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了!還有那羔羊肉,我得好好想想該怎麼吃,琰兒太瘦了,冬日要好好進補。」


 


剛剛比劃他的身形,才發現他瘦得怕人。


 


琰兒愕然看著我,仿佛不敢相信會有人真心為他打算這些瑣碎的事。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懷裡綢緞,這時的他才有一點小孩子的笨拙模樣。


 


我蹲下身子摸了摸他的腦袋,有點為自己的不出息而不好意思:


 


「那些首飾母妃不是不喜歡,是舍不得戴。


 


「是母妃想著自己沒有本事,萬一以後不得寵,你跟瑜兒一樣不在母妃身邊了,母妃還好拿首飾打點人去看看你。」


 


琰兒怔怔地看了我很久很久,很認真地跟我承諾:


 


「琰兒很聰明,不會讓母妃失寵,也不會不要母妃的。」


 


我並不用同樣聰明的瑜兒去反駁他,也不願跟他說宮中人心易變,

身不由己的道理,隻摸了摸他的頭,肯定一個孩子的真心:


 


「母妃相信琰兒。」


 


4


 


當晚,裴容翻了我的牌子,才要在我宮中歇下。


 


坤寧宮的仇公公匆匆跑來通傳:


 


「陛下,皇後娘娘舊疾發作,請您去看看呢。」


 


裴容走時,外頭雪已經停了,天地間清朗朗一片。


 


我拿起給琰兒做了一半的衣服,繼續趕工。


 


裴容走後,琰兒慌張地站在牆角觀察著我的臉色:


 


「母妃別生氣,琰兒會把父皇爭回來的。」


 


我將爐邊烘暖的橘子塞到琰兒手中為他暖手,笑道:


 


「母妃沒有生氣,快睡吧。


 


「陛下走了,還省一個人跟我搶宵夜吃呢。」


 


到底是小孩子,提到吃的就分心了。


 


琰兒把被子拉到頭頂,

小聲撒嬌:


 


「那……母妃,明日我想吃蔥燴羊肉,好不好?」


 


「好。」


 


第二日午時,我炒了一盤蔥燴羊肉,又用牛油烙了餅。


 


餅煎得兩面脆黃噴香,我盛了一碗羊骨湯放在琰兒面前。


 


琰兒輕輕皺了皺眉頭,又看了我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把湯一口一口喝盡了。


 


一盞茶的功夫,琰兒忽然上吐下瀉,連身上也開始起疹子。


 


琰兒虛弱地躺在床上,卻對我笑著邀功:


 


「母妃,琰兒病了,您可以去請父皇來了。」


 


請裴容來有什麼用?他又不是太醫。


 


我正心急如焚時,仇公公已經等在採桑宮外,笑眯眯地傳達皇後的關切:


 


「三皇子病重,不如等陛下下了朝,娘娘幫貴人通傳一聲,

叫陛下晚些時候來採桑宮瞧瞧?」


 


我要照顧生病的琰兒,哪裡有空梳洗自己,伺候聖駕?


 


我客客氣氣回了仇公公:


 


「謝娘娘好意,但臣妾要照顧琰兒,不必驚擾陛下了。」


 


聽我回絕,仇公公的笑容凝在了臉上,悻悻地走了。


 


太醫開了兩份湯藥喝下去,到晚上也不見好。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琰兒好像瞞著我什麼。


 


我忙叫人去請陳嬤嬤。


 


帶慣了孩子的陳嬤嬤經驗老道,她先問飲食,又問琰兒是不是受了風寒。


 


一一排除後,陳嬤嬤也覺得琰兒這病來得蹊蹺。


 


「母妃為什麼不要人去請父皇。」琰兒躺在床上,不安地看著我,「是我病得不夠重麼?」


 


陳嬤嬤聽這話變了臉色,悄悄將我拉到一邊,壓低聲音:


 


「貴人可知道貴妃娘娘為何被廢?


 


我聽說過一些貴妃失寵的傳聞。


 


說貴妃用了媚藥,才聖寵不斷,但是也害得陛下子嗣不豐。


 


說貴妃利用皇子爭寵,N待琰兒,博取陛下的憐憫。


 


聽說皇後娘娘要幫我去請裴容來,陳嬤嬤滿眼的後怕,不住念佛:


 


「貴人,您聽說的傳聞都是真的。


 


「阿彌陀佛,剛剛您如果去請了陛下,恐怕在陛下眼裡您和貴妃一樣,都是用孩子爭寵的惡毒心腸。」


 


我隻覺得背後一陣陣冰涼。


 


看出我的害怕,琰兒滿眼困惑:


 


「為什麼我生病了,母妃不高興?」


 


明明從前他生病了,貴妃娘娘就會高興。


 


想起昨日裴容走後,琰兒怕得戰戰兢兢的樣子,也許留不住裴容的時候,琰兒就要挨貴妃的打。


 


我心裡一酸,

沒辦法責備他弄巧成拙的心思。


 


我講明白其中的利害,為他掖好被角,溫聲告訴他:


 


「因為琰兒生病了,母妃很擔心,等琰兒的病好了,母妃就高興了。」


 


裴琰垂下眼,努力理解我的高興和貴妃的高興,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我將湯婆子輕輕放到琰兒的肚子上,溫聲問他:


 


「告訴母妃,琰兒為什麼會生病?」


 


他就大大咧咧地笑:


 


「琰兒吃了蔥和羊肉就會這樣。


 


「不要緊,以前也吃過,羊肉不是砒霜,吃了最多難受,不會S的。


 


「母妃做的羊肉比從前貴妃宮裡做得好,母妃對我也很好,所以我吃的時候也很高興,真的。」


 


他這麼說,我手腕上為瑜兒割肉治病的舊傷,也跟著心隱隱作痛。


 


琰兒的聲音越來越小。


 


到最後,他不吭聲了。


 


他用被子蓋住酸澀的心事和嚎啕的哭聲:


 


「為什麼其他兄弟姊妹的母妃都很疼自己的孩子。


 


「為什麼連溫娘娘您都這麼疼我。


 


「唯獨、唯獨她不喜歡琰兒呢?」


 


我心裡一陣苦澀。


 


我不知道怎麼和一個九歲的孩子解釋愛恨:


 


「就像蔥和羊肉,琰兒吃了會不舒服。


 


「但這不是琰兒能決定的事,不能怪你。」


 


這世間的一切都有道理,就像花草有季節,瓜果有時令。


 


可愛與恨就像人的脾胃,沒有道理可講。


 


寬慰他,也寬慰我自己。


 


琰兒哭累了,趴在我懷中睡著了。


 


他做了噩夢,夢中很小聲地跟我說對不起。


 


5


 


琰兒的病好了,

先生催了幾次去書房,他都支吾著不肯去。


 


我大概猜到是瑜兒帶頭欺負琰兒,不許兄弟姊妹們跟琰兒玩。


 


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渴望玩伴,但是上次我給瑜兒送棗花糕時,看見琰兒孤零零站在樹影裡,羨慕地看著兄弟姊妹們玩鬧。


 


「是四弟弟,要我跪在地上學狗叫,才肯帶我玩。」琰兒故作大度地擺擺手,「從前不要緊,衣裳本來就髒,可是現在的衣裳是娘親熬夜給我做的,我舍不得弄髒。」


 


小孩子的世界,也復雜得像一個後宮。


 


我忙活了幾日,把銀子塞給陳嬤嬤,求她幫我一個忙。


 


陳嬤嬤刀子嘴豆腐心,一邊把東西給我,一邊喋喋不休地埋怨我:


 


「為了個半路來的孩子,把自己放油鍋上煎,值得麼?」


 


午後裴容來時,撩開簾子,屋子裡滿是糖漿的香氣。


 


床上擺著裁了一半的衣樣子,桌子上花瓶裡插著雉雞的尾羽,旁邊散著幾枚銅板。


 


小爐邊,我和琰兒身旁圍了一圈毛茸茸的腦袋,皇子公主們嘰嘰喳喳地爭論:


 


「溫娘娘,玥兒要蝴蝶的。」


 


「溫娘娘,我、我想要兩個糖板!」


 


我拿著糖畫,故作為難地皺眉:


 


「可這些糖畫都是三哥哥的,溫娘娘做不了主呀。」


 


聰明的五公主玥兒立馬抱著裴琰的手臂,輕輕地撒嬌:


 


「三哥哥,你幫玥兒求求溫娘娘,好不好?」


 


有玥兒做例子,琰兒身邊圍上了一圈弟弟妹妹。


 


第一次被兄弟姐妹們親近,琰兒蒼白的臉上有一點不知所措,他求助地望著我。


 


我把糖畫塞到琰兒手裡,鼓勵地對他點頭。


 


琰兒,

這世界上有許多感情,是不需要出賣自尊,傷害自己獲得的。


 


我也擔心琰兒邁不出這一步。


 


可是人小小的,記性也少少的。


 


琰兒真有幾分兄長大大方方的樣子,很認真地把糖畫分給弟弟妹妹。


 


連自己那份都給了玥兒,跟玥兒叮囑:


 


「這份要拜託玥兒捎帶給四弟弟瑜兒,玥兒不要偷吃。」


 


琰兒回過頭,渴望我的誇獎。


 


我看出他習以為常的討好:


 


「琰兒問一問自己,這糖畫你是真的想給四弟弟?還是怕母妃不高興?」


 


琰兒不吭聲了,好一會才小聲說:


 


「不想給,可是怕母妃不高興。」


 


我拿過玥兒手中那份給瑜兒的糖畫,還到琰兒手中:


 


「琰兒忽視自己的心情,母妃才會不高興。


 


「這是琰兒的東西,琰兒不想給就不給。」


 


琰兒用力點點頭,將手中的糖咬得清脆。


 


我轉過頭看見站在屏風後的裴容,忙要跪下行禮。


 


裴容免了禮數,饒有興趣地問我們在做什麼。


 


綁毽子,畫糖畫,裁衣裳。


 


裴容端詳著歪歪扭扭的糖畫,勾起幾分童年的記憶,也笑了:


 


「你倒會陪孩子玩。


 


「昨日聽皇後抱怨了兩句,說皇子公主們很愛往採桑宮跑,朕還擔心出了什麼事呢。」


 


我怕裴容覺得琰兒玩物喪志,更怕裴容覺得我有心利用孩子們爭寵,忙解釋:


 


「本是做給我自己玩的,可是總不能叫孩子們眼巴巴看著。」


 


見裴容來了,孩子們也拘謹起來,畏畏縮縮不敢說笑。


 


裴容有一點嚴父的無奈:


 


「朕好像擾了你們的興致。


 


御前隨侍的李公公使了個眼色,便有各宮的嬤嬤領著公主皇子們回去。


 


玥兒雖然害怕父皇,卻更想要窗邊那個漂亮毽子:


 


「那溫娘娘別忘了玥兒的毽子。」


 


「毽子要明日才能綁好,如果明日三哥哥的身體好些了,能去書房念書,就讓他帶給你,好不好?」


 


玥兒眼巴巴地拉著琰兒的袖子:


 


「那三哥哥你要快點好起來,玥兒等著跟三哥哥一起踢毽子。」


 


裴容看見窗邊鮮豔的錦雞毽子,忽然想起來我也是書香門第教養出的閨秀:


 


「朕好像記得,你父親是太倉知州。


 


「怎麼知州家中的千金喜歡下廚,連糖畫毽子都會做?」


 


入宮十年,裴容第一次對我的身世有了一點興趣:


 


「溫棠入宮前,是怎樣的姑娘?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當年我爹娘成親,在太倉原來還是一件大事。


 


因為我爹已經做了知州,而我娘隻是望江樓一個小小的廚娘。


 


人人都說我娘做知州夫人是飛上枝頭做了鳳凰,隻有我爹這些年一直念叨是他高攀了我娘。


 


在我八歲以前,也以為是我娘好命。


 


因為爹爹穿著官服,登門拜訪的人見了爹爹都是畢恭畢敬。


 


而我娘卻為了小販缺斤少兩,在街上挽著袖子跟人家吵架。


 


後來我八歲那年,爹爹遭了貶。


 


雖然爹裝作無事的樣子極力安慰我,可是小孩子的情緒總比大人更敏銳。


 


是我娘當掉了簪子,煮了一碗紅豆甜湯,放了許多蜜棗,盛了兩碗在我和爹爹面前:


 


「喏!家裡還喝得上好甜的湯,

日子能壞到哪裡去呢?」


 


那碗紅豆湯甜蜜的滋味,我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


 


後來我入宮,每每遇到不好的事,我就下廚煮一碗甜湯吃。


 


相信阿娘說得沒錯,日子不會一直這樣壞下去。


 


至於糖畫和毽子,也是阿娘教我的。


 


我爹爹官運並不順,輾轉了許多地方,我總是才認識了朋友,又分開。


 


但是我總能很快交到朋友,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人熱情,我好運。


 


後來我才知道,是娘買了一筐子的糕點,挨個敲門送給鄰裡的孩子,拜託他們跟我做朋友。


 


後來我摔了腿,不能出去玩了,我娘就學會了畫糖畫,烤梅花糕,那個時候我們家比學堂還要熱鬧。


 


我被他們捧在手心裡養到十四歲。


 


再後來我承蒙天恩,入宮選秀。


 


宮門外家人們叮囑秀女,

要如何說話做事,要如何為家族爭氣。


 


我娘隻攏緊我的圍領,怕風灌進去:


 


「選不上也不要哭,阿娘燉了鴨腿筍湯,還炸了丸子,等你回來吃。」


 


我懵然點點頭,還以為入宮和做客是一樣的,晚些時候就能回家了。


 


我入宮十年,已經十年不曾見過她了。


 


我怕裴容聽出我的難過,忙笑笑:


 


「能入宮伴駕,是光耀門楣的事,爹娘都為我高興。」


 


裴容並不追究我的傷懷,隻是感慨:


 


「你父親母親很好,才教出你這樣的好性子。


 


「也難怪孩子們肯親近你。」


 


裴容的孩子不多,大多被教導得規矩恭順。


 


我看出來了剛剛孩子們害怕他時,裴容臉上微不可察的失落。


 


但天子的喜怒不是我可以揣測的。


 


琰兒看了看,小心地端起桌上的糖畫討好他又怕又敬的父皇:


 


「父皇也吃一點甜的,不要皺眉頭。」


 


燈下,裴容輕握住我的手,將我攬入懷中:


 


「瑜兒和琰兒,你的孩子像你,懂事體貼,安分從容。


 


「不管皇後怎麼說,孩子們在你這,朕很放心。」


 


第二日,琰兒惦記著五妹妹要的毽子。


 


他穿了新衣裳,在院中請了安,就興衝衝去了書房。


 


裴容不叫人吵我,我腰酸背痛,睡到日頭都高了。


 


宮女才說陛下身邊的李公公送了許多東西來。


 


除了賞賜,還有一盅鴨腿筍湯並著一碟炸丸子。


 


裴容對我用了心,可是味道畢竟跟家中不一樣。


 


吃飯時,琰兒不安地看著我:


 


「阿娘怎麼掉眼淚了?

是湯不好喝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