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謝慎明耳尖紅了,卻還是回握了我的手。


 


第二日沒等來媒婆。


因為宮裡來了人,傳太後懿旨。


 


給我和謝慎明賜婚。


 


直到禮節有條不紊地一項項進行,綁著紅綢的近百箱聘禮都送到家裡,我還有些恍然,不敢相信幾個月後要嫁人的是我。


 


我娘寫信提醒我,新婦得給謝家長輩做些鞋履、抹額,以示孝心。


 


我在綢緞莊,又見到蕭景。


 


他鼻頭抽動,眼中有水光波動。


 


「你別因為與我置氣就嫁人,那是一輩子的事。」


 


「我分明記不起你了,可心裡還是很難過。你能不能告訴我,我都忘了什麼?」


 


聽不懂人話。


 


我隻當不認識他,帶著喜雨和桃枝徑直從他身前走過。


 


終成陌路。


 


「咚——」


 


蕭景痛苦地捂住頭,

一頭栽倒下去,發出老大一聲響動。


 


18


 


蕭景昏迷兩日方醒,不曾恢復記憶。


 


喜雨來報,說蕭三郎和季臨登門想請我前去探望蕭景,已被回絕。


 


彼時謝慎明正在府上與我沿著水畔散步。


 


我記得以前他總愛穿玄色的衣裳。


 


春日,他的衣裳也變得五顏六色。


 


今日月白色的袍,更顯清雅無雙。


 


喜雨離開後,我將謝慎明趕到假山裡,按在石壁上,饞嘴兒似的親他。


 


前幾日,他說他極擅畫,能極其靈敏準確地分辨色彩,臨摹旁人畫作幾乎毫無破綻。


 


但他在夜裡很難視物、行動困難。


 


果然如此。


 


我無意欺負人,可是他太溫順了!


 


高大溫雅的人反抗不得,被動地任我予取予求,

「鶯鶯,這裡好暗,我們出去好嗎?」


 


我剛嘗到甜頭,自然不肯放過他。


 


「不,就要。」


 


我咂巴著這份獨屬於我的甜蜜,許久,終於安心。


 


我將頭貼在他胸口,惡狠狠地冷笑。


 


「謝大哥,他們說是我害的蕭景。明明是他對不起我的,為什麼不說他咎由自取?」


 


「失憶就是他傷害我的借口嗎?他失憶了就可以無法無天嗎?」


 


「我就是柳依依那種心機姑娘,我能不懂她?蕭景真蠢,他——」


 


謝慎明吻過來,堵住我的喋喋不休。


 


「他們是非不分,不必理會,我才是你的同伙。」


 


唇舌交纏的喘息聲,在潮湿昏暗的假山中分外清晰。


 


仿佛心跳也纏在一起,為彼此震顫。


 


讓人感到無比安心。


 


「他吻過你嗎?」


 


突然,謝慎明的聲音在黑暗中冷不丁地響起。


 


我一慌,心跳漏了半拍。


 


怔愣間,兩隻大手捏住我的耳垂,火熱的吻狂風驟雨般襲來。


 


掠奪、獨佔、強勢、狂浪。


 


克制崩潰、隨心所欲、肆意妄為。


 


我在黑暗中體會到另一個謝慎明。


 


許久後,我捂著紅腫發疼的嘴唇,恨恨道:「我討厭你。」


 


陽光下的謝慎明衣冠楚楚,風度翩翩。


 


捉著我的手,蜻蜓點水般地吻在手背,「好,隻能討厭我一個人。」


 


19


 


謝國公夫人過四十歲生辰晚宴。


 


席間她牽著我,帶著謝慎明,順道給賓客見禮。


 


語調輕柔地請賓客們參加半月後我與謝慎明的婚禮。


 


般配恭喜聲不絕於耳。


 


我逢人便笑,落落大方,不諂媚不輕蔑,時不時流露出幾分羞澀。


 


是真的羞。


 


我爹在。


 


婚期將近,我娘、我後爹帶著我小弟、小妹不日前回了京,今日也在。


 


三對舅舅、舅母們也在。


 


要是外祖父母也在,謝夫人的生辰倒真像是我和謝慎明的婚宴。


 


席間蕭夫人帶著蕭景,關系熱絡地來給我敬酒。


 


「真好。」蕭夫人握著我的手,「慎明是個好孩子,如此也好。」


 


「恭喜。」蕭景舉起侍女託盤上的一隻酒杯,唇角彎出一個笑,「提前祝你們白頭偕老。」


 


他終於學會掩飾自己的喜怒哀樂。


 


這杯薄酒意在杯酒泯恩仇。


 


賓朋滿座,在蕭夫人期許的目光中,

我拿起託盤上的另一杯,體面地飲盡。


 


過往恩怨,在賓客的見證下,全部化解。


 


不知是因為入夏天熱,還是因為喝了酒。


 


衣衫輕薄,我渾身也熱得不行。


 


偏生廚房端湯餅的婆子不小心,將湯餅灑了我一身。


 


喜雨、桃枝扶起我,要隨著侍女去換衣服。


 


我面紅耳赤地附在喜雨耳邊,軟綿綿道,「也不知怎麼了,我真想親謝大哥一口,你喚他來。」


 


喜雨忍無可忍,「姑娘,這可是謝府!不是咱家!」


 


我捂住通紅的小臉,「那怎麼辦?總不能就讓我渴S了吧。」


 


「天哪,你真令我感到害怕!」


 


桃枝寵溺地道,「姑娘醉了酒黏糊人呢,弄來給她親就是了。」


 


剛一出門……


 


熟悉的氣息將我包裹住。


 


人被謝慎明扶住肩膀,「怎麼喝得這麼多,爹娘都在,高興了?」


 


我臉熱心慌,腳步虛浮,呼吸抖得不像話。


 


猛地摟住謝慎明脖子,往他身上鑽,幾乎哭出來,「親親我,難受……」


 


謝慎明被我弄得一身髒汙,手臂託起我的臀將我一把抱起,神色驟然凝重。


 


「桃枝去報我母親,你們姑娘今晚吃用的全部都要弄清楚。喜雨,即刻將這侍女抓住,跟我到書房來。」


 


他低聲對桃枝耳語,「你們姑娘似乎吃了不幹淨的東西,莫聲張。」


 


20


 


很快,桃枝和喜雨帶著謝慎明的妹妹謝蘭照舊去更衣室。


 


護院在裡頭捉住了欲行不軌的馬夫。


 


馬夫招認,他和蕭府的丫鬟許了終身,今晚那丫鬟約他到更衣室私通。


 


灑湯的婆子也招認說,她收了一位姑娘的銀錢,那姑娘和我有仇,隻想弄湿我的裙子,好叫我出醜。


 


我所食用之物都是桌上的菜品,除了蕭景遞給我的那杯酒。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柳依依。


 


這些事,我一概不知。


 


謝慎明書房窗邊的小榻上,有一隻被軟綢裹成蠶蛹的我,正難耐地蠕動,嘴唇咬得S緊。


 


謝慎明手指探入我唇舌間,眉頭緊蹙,「別咬。」


 


「你……見S不救……我,求求你……」


 


謝慎明伸手撫摸我的臉,「等會兒太醫就來了,乖。」


 


「不要……不要太醫……」


 


我鬢發盡湿,

香汗順著淚珠齊落,口中緊緊咬著謝慎明的食指。


 


「等我好了……給你下……五瓶藥你……」


 


「討厭你……」


 


謝慎明手指被我S命緊咬著不放,疼得眼睛眯起,額角青筋暴起。


 


猛地移開視線,不再看我。


 


小榻對面書壁高高矗立,擠擠挨挨堆滿書籍。


 


裡面是他二十年遵循的禮法教義。


 


是他作為家族嫡長子,克己復禮二十年的縮影。


 


牆上掛著孔聖人的像。


 


莊嚴神聖。


 


他曾對著像,虔誠地拜過無數回。


 


聖人在上,他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目光遊移到小榻旁掛著的詩卷。


 


「猶礦出金,如鉛出銀。」


 


「超心冶煉,絕愛缁磷。」


 


「空潭瀉春,古鏡照神。」


 


「體素儲潔,乘月返真。」


 


「載瞻星辰,載歌幽人。」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猶如在礦石中提煉黃金,從鉛塊中提煉白銀。


 


要專心致志地加以冶煉,徹底去除雜質成分。


 


要像春潭映照出春日美景,要像古鏡映照出人的神情。


 


體察樸素事理,保持品德高潔……


 


謝慎明羞愧地低下頭。


 


耳邊是柔媚難耐的嗚咽聲,如魔音灌耳。


 


琉璃盞裡的小火苗更是晃得謝慎明心神不寧。


 


謝慎明緊緊閉眼。


 


許久,猛地甩了下袖子。


 


「啪——」


 


塌邊矮桌上的琉璃盞碎了。


 


一室黑暗。


 


習以為常的克制轟然坍塌。


 


「好,不要太醫。乖,不難受。」


 


謝慎明跪在塌邊,大手在黑暗中慢慢攀上柔軟的綢緞,微涼的唇深情愛撫著愛人的耳垂。


 


他的愛人有一張絕美的側臉像。


 


高高的鼻子、長長的睫毛、高貴、莊重、雅麗,像古畫中聖潔純淨的神女。


 


以前他很少正面看她,隱秘地瞧了側面無數回。


 


耳朵也漂亮。


 


有小巧飽滿的耳垂。


 


耳洞的那一小點幽秘,曾多次攪得他不得清靜。


 


「真該罰,」他想。


 


21


 


謝慎明手指修長,嘴唇柔軟。


 


假清高。


 


偽君子。


 


他是個披著羊皮的豺狼虎豹!


 


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


 


溫柔的下流貨色。


 


但我沒理由使性子,是我神志不清求他的。


 


我本是個端莊守禮的姑娘。


 


都怪他誘惑我。


 


喜雨很震驚,說是想不到,我因為好點小色反倒救了自己。


 


是柳依依害的我。


 


她怨恨蕭景不肯娶她,又見他終日對著我曾還給他的舊物出神。


 


早對我懷恨在心。


 


她想毀了我,讓我跌落泥潭,讓我被所有人恥笑厭棄,也嘗嘗做低賤卑微的蝼蟻是什麼滋味。


 


聽說她在逃跑時被蕭府的人抓走,辱罵了所有人。


 


「你們所有人都嘲諷厭棄我,認定我不安好心,蛇蠍心腸。我有什麼錯?

我救了蕭景的命,他在我爹墳前說會永遠保護我。我是真的喜歡他,我不想讓他被你們找到,我想讓他陪著我一輩子,你們還是將他奪走了!」


 


「我受夠了你們所有人高高在上的模樣!憑什麼我就是低賤,你們就高貴?是姜春鶯毀了我的一切!憑什麼她能好過,憑什麼!我就是要讓她當著家人和未來婆家的面跟馬夫苟合,看她還怎麼高貴!」


 


她還要出言辱罵我,一壺啞藥灌下去才安靜。


 


幾日後,蕭景求到我跟前,跪下向我道歉。


 


「依依實在不是個很壞的姑娘,求你,饒她一命。」


 


「她爹爹腿有殘疾,幹不了重活,她的日子過得很艱難。」


 


「當初她賣掉我頸間那塊白玉,足夠我們倆一輩子安康富足。後來家中差人來接我,就連我侍女榴月戴的耳環,都能夠買十間我們住的村屋。她隻是……隻是被榮華富貴迷了心。


 


「她剛要過十五歲,你們家毀了她的頭發,所以她才恨你……」


 


「她爹S前流著淚求我善待她,在天上看到她這樣,該有多著急難過。」


 


我難過地擦了擦淚,「別讓老人家難過了,他們父女馬上就能團聚。」


 


蕭景面色煞白,「你還是不肯高抬貴手嗎?背上一條人命,你就不會害怕嗎?」


 


我冷冷一笑,「你以為我會怕?我告訴你,我十三歲就S過人了。行刺我爹的人,偷偷往我爹書房放東西的人,我手上可不止一條人命。」


 


「敢這樣對我的蠢貨,她還是頭一個。」


 


「我一味地忍讓不計較,隻會讓你這種是非不分的貨色蹬鼻子上臉!」


 


我要是出事,不敢想我爹有多傷心。


 


我外祖父、外祖母年事已高,

更受不了這種驚嚇。


 


我絕不會再給柳依依怨恨我、傷害我的機會。


 


蕭景眼中潺潺流出眼淚,「我帶她離開京城,再也不出現在你面前,行嗎?我已經對不住你了,不能再對不起她。」


 


我有瞬間的怔愣,繼而面無表情道。


 


「有膽去跟我爹求,滾吧。」


 


我不恨蕭景。


 


隻是感慨,他愛的人總是這般偏袒縱容、是非不分、不顧一切、毫無保留。


 


又慶幸。


 


還好,沒能跟他走到最後。


 


22


 


榴花照眼,荷香氤氲。