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村姑又如何?我寧過下等生活,也看不上你姜春鶯。」


蕭景目露嘲諷,一字一句說,「我絕不會喜歡你這種高傲驕縱的女子,從前或許隻是見你漂亮,追著玩玩,早膩了。」


 


四周的交談聲不知何時低下來。


 


鴉雀無聲。


 


隻剩下戲臺上的伶人咿咿呀呀低唱。


 


京城貴婦小姐們都在此處,他該名聲掃地、受盡唾罵。


 


淚珠子斷了線一般落下,我紅著眼哽咽,故意在自己的生辰宴上昏過去。


 


7


 


當日,蕭景所言所行傳遍了京城。


 


老侯爺一氣之下將蕭景打得皮開肉綻。


 


然後親自登門探望,說蕭景難堪大任,已上疏請旨,廢除蕭景的侯府世子之位,改封蕭三郎。


 


我爹淡淡啜了口茶,「三郎資質聰穎,人又刻苦,聽說在漁陽做縣令很得民眾愛戴。

過些日子戶部會放出個缺,屆時三郎承歡膝下,侯爺也能了卻一樁心事。」


 


入夜,我帶著一隻箱籠叩響了侯府的門。


 


蕭景的院子裡種了很多紅色的芍藥花。


 


我拈起一朵,放在鼻尖輕嗅,兩行眼淚垂了下來。


 


我們剛認識不久,他S皮賴臉地問我喜歡什麼花。


 


我觀他一襲紅衣,笑容明媚,信口胡謅,「紅花。」


 


後來他說他在院子裡種了很多紅花。


 


他走前說,等我們成親,桌上擺的花一定都是紅的。


 


蕭景拄著拐杖停在廊下,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和諷刺問:「姜春鶯,我如今情狀,你可還滿意?」


 


我輕輕開口:「請你把我的合婚庚帖還給我。」


 


「還有你從我這裡拿走的白玉,曾被柳依依賣掉的那隻,那是我的。」


 


蕭景驟然變了臉色:「你胡扯什麼?


 


「我們曾有過一段感情,持續了三天。剿匪前三日,我答應了你的求愛。」


 


蕭景目眦盡裂瞪著我:「你胡說!你見我失憶想騙我!」


 


我拿出一枚刻著「蕭」字的玉佩,那是代表侯府繼承人身份的玉佩。


 


蕭景被封為世子那日,蕭侯爺送他這枚玉佩。


 


憑此玉佩,可在蕭氏名下所有錢莊、布莊、酒樓取錢。


 


他笑得狡黠,漂亮的眼睛含情脈脈,「鶯鶯,我走後別太想我,拿著玉佩玩去吧。」


 


「你很快就不是世子了,這玉佩該是你弟弟的,我還回來。」


 


我說,「你明知我不是你能隨便欺負的人,卻還隨心所欲行事,不顧體面。我看著侯爺和侯夫人為你傷心流淚、東奔西走,我覺得我瞎了眼,才會看上你。」


 


「我希望你別記恨我家人,

也別當眾給我難堪,惹得我家人為我傷心。他們並非盛氣凌人故意針對你,隻是因為我藏不住事兒,跟你相好那一日,我家所有人,都在等你剿匪回來後娶我。」


 


「把我的合婚庚帖和我的玉還給我,我們兩清了。」


 


蕭景高大的身軀驟然傾頹,拄著拐杖的手顫抖不止。


 


他不敢想,在他失蹤的這幾個月,我是如何傷心難過。


 


他不敢想,我花枝招展,捧著柳枝出現在他眼前,心底懷著怎樣的期盼。


 


他更不敢想,將我視作珍寶的人轉眼棄我如敝屣,貶低我、挖苦我時,我是何等心境。


 


「我……我不知道,你……我……這不可能……」


 


我看他那樣,

定不知道我給他的合婚庚帖在哪裡。


 


「合婚庚帖我的確給過你,你找到後燒了吧。玉髒了,我不要了。」


 


我將玉佩還給他,箱籠留下來。


 


轉身沒入寧靜的春夜……


 


箱籠裡是他曾經送我的情詩,木頭刻的我,和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還有八枚銅錢,和六塊邊角料繡成的醜香囊。


 


蕭家在京城有八家錢莊,六家布莊。


 


我曾拿著蕭景給我的玉佩前去,要點微不足道的東西。


 


好在蕭景回來後,向他證明了我來過。


 


8


 


外祖母和三位舅母一手包攬了我的相看宴,要為我選婿,隻需我出個面便好。


 


相看日不巧下起雨,外祖母卻覺得沒必要改期。


 


東湖的湖心亭中,

我一連相了八位郎君。


 


第九位卻是位不速之客。


 


樞密院副使家的三公子季臨一來就將油紙傘重重往石桌邊一靠,「姜大小姐,你鬧夠了沒?」


 


他為自己倒了杯熱茶捂著暖手,苦口婆心勸說我不能就這麼放棄蕭景,他說蕭景很在乎我,恢復記憶後一定會後悔發瘋。


 


「你像逗狗一樣耗了他兩年,他一出事,你這樣輕易就放棄他。你對他有過真心嗎?」


 


我起身,端起他面前的茶盞砸出去,「抱歉,我沒下賤到為蕭景終身不嫁,讓你失望了。我最好羞憤哭S在家裡,哪配坐在這兒,與你這種明辨是非的官家子弟對談?」


 


「你非要這樣嗎?」


 


我撕爛他的傘,將爛傘往他腳邊一擲,「滾。」


 


如織的春雨落下。


 


細雨迷蒙的連橋中,依稀行來一道青灰色的身影。


 


人很高,不似文人般纖瘦,能把衣衫都撐起,顯得人很挺闊。


 


謝慎明撐著一把青色大傘,從雨水泛起的薄霧中,走到我面前。


 


「冷嗎?」


 


他從寬袖中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手爐遞過來。


 


季臨帶來的餘怒如水霧一般騰起來。


 


我站起身,眼含警惕地盯著謝慎明,「不必了,我不冷。你不必多言,我和蕭景再無可能。」


 


話音方落,我不自覺打了個小噴嚏,驚恐慌亂,趕緊提高聲音遮掩,「嗯,再無可能!」


 


謝慎明從腰間佩著的香囊中取出一枚刻著「拾」字的小木牌,話尾不自覺帶點笑意,「今日,我是來相看女郎的。」


 


9


 


謝慎明在我對面坐下,提起茶壺為我續茶。


 


「鶯鶯,你不坐嗎?」


 


我戒備地盯著謝慎明。


 


他一貫彬彬有禮,禮數周全。


 


我卻很了解他的底細。


 


他溫潤的假面下,有著凌厲的鋒芒。


 


我親眼所見。


 


我表姐福康公主向他求愛,他冷冷瞥她一眼,一腳踏在她掉落的情詩上,「讓開,臣沒興趣關心殿下所想。」


 


謝慎明少時跟著蕭侯爺練武,是蕭侯爺的幹兒子。


 


蕭景也曾說,有個侍奉謝慎明多年的侍女想爬他的床,謝慎明淡淡掃她一眼,高貴冷豔地吐出三個字,「你配嗎?」


 


我心底很討厭他。


 


他因蕭景跟我問好,我也是敷衍著假笑點頭,不想與之多言。


 


直到去年。


 


我娘和離後改嫁給了金陵的忠義侯,去年我南下找我娘,謝慎明恰巧要到廣陵辦差。


 


蕭景非要幫我倆牽線,說是多個伴安心,

還對謝慎明再三囑咐,「好兄弟,幫我照顧好鶯鶯。」


 


我很不自在,想著返程時絕不再跟謝慎明一道。


 


誰知船行途中,竟會遇上水匪。


 


好在謝慎明和他的侍從英勇,財物一箱都沒丟。


 


我受了不小的驚嚇,想到回去時我娘會給我更多箱籠,更覺緊張。


 


多個熟人安心。


 


我笑得很真摯,「謝……謝大哥,水寇橫行,讓你獨自返京,我實在不放心。這樣,你辦完差事來找我,我捎你一程。」


 


我們雖說熟了很多,也算半個朋友。


 


他怎麼來與我相親呢?


 


我頭皮直發麻,直截了當說,「謝慎明,你是蕭景的朋友,我不想與他扯上關系,你我就不必相看了。」


 


謝慎明捏著茶杯的指尖因用力透出些青白,

聲音依舊有條不紊,「既然你已決定選婿,為什麼我不可以?」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軀仿佛能將我輕易籠罩。


 


「鶯鶯。」他眼神直白,低聲說,「你這樣,對我不公平。」


 


低沉醇厚的聲音仿佛淋了雨,湿答答的。


 


10


 


喜雨捏著嗓子在我面前一遍遍學舌。


 


「你對我不公平……」


 


我又臊又惱,操起雞毛掸子滿屋子追著打她。


 


「你打我不打桃枝,你對我不公平……」


 


桃枝攬住我,忍不住笑,「姑娘,何不再同謝郎君相看一看呢?」


 


我丟了雞毛掸子,氣呼呼坐下,「不要,那我成什麼人了?」


 


喜雨貓著身子湊過來,「謝郎君學識家世都好,

人也俊,這根本沒什麼嘛。而且,他家離咱家隻需三條街……」


 


我還是沒松口。


 


謝慎明那樣矜貴文雅又冷漠的人。


 


他也會被七情六欲纏身嗎?


 


沒過幾日,謝慎明竟被我爹奉為了座上賓。


 


因為我爹在翰林圖畫院相中了他繪的榴枝黃鶯圖。


 


他將那畫送給了我爹。


 


一隻羽毛蓬松鮮亮的小黃鶯站在石榴枝上,嘴裡銜著一隻白蟲。


 


蟲子儼然是從枝頭裂了口的石榴中啄出來的。


 


我爹說那畫妙趣橫生……


 


我就知道!


 


溫潤隻是謝慎明的表象,他壞得很!


 


去年從金陵回京的船上,我娘特意給我弄了幾筐早石榴。


 


我吃得很歡,

一條蟲突然鑽出來。


 


我惡心哭了。


 


謝慎明當時就偷偷笑了。


 


他當面笑過便罷,過後還要畫來影射我!


 


心眼忒壞!


 


我爹不知謝慎明的底細,對這個年輕後生有幾分好感,二人在我家釣魚品墨,相處和諧。


 


我爹大權在握,朝中門生遍布。


 


平日自有一種不苟言笑的上位者氣勢。


 


謝慎明竟然不怕我爹。


 


我突然覺得他不一樣了。


 


某天晨起醒來,謝慎明已和我爹躬身在院中曬書,時不時對著孤本議論兩句。


 


一箱又一箱的書被日頭曬著,散發出古樸又安心的味道。


 


整個世界披著一層金色光暈。


 


絮絮楊花在日光裡飄浮。


 


看見我,我爹立馬說,「鶯鶯,過來曬書,

為父去摘幾隻青梅佐酒。」


 


我爹的心思簡直昭然若揭。


 


從前他就想將我嫁給文官,有他保駕護航,我丈夫定能官途亨通,也斷不敢虧待我。


 


誰料我及笄時我娘回京,我先與她好友之子蕭景相識……


 


謝慎明與蕭家關系親近,我不該自尋麻煩。


 


謝慎明捏著書脊從箱中拿書,白衣玉帶,墨發高束。


 


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行止有世家大族貴公子風範。


 


煩。


 


他真的俊。


 


眉眼深邃,鼻高唇薄的。


 


他家離我家還就三條街……


 


我移開眼,盯著屋檐下爭鬥的麻雀和燕子。


 


心裡亂糟糟的。


 


「在看什麼?


 


順著我的視線去望,謝慎明帶著笑意解釋,「方才,兩隻麻雀入侵了燕子的窩。」


 


他細長濃密的睫毛在眼尾堆積,像是燕子的小尾巴。


 


我揪下兩片葉子,輕輕哼了聲,「那豈不是正好?好叫你再繪一幅圖掛在圖畫院。」


 


彎腰曬書的謝慎明一愣,低低笑出聲,「鶯鶯,我並非有意。圖畫院的崔待詔到我家拜訪父親,無意中撞見我的畫,才要借走供院中翰林觀摩。」


 


從前很少見他笑,我還以為他生性不愛笑。


 


春色惱人,弄得人心煩意亂。


 


我快刀斬亂麻地說:「我才從非議中脫身。與你相看,你我都會遭人議論,我不想。」


 


「不要我,隻因為這個理由?」


 


什麼要不要,說的是什麼話?


 


謝慎明目光沉沉地說:「鶯鶯,

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夫君?」


 


我鐵石心腸地道:「反正你不行。」


 


11


 


我去和宋翰林家的公子見第二回面。


 


龍泉寺的柳枝下,卻有兩個人。


 


宋策樂呵呵說,「這是我母親表妹的表姐的兒子,我謝表弟,可巧在這遇見了。」


 


霧藍色的圓領窄袖長袍襯得謝慎明莊嚴穩重,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愈發白皙。


 


「鶯鶯,真巧。」


 


他眉目冷峻,面容卻意外地柔和。


 


謝慎明不懂宋策的擠眉弄眼,隻跟著我們,講完龍泉寺的歷史,又說起寺廟有很多小野貓,闲暇時,還可拿吃的給鴿子喂食。


 


宋策見了鬼似的瞪著謝慎明。


 


過了會兒,拉我到一邊,罵罵咧咧說,「姜姑娘,這廝心眼子忒髒,分明是故意攪局。剛還說讓我走,

先前買馬欠他的兩千三百兩不用還了。娘的!我都想嫁他了。聽哥一句,跟他相相吧。」


 


隻剩我和謝慎明。


 


我虔誠地跪在蒲團前叩拜。


 


一睜眼,撞見謝慎明停駐在我臉上,來不及收回的目光。


 


謝慎明別開臉。


 


我也彷徨地避開他的視線。


 


一低頭,卻見他規整莊重的霧藍色衣擺,與我層層疊疊的鵝黃色裙擺凌亂交疊,親密纏綿。


 


四周,數十座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矗立,慈眉善目俯視著我。


 


我心一慌,「蹭」地提起裙擺,急忙出了佛殿。


 


走過一條落滿桃花的小徑,我低著頭,踢得花瓣浮起來。


 


「好玩嗎?」謝慎明溫聲笑道。


 


我停住,抬頭直視謝慎明的眼睛,「我以為,我們上次說清楚了。京城有許多好閨秀,

你該去相看旁人。」


 


氣氛有些沉。


 


須臾,謝慎明打破了安靜,「我天資愚鈍,自幼隻能集中於一件事。人也一樣。旁的女郎再好,都與我無關,我沒興趣也沒精力去相看。」


 


我沒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