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們把我捆得結結實實,又將老詹姆扛了過來。一個士兵打算去捆吳璜,剛碰到她,一愣,手指在她鼻子前探了探,報告說:「隊長,這個女孩還有呼吸!」


 


「她不是喪屍嗎?」


 


「應該不是。」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


 


然而,隊長聽到吳璜是人類時,臉上露出失望神色,似乎救助人類遠不如俘獲喪屍的功勞大。他端詳了一會吳璜,搖搖頭:「那她怎麼會跟喪屍混在一起呢,恐怕是喪屍的間諜吧。」


 


士兵說:「可能也是被咬了,正在發燒。」


 


「營地裡的藥物也不夠……那就把她留在這裡吧。是S是活,就看她的造化。」


 


說完,他們扛起我和老詹姆,大步往西邊走。我愣了一下,隨即掙扎起來,士兵們合力把我按住。隊長走過來,

狠狠地用槍託砸我的腦袋,皺眉道:「剛剛還老實的,現在怎麼鬧起來了?」


 


我被砸得一陣眩暈,但梗著脖子,努力看向身後。吳璜躺在山坡上,藏在陰影裡,我看不清她的樣子。我再掙扎,但被皮帶捆著,抵抗不了這幾個強壯的士兵,被抬了起來。吳璜的身影被擋住,再也看不見。


 


我喉嚨裡的痒變得劇烈,像是種子突破泥土,我張開嘴,大聲喊道:「等一等!」


 


士兵們呆住,隊長詫異地看著我。連老詹姆也轉頭四顧,視線最後落在了我身上,他殘缺的嘴張開著,久久不能合上。


 


「求求你們,救救她!」我繼續喊著。


 


然後,自己也愣住了。


 


 


 


6


 


「你給我閉嘴!」隊長衝我吼道。


 


我說:「你不懂的,當一個人失去了一件東西太久,

再失而復得時,會格外珍惜,比如愛情和健康,還比如聲音。想當年我變成喪屍的時候,身上第一個永久硬化的器官,就是——你的眼睛不要睜這麼大,不是別的,是發聲器官。我的聲帶僵化了,從此隻能用手語說話。但其實聲音是上帝賜給這個世界的禮物啊,鹿鳴鳥語,風聲海潮,都是音樂。還有,如果我想跟一個人在一起,我就告訴她,我愛她。哎對了,隊長啊,你有沒有對人說過我愛你。噢噢,看你的表情,那就是沒有了,沒關系……沒關系,還來得及,在你變成喪屍之前……你別打我呀,我隻是抒發重新能夠說話的快樂,不信你問問這個又老又醜的喪屍——老詹姆,如果他能夠重新說話,會不會也和我一樣喋喋不休?」


 


老詹姆打著手勢:「你閉嘴!


 


我說:「看來你也不能感同身受。雖然我們有一套手語,但最好的交流方式,還是說話。人長出手臂,是為了擁抱,不是打手勢。以前每次我們交流,都隻能面對面站著,說實話你可別生氣啊,每次看著你我都很難受的,你本來就長得不好看,變成喪屍更醜了,臉上還有個破洞。這些都可以忍,但你說你幹嘛沒事叼根煙呢,你又不能抽。現在好了,我可以不用看你,就直接說話了。你也別生氣,如果你長得有吳璜一半好看,我肯定每天跟你說話。吳璜,你說是不是?」


 


吳璜剛剛蘇醒,有氣無力地說:「求求你,你不要說話了,聽著頭疼。」


 


我「哦」了一聲,閉上嘴。


 


一個小時前,我突然張口說話,不但讓他們震驚,自己也百思不解。但這也使得我成了最特殊的喪屍,隊長立即跟人類營地的長官請示,聽稱呼,好像是一個叫羅博士的人。

羅博士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命令隊長把我們都帶回去。


 


因為擔心遭到喪屍群襲擊,人類的營地往西退縮了很遠。士兵們配有兩輛汽車,但要回到營地,還需要一陣子。我有些擔憂,但也沒辦法,我和老詹姆都被捆住了手腳,綁在汽車後排,動彈不得。


 


我抗議道:「這樣不太好吧,很不人道啊。」


 


隊長想了想,點頭說:「也是,你提醒我了。」說完,讓手下士兵把我們關進了後備廂。我跟老詹姆手腳折疊,擠在一起,在黑暗中彼此瞪著。


 


開了大半天,車子停下。聽士兵們的交談聲,是路過了一個荒廢小鎮,他們打算下車收集物資,順便吃點東西。


 


「別忘了去藥店,找找退燒藥!」我在後備廂裡大ẗū⁸喊。


 


隊長把後備廂打開,對我說:「你為什麼會這麼關心她,你不是個喪屍嗎?


 


「我被咬之前,是她的男朋友,」我說,「我要一直保護她的。」


 


隊長沉吟一下,說:「那你跟我們一起來。」


 


士兵解開我腿上的皮帶,讓我走在他們前面。這也是為了讓我去測試危險吧,如果有喪屍出沒,我會第一個發現。


 


我們在破敗的街道上穿行。看得出來,這裡原來是一個旅遊小鎮,街道和店面都參考了西式風格。路旁栽種著花木,遠處,一個教堂的尖頂在暮色中露出來。這本是極具風情的小鎮,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石板路面布滿了褐色的痕跡,一看就是血液沉積。商鋪櫥窗和店門都被砸破,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可以想見,喪屍蔓延時,這裡爆發了多麼殘酷的廝S。


 


一個士兵目眦欲裂,惡狠狠地看著我。他的眼神很熟悉,跟喪屍看著人類時的眼神一樣。


 


我有點害怕,

縮了縮脖子。


 


天快黑了,我們在便利店翻找,總算運氣不壞,找到了一些食物和水。在我的堅持之下,又在藥店裡找到了一盒布洛芬。我趕緊回到車旁,看了看布洛芬的保質期,然後灌進吳璜嘴裡。


 


吃了藥,加上休息足夠,她氣色很快恢復了些。士兵們把食物分給她,一起吃著。我被綁在一旁,看著他們大口嚼食餅幹,肚子不爭氣地咕隆了一聲。


 


士兵們大驚失色,舉槍四顧。


 


我慚愧地說:「不要緊張,是我發出來的,我餓了……」


 


「那你要吃我們嗎?」一個士兵緊張道,「你終於要露出你的真面目了,我就知道!」


 


「哦,我想吃餅幹。」


 


士兵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解開我身上的皮帶,遞給我一塊餅幹。我一口口地吞咽掉。久違的飽足感在胃裡彌漫。


 


「真好吃啊。」我滿足地說。


 


「你究竟是不是喪屍?」隊長懷疑道,「你身上這些傷口,會不會單純隻是潰爛?」


 


我心裡也滿是困惑。似乎我身體裡也正有一條船,將我緩緩渡回彼岸,腦子裡的記憶也時隱時現,濃霧中鳥翅撲振。我正想回答,眼角抽動,見到街對面的店鋪裡,擺著一架鋼琴。


 


我腦子裡咯噔一聲,不自覺地站起來,向對面走去。


 


士兵們警戒地看著我。


 


我來到鋼琴前,按下一個鍵。這是機械鋼琴,不需要通電,但有些受潮,聲音有點澀。我又按了幾個鍵,琴聲連續響起,如同溪水流動。腦袋裡的濃霧被衝散了,記憶的某個角落裡,凍土化開,我將琴鍵一個個按下去,一首鋼琴曲流淌出來。


 


吳璜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布滿了驚訝。士兵和隊長都長大了嘴巴。

在我彈琴的時候,他們都沒有來打斷我。


 


我彈完後,走回車旁。一個士兵提著皮帶,想來綁住我,但隊長擺了擺手。我坐在車後排,跟吳璜坐在一起。


 


「嗨,你之前都沒有說,」我很高興,「原來我生前還會彈鋼琴。」


 


「我……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彈鋼琴。」


 


我問:「那我是憑什麼追到你的?」


 


士兵們回頭看我們一眼,又轉過頭去。其中一個喃喃道:「這年頭,又會彈鋼琴又會追姑娘,肩上還長了朵花,喪屍都這麼風騷嗎?」


 


「其實……」吳璜剛要回答,聽到他們的嘀咕,就沒有再說話了。


 


汽車在夜色中行駛,道路破爛爛,所以車速很慢。到下半夜的時候,才到了營地。一排軍人站在門口,面色嚴肅,

武器森然。領頭的白發軍官旁站著一個瘦削的中年男人,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幾個月沒有洗過——或是從出生以來就沒有洗過,他戴著眼鏡,厚鏡片下的眼神卻精光四射,灼灼地看著我們。


 


士兵們對軍官敬完禮後,也對中年男人點了點頭,低聲說:「羅博士。」


 


羅博士卻沒搭理,徑自穿過士兵們,站在我身前。他看了我良久,久到露出癲狂神色,久到我都有點不自然了,才聽到他喃喃道:「果然有些異常!我要研究!」


 


白發軍官卻攔住了他,警惕地看著我。


 


「先關起來。」軍官說。


 


 


 


7


 


我被關在一個房間裡,一面牆是鏡子,另三面都刷得雪白。房間裡除了一副桌椅,空無一物,我大部分時間都對著鏡子,龇牙咧嘴。有一次我張開嘴,

看到我的牙齦居然鼓起來了,上面還有幾條充盈的血管,不再像過去那樣幹癟成一層枯灰色的皮。


 


「怎麼回事,」我有點不解,「難道我又變成人了?」


 


這幾天,一些零碎的記憶也在恢復。房間的布置很熟悉,我想起來,在很多電影裡,審訊房就是這樣的,我在鏡子上隻能照見自己,門外的人卻像看透明玻璃一樣能看見我。


 


我衝鏡子擺擺手,說:「對面有人嗎?你們好……」


 


可以想象:對面的人一定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


 


果然,我這麼說之後,門就被推開了。羅博士走進來。他身後有四個士兵,兩人用槍指著我,另兩人把我綁在椅子上。


 


我沒有絲毫反抗。


 


「你真的跟其他喪屍不一樣。」他搓了搓手,看著我,「你身上發生了什麼,

是索拉難病毒又變異了嗎?」


 


我說:「吳璜呢?」


 


羅博士繼續看著我,興奮地說:「但是索拉難病毒的機理我們已經研究透徹!一旦被血液接觸,百分百被感染,百分百致S。你的心肺功能、語言功能,消化系統……全部崩潰了,而且照道理是不可逆的。」他對著我上下打量,「你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的話如此急促,像是連珠炮一樣,眼神也很渴切,仿佛我在他眼中是一件珍寶,而不是致命的喪屍。真是典型的科研人員,我心裡想,但還是問:「吳璜呢,她在哪裡?」


 


「噢噢,那個女孩,她很好……」


 


羅博士說完後,吩咐士兵把針管插進我的動脈裡。我說:「別費力氣了,我身上沒有……」說著,

我也愣住了——隨著芯杆的上升,一股褐色的液體在針管裡出現,雖然很黏稠,但確實是血液。


 


羅博士的表情也是一片驚喜,迫不及待地拿起注射器,裝進冷藏箱,匆匆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