾米外的地方,屍潮才逐漸被海水吞噬,勢頭減緩,後續衝過來的喪屍都沉到了海裡。我們再劃了十幾米,回頭去看,隻見海面上立著一片密密麻麻的喪屍腦袋,
兇狠地看著我,但他們努力將手抬出水面,手指由內而外甩動著。
吳璜精疲力竭,氣喘籲籲地靠在船板上。我繼續劃槳,確定喪屍們徹底追不上來之後,才轉身抬著手,手指甩動。
「你們在幹什麼?」
我拉過她的手,在她掌心裡慢慢寫道:「在道別。」
5
經過了擔驚受怕和亡命奔逃,吳璜很快就感覺到體力不支,蜷縮在狹小的船艙裡,沉沉睡去。我怕她著涼,脫下了衣服,小心蓋在她身上。她已經洗淨了喪屍的偽裝,這樣睡去的模樣,像是某種小動物。小船微微晃動,仿佛搖籃,她在睡夢中露出了一抹淺笑。這是我認識她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見到她笑起。
我看了許久,抬起頭,猛然見到一輪巨大的圓月垂在海面上。
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月亮,
快要佔據了我視野的一半,而且它垂得這麼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月光亮得出奇,落在海面,被波浪揉成星星點點;另一部分月光落在我身上,我上身赤裸,月輝如同水流,在僵硬腐爛的身體上流淌。
我看看吳璜的側臉,再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美好與醜惡的區別如此明晰地被月亮照出來。我不禁沮喪,但好在我身上還有一朵花,可以勉強扳回一局。我看向肩膀,不知是不是錯覺,肩上的肉竟然隱隱有一絲鮮紅的血色。
正要細看時,船旁的水面哗啦一聲,一個腦袋掙扎著冒了出來。
「老詹姆?」我大驚,向他打著手勢。
老詹姆在水裡撲騰著,有氣無力的樣子。我警惕地往四周看,見跟上來的隻有他一個人,才放心下來。水花聲把吳璜吵醒,看到老詹姆,她又驚又害怕,但看了一會兒,突然說:「他好像被繩子給纏住了。
」
我這才看清,原來是我劃船逃離時,船尾的繩子正好纏上了老詹姆的雙臂,將他拖進海水裡。他手臂被捆,無法拉扯繩子上浮,加上血肉僵化,很快就沉進水裡去了。但喪屍的生存並不依賴於呼吸,所以他一直沒S,剛剛憑借最後的力氣轉動身體,讓繩子一圈一圈地纏在腰上,這才浮出水面。
但他也等於將自己捆成了粽子,隻有頭能動,惡狠狠地盯著吳璜。
吳璜現在不再害怕,哼了一聲,伸手去解船尾的繩扣。
我猶豫一下,伸手攔住了她。
「你解開繩子,他就會沉下去,」我在她手中寫字,「海底辨不清方向,他可能成為魚食,會S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