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心裡盤算著,我二十三歲,又再看看他,不知道他幾歲了?


他起身:「你是哪一宮的娘娘?」


 


一句話驚得我爬了起來。


 


「娘娘?難道這裡還是大虞皇宮?」


 


我發現自己還穿著皇後宮裝。難不成那個藥失效了?蕭翊把我扔到這裡,任我自生自滅……


 


「我是皇後。」我唉聲嘆氣,「你呢?」


 


少年眼裡的戒備瞬間沒了,隨意地看我一眼:「皇後早就S了。」


 


我就知道。


 


他從我身邊經過:「不管怎麼說,謝謝了。改天我來看你。」


 


我好像被當成冷宮裡的瘋子了。


 


好吧,確實像。


 


但靈光閃過,這不對啊,蕭翊都沒有後宮,哪來的娘娘?


 


「等等!」我聲音都顫抖了,

「現在是……永寧幾年?」


 


少年回頭看我,語氣淡淡:「永寧十年。」


 


內心駭然。


 


永寧十年,十三年前,是我遇見謝長隱的那年。


 


我應該在大虞邊境啊!


 


這藥怎麼會是身穿……那麼,此時謝長隱已經遇見十歲的我了?


 


我瞬間恍惚,環顧四周,隻覺目眩耳鳴,腳下連站都站不穩了,猛地往後摔在地上。


 


視線正上方,少年俯視我。


 


「你沒事吧?」


 


我平躺在地上,換了個角度看,才發現這張臉莫名眼熟。


 


這眉眼,這輪廓,就連關心也不太走心的語氣……


 


我好氣又無奈地笑了出來。


 


「你是……蕭,

蕭翊啊?」


 


少年的眸光寸寸冷了下來。


 


「你認識我。你不是瘋子,你是誰?」


 


我是誰?


 


我說,我是你未來的皇後,你也不敢相信啊。


 


4


 


永寧十年,蕭翊十二歲。


 


此時距他成為太子還有三年,距我和他成親還有六年。


 


他將匕首橫在我頸側。


 


「你到底是誰?誰派你接近我的?」


 


「你做什麼?我剛剛救了你啊!」


 


「此處少有人來,你怎麼會來這裡?」蕭翊將刀刃壓得更近,「說,你是誰的人!」


 


宮廷S機四伏,而他草木皆兵。現在最要緊的是讓他冷靜下來。


 


我能說我是誰呢?


 


永寧十年……永寧十六年我才來到大虞,

至今不到七年,都不認識幾個老人,更不要說是蕭翊身邊的人了。


 


除了那一個人。


 


「殿下身邊不是有個阿喬的侍女嗎?我是她的結義姐妹!聽說殿下不見了,我幫她到處找找。」


 


不知阿喬此時在不在,但也隻能賭一把了。


 


蕭翊盯著我:「你認識阿喬?」


 


我松了口氣,連連點頭。


 


以蕭翊對那宮女的痴迷,我應該是S不了了。


 


少年移開匕首,語氣稀松平常。


 


「那你知道,我是怎麼掉下去的嗎?」


 


我搖了搖頭,從地上爬起,還未站穩時,面前銀光急急刺來,還有那雙陰冷的眸子。


 


「就是她,把我推下去的。」


 


我瞳孔放大,心跳停滯。


 


阿喬不是他的情姐姐嗎,怎麼會推他下井?合著這麼多年,

就把我這個替身演進去了?


 


倒霉啊!


 


千鈞一發時,匕首陡然落地。蕭翊按住手腕,從地上撿起刀,往前方看去。


 


「什麼人?」


 


他用刀挾持著我,走進破敗的屋裡,空無一人,窗子大開。


 


蕭翊追到窗前,毫無蹤影。


 


我扯他的袖子,顫著聲:「有人。」


 


藏在牆角的女人,瞪著眼睛,脖子被人擰斷了,身子往下滑落。


 


「S人了。我們快走!被看到就說不清了!」


 


我轉身要逃,還沒邁出步,就被大力扯著轉圈,又回到原處。


 


「你不認識她?」蕭翊攥住我的手腕,「不是說,是她的姐妹嗎?」


 


我愕然,她就是阿喬!


 


怎麼會……S了……


 


「你根本不認識她。

你到底是什麼人?」蕭翊盯著我,手上添了力氣,「宮裡容不下身份可疑的人。」


 


他不是在開玩笑。


 


手腕的骨頭快要被他捏碎了。


 


我疼得不行了,口不擇言道:「我是你未來的妻子。你右腰下三寸處有顆紅痣!」


 


空氣都安靜了。


 


少年咬牙切齒道:「你偷看我洗澡多久了?」


 


「我……我沒偷看!」


 


我還用偷看?我都不稀罕看。


 


蕭翊自以為看穿我的心思:「聽聞後宮有些心術不正的宮女,專愛勾搭不得寵的皇子。可我就算再落魄,也看不上你。」


 


我大為不解:「為什麼?」


 


你當皇帝的時候,何止看得上我,還沒事就來……


 


少年冷笑:「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年紀了?


 


我:「……」


 


蕭翊收了刀,搬起屍體,快要出門時,像是想起什麼,回過頭望著我。


 


「你,過來。把衣服換了,穿得像從冷宮裡跑出來的瘋子,讓人看見了,會被打S的。」


 


我換上女屍的衣服,他又朝我扔來塊牌子。


 


「對了,拿著這個。」


 


我雙手接住了,是刻字的腰牌。


 


「以後就頂了她的名字行走吧。」


 


我注視著那兩個陌生的字,整個人如被雷擊。


 


「我是……阿喬……?」


 


前方傳來響聲。


 


我怔愣著,抬頭去看。


 


是屍體被蕭翊投入井中,傳來沉重的聲音。他將我脫下的皇後宮裝,

也一並扔了進去。


 


「我不要做阿喬。」我將腰牌扔給他。


 


蕭翊又扔回來:「她面生,少有人識得。況且她已經S了,你不頂上的話,別人會來查,我倒無所謂,你就S定了。」


 


「那這名字不好,換一個。」


 


「宮女姓名都記錄在冊,你說換就換嗎?而且能留在我身邊的,就這一個宮女。」


 


蕭翊轉身就走。


 


我追了上去。


 


畢竟在這個時空,我就認識他一人。


 


而且蕭翊是未來的皇帝,跟著他不說逢兇化吉,至少也是有驚無險。


 


哦,不對,是包活六年。


 


「那她S了,你不查兇手嗎?」


 


「她謀害皇子,S了活該,與我何幹?」


 


「哦。」


 


5


 


十二歲的蕭翊,

是個十足的小可憐。


 


他五歲時沒了生母,被送去由皇後撫養,僅僅半年,皇後崩逝後,宮中盛傳他晦氣,被獨自安置於若青殿。


 


他住的若青殿是狹長小院,正屋耳房連廊俱全,地處偏僻,草木蔥鬱,又潮又湿,窗戶糊的紙都破得不成樣子。


 


殿內服侍的宮人,僅有我一人。


 


本該有六個,都被他窮跑了。


 


至於這阿喬是奴才裡的萬人嫌,又懶又饞,手腳不幹淨,東家趕西家撵,到了若青殿才停下了腳步。


 


沒有比這更差的去處了。


 


春日雨,綿綿不絕。


 


屋裡半夜漏雨,床上也不能睡了。


 


我就打地鋪,狂風吹來,半扇窗子倒塌,險些令我香消玉殒。


 


蕭翊半夜趕來,將我帶到他房裡,繼續打地鋪。


 


唉,我十歲跟著謝長隱,

十二歲成為姜國公主,十六歲成太子妃,十八歲當上皇後,養尊處優的日子過了十幾年,沒想到命裡還有一道大坎等著我。


 


可是這樣的苦日子,少年蕭翊過習慣了。


 


他每日辰時起身,不是晾洗衣裳,就是打掃院子,邊幹活邊背書,書聲琅琅,歲月靜好。


 


我把被子蒙過頭,翻了個身,繼續睡覺。


 


他將那些事做完,才回來催我起床。


 


「你怎麼每日睡那麼久?快起來,去拿早飯。」


 


被拉起來時,我閉著眼,頭都暈。


 


「再不去,今日又吃不上早飯了。」


 


擰過水的湿帕子覆到我臉上。


 


蕭翊再能幹也是主子,宮裡尊卑分明,不好自己去領早膳。


 


我就做些跑腿傳話的活兒。


 


我梳好頭,洗把臉,跑去御膳房,

打起笑臉,去討一口吃的。


 


回到殿內,打開食盒。


 


「又是鹹菜白粥。」


 


「挺好的。」蕭翊入座。


 


「……這才三個月,我都餓瘦了。」


 


他將筷子分給我一雙:「那是你原先有些豐腴。」


 


我默默抬眸,心內腹誹,沒品味的東西。等到你二十五歲,就不會嫌我豐腴了。


 


蕭翊吃過飯後,洗了碗筷,就去窗前寫字。


 


我坐在廊下,享受春光。


 


不久後,邊境瘟疫的消息傳到京城,災民泛濫流亡,但都被攔在京城以外。


 


這個時間點,謝長隱應在邊境。


 


從前謝長隱總說我是個孩子,如今我和他差不了幾歲,若是能出宮,說不定能……


 


可出宮不是件容易事。


 


尤其當你的主子是宮裡有名的破落戶時。


 


那道被看守的宮門,貴妃的大侍女、二殿下的小太監,都能拿著主子的腰牌隨意出入。


 


隻有我去了就讓我滾。


 


其中有一回,我被二殿下的幾個太監盯上,被騙到暗處對我動手動腳,還好我大喊救命,被路過的老侍衛救下。


 


我當時鎮定自若,回去就躲起來哭了。


 


蕭翊將彩漆提盒放在桌上。


 


「父皇過節賞下來的。我不愛吃甜食,就帶回來給你了。」


 


我低聲說沒胃口,就要回去了。


 


「不是說御膳房的飯菜難吃,都把你餓瘦了嗎?」


 


他拉過我的手腕,察覺我受了傷,眼睛還哭過了。


 


蕭翊得知此事後,不顧我的阻攔,去到二皇子殿內,親自把那幾個太監打了一頓。


 


之後被皇帝罰跪日夜,膝蓋跪得青紫,好幾天不能走路。


 


我一邊替他上藥,一邊抹眼淚。有時候用錯了手,藥滲進眼睛裡,哭得更兇了。


 


一條帕子甩到我的懷裡。


 


「我可不是為了你!我就你一個宮女,他們還敢欺負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裡。」


 


「本來就沒人把你放在眼裡啊。」


 


蕭翊不說話了。


 


我立即改口:「但是我永遠把你放在眼裡。」


 


他才輕哼,偏過頭去。


 


下一刻,我給他膝蓋上藥,疼得他叫出了聲。


 


「你會不會輕點?」


 


「知道了,知道了。」


 


我想我以前叫他輕點,他也沒有輕過,憑什麼要輕點?


 


就要趁機報復回來。


 


從那以後,大家都傳我是五皇子的人,

就沒人再打我主意了。


 


後來不知第幾次滾回若青殿時,我撞見五皇子搬著高高的書進門。


 


「你幹什麼呢?」


 


蕭翊這幾天借了好多書回來。


 


「父皇為瘟疫所憂,我想尋找藥方。」


 


我一時怔住了。


 


當年在廊州的那段時光,謝長隱抓藥,我守爐子,那藥方我至今熟背於心。


 


若是我幫助五皇子立功,那豈不是他的地位上升,我就能借他名頭出宮了?


 


「殿下,我前幾天夢見神仙,給我一個藥方,說是能祛除百病。」


 


我寫下來,讓他過目。


 


蕭翊把那藥方放到桌上,旁邊恰巧是他的字帖。


 


「奇怪……你的字,和我的字還有點像呢。」


 


那能不像嗎?


 


我從前是瞎子,

嫁給他時才復明。發現太子妃是大字不識的文盲那天,給當時的太子殿下氣壞了。


 


是他手把手教我識字寫字的。


 


那也是我與他夫妻七年裡,少有的溫情時光。


 


「哦,是嗎?」我踮起腳去看,「我隨便寫寫的,那殿下這字寫得不怎樣,你再練練。」


 


蕭翊面色微微羞愧,把他的字揉成了紙團。


 


「那我再練練吧。」


 


我轉過身,無聲狂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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